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家坳籠罩在濃霧之中。
這種霧在山裡常見，白茫茫一片，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
趙大勇站在團部門口，望著這漫天大霧，眉頭緊鎖。
“團長，這霧好啊。”李大牛興沖沖地走過來，“有這霧掩護，咱們的人行動更方便。”
趙大勇搖搖頭：
“好什麼好。咱們方便，鬼子也方便。萬一他們在霧裡設了埋伏，咱們的人進去就出不來了。”
李大牛呆愣了一下，他隻是想到己方有利，而忽略了敵方。他嘟囔著：
“那……那取消行動？”
“不取消。”趙大勇說，“讓周銳帶著偵察連提前出發，沿著那條小路摸過去，把沿途的情況摸清楚。發現異常，馬上報告。”
李大牛應了一聲，轉身去找周銳傳達命令。
趙大勇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進屋裡。
第二天，團部室裡，陳默正對著一份地圖發呆。見趙大勇進來，他抬起頭：
“團長，我想了一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說說你的想法。”
“藤原太郎這個人，我聽說過。他在軍統的檔案裡，是個很難對付的角色。日本陸軍大學出身，在中國待了七八年，會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對中國的風土人情也很瞭解。他在山東這幾年，搞了很多陰謀詭計，不少抗日武裝都吃過他的虧。”
趙大勇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這樣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沈孝儒跟咱們接觸的事。”
陳默指著地圖上的王家圍子，“可他什麼都冇做，隻是加強了這裡的防守。這不合常理。他應該知道，沈孝儒的人關在這裡，咱們肯定會來救。他應該設下埋伏，等著咱們來。”
趙大勇說：“你的意思是，王家圍子是個陷阱？”
“有可能。”陳默說，“鬼子表麵上加強了防守，實際上是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咱們去救。等咱們進去了，他們再來個甕中捉鱉。”
趙大勇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過這個可能。但就算是個陷阱，咱們也得鑽。因為沈孝儒的人在裡頭，咱們不能不管。”
陳默急了：“團長，萬一咱們的人進去了出不來呢？”
趙大勇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淡然一笑：
“陳默同誌，咱們打仗，哪一次不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有陷阱怕什麼，把陷阱填平就是了。”
陳默還想說什麼，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大牛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興奮：
“團長，周連長回來了！他們摸到王家圍子附近，發現鬼子的防守確實加強了，但那條小路冇人發現，可以走！”
趙大勇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團部門口的空地上，周銳正在喝水。見趙大勇出來，他放下碗，立正敬禮：
“團長，情況摸清楚了。”
“詳細說說。”
偵察連長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簡易的地形圖：
“我們從那條小路摸過去，一直摸到王家圍子後麵二裡地的地方。鬼子的防守確實很嚴，但主要集中在正麵。後麵那片林子，鬼子冇派人巡邏，隻有幾個暗哨。”
“暗哨？在什麼位置？”
偵察連長指著地圖：“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一共三個暗哨，都是偽軍，藏在樹叢裡。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班。”
趙大勇仔細看著地圖，問道：“糧倉那邊呢？”
“糧倉門口有兩個鬼子站崗，炮樓上有機槍。院子裡有偽軍巡邏，一隊十個人，半個時辰轉一圈。”
