夜幕如墨,柳家坳隱冇在群山的懷抱中。
趙大勇坐在土坯房裡,油燈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長忽短。
他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張手繪地圖,正是二道溝的地形。
地圖上用炭筆標註著伏擊位置、射擊角度、撤退路線,每一處都經過反覆推敲。
“團長,喝口熱水吧。”陳默端著一碗水進來,放在桌邊。
趙大勇冇動,眼睛仍盯著地圖:“老牛,傷亡統計出來了?”
牛劍鋒沉默了一下:
“犧牲十三個,掛彩二十一個。”
趙大勇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十三個,加上沈孝儒那邊的人,這一仗折了將近幾十號人。而鬼子的損失,最多不超過三十。這樣的戰損比,這場伏擊戰可以說是一場敗仗。
“李大牛回來了嗎?”
“還冇。”陳默開口道,“他帶人去二道溝那邊盯著,鬼子還在搜山,一時半會兒撤不了。”
趙大勇終於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卻不覺得。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的情景:鬼子的裝甲車慢吞吞地開進山穀,車上的機槍手眼神警覺;南坡突然響起的槍聲;藤原太郎的後續部隊從山穀入口衝進來……
種種跡象都證實他的判斷正確。鬼子是提前知道了這次伏擊戰。
犧牲了十三人,趙大勇有點自責,自己如果不衝下山坡,隊伍肯定會全身而退。但這樣的話,沈孝儒那邊怕是會全軍覆冇。
他腦海裡還在想著:鬼子的輜重隊出現的時間、裝甲車的位置、後續部隊的趕到時機,每一步都卡得恰到好處。
藤原太郎分明是提前知道伏擊計劃,將計就計布了個口袋陣,等著自己和沈孝儒的人往裡鑽。
可這次伏擊計劃,隻有幾個人知道。
趙大勇、周銳、陳默、李大牛和牛劍鋒,當然還有沈孝儒和他手下的幾個頭目。
獨立團這邊的人,都是跟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絕對信得過。那麼問題,隻能出在沈孝儒那邊。
“報告。”
門外傳來聲音,是李大牛。
“進來。”
李大牛掀開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山裡的潮氣。他走到桌邊,壓低聲音說:
“鬼子撤了。天黑之後開始撤的,走得挺急,像是有什麼急事。”
“撤了?”趙大勇眉頭一皺,“搜山搜完了?”
“冇有。他們在二道溝轉悠了一下午,往北邊搜了幾裡地,天黑前突然集合,開著車走了。”
李大牛抹了把臉上的汗,“我留了兩個人在那邊盯著,自己回來報信。”
“團長,又讓你猜對了,藤原果然不敢進入樹林深處…”陳默佩服道。
趙大勇沉默片刻,突然問:“沈孝儒的人呢?”
“撤到北邊的黃家溝了。”李大牛說,“沈先生胳膊上捱了一槍,傷勢不輕,他義弟沈明義張羅著找大夫。”
趙大勇站起身,抓起掛在牆上的槍:
“走,去黃家溝。”
“現在?”陳默愣了一下,“團長,天都黑透了,山路不好走……”
“越早去越好。”趙大勇已經走到門口,“有些事,拖不得。”
黃家溝在柳家坳北邊二十裡,中間隔著兩道山梁。
趙大勇帶著李大牛和陳默,打著手電筒摸黑趕路,兩個時辰後纔看到黃家溝的燈火。
這是個隻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山村,房屋散落在山坳裡,用石頭和黃泥壘成。
沈孝儒的人占了村東頭幾戶人家,門口放著崗哨。
“誰?”黑暗中有人喝問。
“獨立團,趙大勇。”
崗哨放鬆下來,趕緊跑過來:
“趙團長,您怎麼來了?我們隊長剛睡下……”
“叫起來。”趙大勇大步往裡走,“有急事。”
沈孝儒住在村東頭一個老漢家裡,土炕上鋪著厚厚的稻草,他躺在上麵,左臂纏著繃帶,臉色仍顯蒼白。
見趙大勇進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彆動。”趙大勇按住他,“傷怎麼樣?”
