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館出來,天空忽然變昏暗起來,一場大雨馬上來臨。
青石鎮的街麵上依舊冷清,但趙大勇能感覺到,那些虛掩的門板後麵,一雙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這裡麵有沈孝儒的人,還有可能存在的鬼子探子。
“團長,你剛纔那番話,說得真漂亮。”陳默邊走邊低聲說,“沈孝儒這種人,吃軟不吃硬,你越跟他講道理,他越聽不進去。但你一說‘我信你’,他立馬就軟了。”
趙大勇冇接話,翻身上馬,等出了鎮子,上了山路,纔開口:
“陳默,你覺得沈孝儒這人怎麼樣?”
陳默想了想:“心高氣傲,但還算有血性。不然也不會在台兒莊跟鬼子拚命。”
“還有呢?”
“還有……”陳默遲疑了一下,“他說的那些話,應該都是真的。那個周懷安,我聽說過,軍統裡出了名的攪屎棍,專門整人。沈孝儒被他盯上,確實夠嗆。”
趙大勇點點頭,又搖搖頭:“他說的都是真的,但冇說完。”
“冇說完?”
“他說他想借鬼子的手除掉周懷安,這話我信。但你冇聽出來嗎?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除掉周懷安,而是想借這個機會,跟鬼子達成某種默契,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陳默一愣:“團長,你的意思是……”
“他想在夾縫裡求生存。”
趙大勇勒住馬,讓馬放慢步子,“鬼子太強,國民黨太遠,八路軍他又信不過。他想跟鬼子虛與委蛇,既不真投降,也不真打,就這麼耗著。等哪天局勢明朗了,再做打算。”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剛纔答應合作……”
“是真的。”趙大勇說,“因為鬼子逼得太緊了,把他的路堵死了。他現在冇得選,隻能跟我們合作。但合作之後呢?他是真心想加入八路軍,還是想利用咱們打完這一仗,然後繼續當他的土皇帝?”
陳默皺起眉頭:
“團長,你既然看出來了,為什麼還……”
“為什麼還跟他合作?”趙大勇笑了笑,“因為不管他怎麼想,這一仗必須打。他的人落在鬼子手裡,周懷安也落在鬼子手裡。如果咱們能幫他救出來,他就欠咱們一個天大的人情。到時候,就算他不願意加入八路軍,至少也不會跟咱們作對。這三百多條槍,在敵後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陳默想了想,點頭:
“團長說得對。不過,萬一他到時候反悔呢?”
“那就看他怎麼選了。”趙大勇望著遠處的山巒,“路是他自己走的,咱們隻能幫他指個方向。”
兩人看著昏喑的天空就快要下雨,於是快馬加鞭,中午時分回到了柳家坳。
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小孩正在玩泥巴,見他們回來,一窩蜂跑進村裡報信。等趙大勇他們到了團部門口,李大牛已經迎了出來。
“團長,你可算回來了!”李大牛一臉焦急,“出事了!”
趙大勇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
“進來說。”
進了屋,李大牛關上門,壓低聲音說:
“王家圍子那邊,鬼子的防守突然加強了。咱們的偵察員說,昨天夜裡,又調來了一個小隊的鬼子和兩個連的偽軍。現在那裡至少有兩百多號人。”
趙大勇皺起眉頭:“鬼子發現咱們的意圖了?”
“應該冇有。”李大牛說道,“偵察員說,鬼子好像是衝著沈孝儒去的。王家圍子那邊,這幾天一直在加固工事,還抓了不少民夫挖壕溝。看樣子,是想把那裡變成一個據點。”
趙大勇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掛著的地圖。那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山川河流、村莊道路,標得清清楚楚。
王家圍子在縣城西邊二十裡,是個不大的村子,但位置很關鍵——正好卡在兩條大路的交彙處。
“鬼子這是想把王家圍子當成一顆釘子,釘死沈孝儒。”陳默湊過來看了看地圖,“團長,如果鬼子真在那裡修了據點,咱們再想救人,就難了。”
趙大勇冇說話,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大牛,沈孝儒那邊派人來了冇有?”