趙大勇沉思片刻：“鬼子有冇有增兵的跡象？”
“冇有。我們蹲了大半夜，冇看見有鬼子往那邊調。倒是看見一輛卡車，天黑前開進了據點，不知道拉的什麼。”
趙大勇點點頭：“你們辛苦了一夜，先去休息吧。”
周銳敬了一個軍禮離開了，趙大勇還站在那裡，盯著那張地圖，一動不動。
陳默走過來，輕聲問：
“團長，你看出來什麼了？”
趙大勇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陳默，你覺得鬼子會不會在糧倉裡埋了炸藥？”
陳默一愣，脊背有股涼意：“炸藥？”
“對。”趙大勇說，“如果我是藤原，設了個圈套等著人來鑽，我會怎麼做？我會在糧倉裡埋上炸藥，等人進去救人，就引爆。一下子，連人帶糧倉，全炸上天。”
陳默臉色一變：“團長，你是說……”
“隻是一種猜測。”趙大勇擺擺手，“但不能不防。這樣，你去把劉黑子找來。”
不一會兒，劉黑子來了。他臉上還是蒙著那塊布，隻露出兩隻眼睛，一見趙大勇就問：
“趙團長，什麼時候出發？”
趙大勇冇回答他的問題，反問：
“劉黑子，陳鐵頭他們被關在糧倉裡，你知道糧倉裡麵的情況嗎？”
劉黑子想了想：“知道一些。那個糧倉原來是地主的，裡麵很大，隔成好幾間。陳鐵頭他們被關在最裡麵那間，門口有鬼子守著。”
“糧倉裡有冇有堆放什麼東西？比如糧食、柴草之類的？”
“有。鬼子占了那個院子後，把地主的糧食都堆在裡麵，說是要運走。還有不少柴草，是給鬼子燒火用的。”
聽完劉黑子的話，趙大勇和陳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柴草。
如果鬼子真想在糧倉裡埋炸藥，那些柴草就是最好的掩護。
“劉黑子，我問你一件事。”趙大勇盯著他的眼睛，“如果鬼子在糧倉裡埋了炸藥，你還能不能把陳鐵頭他們救出來？”
劉黑子臉色大變：“炸藥？趙團長，你是說……”
“我隻是打個比方。”趙大勇說，“萬一鬼子使詐，咱們得有個準備。”
劉黑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說：“趙團長，不管鬼子使什麼詐，我都要把陳鐵頭他們救出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趙大勇拍拍他的肩膀：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去送死。咱們有辦法。”
他轉過身，對陳默說：“去把張瘸子找來。”
張瘸子很快就來了，還是拄著那根柺杖，走路一瘸一拐的。
“張大叔，那條小路，你走過幾次？”
“走過無數次。”張瘸子說，“打小就在那一帶砍柴，閉著眼睛都能走。”
“好。”趙大勇說，“今天晚上，你帶路，咱們從那條小路摸過去。但不去王家圍子，先去旁邊的山上。”
張瘸子一愣：
“去山上？”
“對。”趙大勇指著地圖，“這座山，就在王家圍子後麵，比咱們昨天爬的那座還高。站在山頂上，能不能看見王家圍子裡麵的情況？”
張瘸子想了想：“能。那座山我爬過，站在山頂上，整個王家圍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路不好走，陡得很。”
趙大勇點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今晚咱們先上山，從山上觀察王家圍子。看看鬼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陳默有些擔心：“團長，萬一被鬼子發現了呢？”
“不會。”趙大勇說，“那座山在鬼子後麵，他們想不到會有人從那裡觀察。咱們帶幾個身手好的，悄悄摸上去，看完就撤。如果發現鬼子真埋了炸藥，咱們就改變計劃。”
其實，趙大勇除了上山觀察，還想在山上找幾知狙擊點，這是撤離時最好的保障。
眾人點頭，各自去準備。
趙大勇又站了一會兒，望著外麵漸漸散去的濃霧，輕聲說：
“藤原太郎，你想釣我這條魚，那就看看，到底誰釣誰。”
夜幕降臨。
柳家坳村口，一隊人馬悄悄出發了。
趙大勇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陳默、劉黑子、張瘸子，還有十幾個偵察連的戰士。每個人都輕裝簡行，隻帶槍和手榴彈，身上綁著樹枝做的偽裝。
另外，李廣元率領著三名狙擊隊員也相隨上山。
山路崎嶇難行，但張瘸子帶的路，果然隱蔽。有時從兩座山的夾縫裡穿過，有時從亂石堆裡鑽過，有時貼著懸崖邊走過。要不是有他帶路，根本找不到這條路。
走了兩個多時辰，張瘸子停下來，指著前麵黑乎乎的山影說：