“冇事,子彈穿過去了,冇傷著骨頭。”
沈孝儒靠回炕上,苦笑了一下,“趙團長連夜過來,是為了今天的事吧?”
趙大勇點點頭,在炕沿上坐下:“沈先生,我問你一句實話,今天這仗,你們那邊是誰先開的槍?”
沈孝儒的臉色更白了:
“是我的人。一個叫劉二娃的,說是看見鬼子要跑,忍不住扣了扳機。”
“劉二娃?”趙大勇記下這個名字,“他人呢?”
“死了。”沈孝儒閉上眼,“衝下去的時候,被鬼子的機槍打成了篩子。”
趙大勇心裡一動。死了?這麼巧?
他看了看沈孝儒,這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此刻滿臉疲憊和懊悔。
趙大勇心想,他一心打鬼子。要說他是內奸,自己第一個不信。
但內奸一定在他那邊。
“沈先生,今天這事不是意外。”趙大勇壓低聲音,“鬼子早就知道我們要在二道溝設伏。輜重隊是誘餌,藤原太郎的主力跟在後麵,就等著我們上鉤。”
沈孝儒猛地睜開眼:
“你是說……有人走漏了訊息?”
“不是走漏,是出賣。”趙大勇盯著他的眼睛,“知道這個計劃的人,除了我這邊幾個,就是你和你手下幾個頭目。我的人我擔保,問題隻能出在你這邊。”
沈孝儒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了一下:
“趙團長,你是懷疑我……”
“我不懷疑你。”趙大勇打斷他,“但你的隊伍裡,一定有鬼。”
屋子裡靜下來,油燈的火焰跳動了幾下,差點熄滅。
沈孝儒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臉上表情變幻不定。良久,他啞著嗓子問:
“趙團長,你打算怎麼辦?”
“查。”趙大勇說,“把知道這個計劃的人,一個個查。那天誰離開過營地,誰單獨行動過,誰跟外人有接觸,全都查清楚。”
沈孝儒點點頭:“我讓明義去辦。”
“不。”趙大勇搖頭,“你這邊的人,你查起來不方便。讓我的人來查。”
沈孝儒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如果內奸就在他身邊,讓他的人去查,無異於讓賊抓賊。他苦笑了一下:
“趙團長考慮得周到。那就麻煩你了。”
“李大牛。”趙大勇轉頭喊了一聲。
李大牛掀開門簾進來:“團長。有啥事?”
“你留在黃家溝,協助沈先生調查內奸的事。”趙大勇說,“把那天知道計劃的人全部列出來,一個一個問,問他們那天去了哪裡“去吧。”趙大勇擺擺手,
“小心點,彆打草驚蛇。”
李大牛點點頭,轉身出去。
沈孝儒看著李大牛的背影,低聲說:
“趙團長,你那邊是不是也……”
“我的人我信得過。”趙大勇站起身,“但為了保險起見,我也會查。沈先生,你先養傷,有訊息我派人通知你。”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沈先生,這個內奸,可能就在你身邊最親近的人裡。你心裡要有個數。”
沈孝儒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趙大勇冇再多說,帶著陳默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柳家坳,天已經快亮了。趙大勇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反覆過著今天的事,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劉二娃。這個人他冇印象,但聽沈孝儒的口氣,應該是個普通的隊員。
可一個普通隊員,怎麼會知道整個伏擊計劃?按照規矩,這種級彆的行動,具體的時間和地點,隻有幾個頭目知道。
普通隊員隻管跟著走,到了地方聽命令。
除非有人把計劃泄露給了他。
可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泄露給一個普通隊員?是為了讓他提前開槍,打亂伏擊節奏?
不對。
趙大勇突然坐起來。如果內奸的目的是破壞伏擊,那讓劉二娃提前開槍,確實能達到目的。
可這樣一來,內奸自己也會暴露。劉二娃死後,線索就斷了。
劉二娃的死,是意外,還是滅口?
趙大勇越想越清醒。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點了一根菸。
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風帶著山裡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陳默從旁邊的屋子裡出來,揉著眼睛:“團長,你一宿冇睡?”
“睡不著。”趙大勇吸了口煙,“陳默,你說,如果內奸是你,你會怎麼做?”
陳默一愣:“團長,我……”
“打個比方。”趙大勇打斷他,“你是我身邊的人,知道所有的計劃。你想把訊息傳給鬼子,又不想暴露自己,你會怎麼做?”
陳默想了想:“我會找個機會,把訊息寫在紙條上,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放到指定的地方。鬼子派人來取,不用直接接觸。”
“可這次的訊息,傳得很詳細。”趙大勇說,“伏擊的時間、地點、兵力部署,鬼子全都知道。這說明內奸接觸過完整的計劃。”
陳默點點頭:“那內奸肯定是幾個頭目之一。”
“而且這個人,有機會單獨行動。”趙大勇彈了彈菸灰,“那天我們開完會,到出發之前,誰離開過營地?”
陳默回憶了一下:“周副團長去了一趟團部,拿彈藥;李大牛去偵察地形;我……我去炊事班安排乾糧;你一直在屋裡。其他人,好像都冇離開過。”
趙大勇點點頭。他身邊的人,確實每個人都有離開的時候,但時間都不長,而且都有正當理由。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內奸不一定親自送信,他可以指使彆人去送。比如劉二娃。
如果劉二娃是內奸的聯絡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內奸把訊息傳給劉二娃,劉二娃再設法送給鬼子。
可劉二娃為什麼要在伏擊時提前開槍?這不符合邏輯,一旦開槍,他自己也會陷入危險。
除非劉二娃不知道自己在送的是情報。他隻是被利用的工具。
趙大勇掐滅菸頭,心裡漸漸有了輪廓。
天光大亮時,李大牛從黃家溝回來了。他一臉疲憊,但眼神裡透著興奮。
“團長,查到了。”他一進門就說,“那個劉二娃,半個月前離開過隊伍,說是回家看老孃,走了三天纔回來。”
趙大勇精神一振:“回家?他家在哪兒?”
“在劉家莊,離這兒五十多裡。”李大牛說,“我去問過,他老孃確實病了,可劉二娃回去那天,他老孃已經好了。他在家隻待了一天,另外兩天,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另外兩天?”趙大勇皺起眉頭,“他去哪兒了?”
李大牛壓低聲音:“我打聽了一圈,有人說,在縣城的炮樓那邊見過他。”
趙大勇的瞳孔猛地收縮。縣城炮樓,那是鬼子的據點。
“還有一件事。”李大牛說,“劉二娃回來之後,手頭突然寬裕了。以前他窮得叮噹響,可那幾天,他請幾個人喝了酒,還買了包好煙。”
趙大勇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線索對上了。劉二娃被鬼子收買,成了內奸的聯絡人。可他不是真正的內奸,他接觸不到核心計劃。
“劉二娃生前,跟你們那邊的誰走得近?”趙大勇問。
李大牛想了想:“他跟誰都走得近,這人嘴甜,會來事兒,大家都喜歡他。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他跟沈明義關係最好。沈明義把他當兄弟,好幾次在沈先生麵前替他說話。”
趙大勇心裡一震。沈孝儒的義弟,那個年輕的讀書人,白天在戰場上架著父親拚命跑的孝子。
“沈明義知道伏擊計劃嗎?”趙大勇問。
李大牛點點頭:“知道。沈先生開會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還幫忙記東西。”
趙大勇沉默了。他想起白天在戰場上,沈明義架著沈孝儒逃跑的身影。如果沈明義是內奸,那他架著父親跑的時候,
心裡想的是什麼?是擔心父親的安危,還是擔心事情敗露?
“團長,要不要把沈明義抓起來問話?”李大牛問。
趙大勇搖搖頭:“冇有確鑿證據,抓人隻會打草驚蛇。而且他是沈孝儒的義弟,萬一弄錯了,沈孝儒那邊冇法交代。”
“那怎麼辦?”
趙大勇沉思片刻,緩緩說:“放長線,釣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