“團長，就是那座山。翻過去，就是王家圍子。”
趙大勇抬頭望去。那座山比周圍的山都高，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上山。”
一行人開始爬山。山確實陡，有些地方幾乎直上直下，得抓著樹枝和岩石才能上去。趙大勇一邊爬，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又爬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山頂。
山頂上有一片小樹林，林子邊有幾塊大石頭。趙大勇帶著人悄悄摸到大石頭後麵，往山下望去。
王家圍子就在山腳下，燈火點點。鬼子的據點裡，幾盞汽燈掛在高處，把院子照得通亮。炮樓上的探照燈，每隔一會兒就掃一圈，雪白的光柱在夜空中晃來晃去。
趙大勇掏出望遠鏡，仔細觀察。
糧倉那邊，門口確實站著兩個鬼子，抱著槍，一動不動。院子裡，一隊偽軍正在巡邏，腳步懶散。炮樓上的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糧倉門口。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趙大勇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繼續觀察，把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裡。突然，他發現了什麼。
“陳默，你看。”他把望遠鏡遞給陳默，“糧倉門口那兩個人，站得太直了。”
陳默接過望遠鏡看了看：“是有點怪。鬼子站崗，一般都是靠著牆，或者來回走動。這兩個人站得像木頭樁子，一動不動。”
“還有。”趙大勇指著院子裡，“那隊偽軍，巡邏的路線太規矩了。每次都是走同樣的路線，同樣的步子。像是在演戲。”
陳默放下望遠鏡，臉色凝重：“團長，你是說……”
“有詐。”趙大勇說，“鬼子故意擺出這副樣子，就是想讓咱們以為防守很嚴，其實都是假象。真正的殺招，肯定藏在彆的地方。”
他繼續觀察，目光在據點裡一寸一寸地搜尋。
突然，他看見了什麼。
糧倉的屋頂上，有幾根細細的線，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那幾根線，確實存在，從屋頂一直延伸到旁邊的炮樓裡。
“炸藥！”趙大勇低聲說，“他們真在糧倉裡埋了炸藥！那些線，就是引線！”
陳默也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好險！幸虧咱們先來看了看。要是直接衝進去救人，這會兒已經炸上天了。”
劉黑子湊過來，看了看，臉色鐵青：“狗日的鬼子，真他孃的心狠手辣！”
趙大勇沉思片刻，低聲說：“現在情況清楚了。糧倉裡有炸藥，鬼子等著咱們去救。但隻要咱們不進去，炸藥就炸不著咱們。”
劉黑子急了：“趙團長，那陳鐵頭他們怎麼辦？不救了？”
“救，當然要救。”趙大勇說，“但不是衝進去救。咱們得想辦法，把鬼子引出來，讓他們自己把炸藥拆了。”
他盯著據點，腦子飛快地轉著。
突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劉黑子，鬼子知道你們來救，但不知道咱們已經發現了炸藥。對吧？”
劉黑子點頭：“對。”
“好。”趙大勇說，“那咱們就演一齣戲。讓他們以為咱們上當了，衝進去救人。等他們引爆的時候，咱們的人已經撤出來了。”
劉黑子一愣：“可陳鐵頭他們還在裡頭啊。”
“所以咱們得先救人。”趙大勇說，“但不是從糧倉門口衝進去，而是從彆的地方進去。比如……”
他盯著糧倉，突然眼睛一亮：“那個糧倉，有冇有後窗？”
劉黑子想了想：“有。糧倉後麵有個小窗戶，原來是為了通風用的。後來被鬼子用木條封死了，但封得不嚴實。”
趙大勇點點頭：“好。那就從後窗進去。咱們派幾個身手好的，悄悄摸到糧倉後麵，把木條撬開，把人救出來。等鬼子發現人冇了，想引爆的時候，炸藥已經冇用了。”
陳默擔心道：“可萬一鬼子提前引爆呢？”
“不會。”趙大勇說，“藤原想釣咱們這條大魚，不會輕易收網。他肯定等咱們的人全部進去，纔會引爆。咱們就利用這個時間差。”
他環顧一圈，低聲說：“就這麼定了。劉黑子，你帶幾個人，從後窗進去救人。記住，動作要快，要輕。救出人來，馬上從原路撤出來，往山上跑。我帶人在外麵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