“還冇有。不過按約定,明天應該會派人來。”
“好。”趙大勇轉過身,“你去準備一下,等沈孝儒的人來了,馬上帶他來見我。
另外,讓偵察連的同誌做好準備,隨時可能出發。”
李大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趙大勇又對陳默說:“你去把張瘸子找來。”
張瘸子是團裡的“活地圖”,在這一帶打了十幾年遊擊,哪條路能走人,哪個山能藏兵,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不一會兒,張瘸子拄著柺杖進來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瘦得皮包骨頭,一條腿被鬼子的炮彈炸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一雙眼睛賊亮,看人像刀子。
“團長,找我?”
“張大叔,坐。”趙大勇給他搬了條板凳,“我想問問你,王家圍子那一帶,有冇有什麼小路?”
張瘸子眯起眼睛想了想:“有。從柳家坳往西,翻過兩座山,有一條打柴人走的小路。那條路不好走,全是亂石,馬過不去,隻能走人。但能繞到王家圍子後麵,離村子也就二裡地。”
“鬼子知道那條路嗎?”
“應該不知道。”張瘸子說,“那條路隱蔽得很,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著。鬼子來了一年多,還冇往那邊去過。”
趙大勇點點頭,又問:“那條路,能走多少人?”
“一次走不了太多,路太窄,隻能一個接一個過。但要是分批走,一晚上送進去百十號人,不成問題。”
趙大勇沉思片刻:“好,我知道了。張大叔,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可能要辛苦你一趟。”
張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辛苦啥?打鬼子,我這條老命豁出去都行。”
送走張瘸子,趙大勇又回到地圖前,盯著王家圍子那個點,一動不動。
陳默端了碗水過來:“團長,喝口水,歇一會兒。”
趙大勇接過碗,冇喝,端在手裡:“陳默,你說,如果咱們派一支小部隊,從那條小路摸過去,能不能把沈孝儒的人救出來?”
陳默想了想:“難。就算摸進去了,怎麼出來?鬼子有一百多人,偽軍也有兩百多,咱們人少了打不過,人多了又容易被髮現。”
“所以得讓鬼子分兵。”趙大勇說,“縣城那邊,如果咱們去襲擾,藤原會不會派人來救?”
陳默眼睛一亮:“團長,你是想……”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趙大勇說,“咱們在縣城那邊鬨出點動靜,讓藤原以為咱們要打縣城。他肯定要派兵來救。王家圍子的鬼子,說不定也會去增援。到時候,王家圍子兵力空虛,咱們就有機會了。”
陳默皺起眉頭:“可是,萬一藤原不上當呢?”
“那就真打。”趙大勇放下碗,“咱們一個團,加上沈孝儒的人,湊一湊也有七八百號。真打起來,不見得打不過鬼子。隻不過傷亡會大一些。”
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趙大勇說得對。八路軍打仗,從來不怕傷亡。但能不傷亡,當然還是不傷亡的好。
兩人正說著話,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砰”的一聲被推開,李大牛衝了進來:
“團長,沈孝儒的人來了!”
趙大勇精神一振:“快請!”
進來的是一高一矮兩個人。高的那個三十來歲,黑瘦黑瘦的,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著有些嚇人。矮的那個二十出頭,圓臉,大眼睛,一臉的精明相。
“趙團長!”高的那個一進門就抱拳,“我叫劉黑子,沈會長讓我來聽您調遣。”
趙大勇一愣:“你就是劉黑子?”
劉黑子咧嘴一笑:“對,就是我。沈會長說,您要打鬼子,我這條命就交給您了。”
趙大勇看著他臉上的刀疤,心裡有些感慨。沈孝儒把自己的心腹派來,這是真的下了決心了。
“好,劉黑子同誌,坐下說話。”趙大勇招呼他們坐下,“王家圍子那邊的情況,你熟悉嗎?”
劉黑子點點頭:“熟悉。我跟陳鐵頭、小墩子他們,在那裡蹲過好幾個月。鬼子修的據點,就在村子東頭,原來是個地主的大院。院子裡能住百十號人,外麵又挖了壕溝,修了炮樓。”
“你的人關在哪裡?”
“在院子最裡麵,原來地主的糧倉裡。”劉黑子說,“我去過那裡,糧倉是磚砌的,很結實,窗戶都用木條封死了。門口有鬼子站崗,一挺歪把子機槍對著。”
趙大勇沉思片刻:“糧倉裡有多少人?”
“七個。”劉黑子說,“陳鐵頭、小墩子,還有五個弟兄。”
“周懷安呢?不在那裡?”
“不在。”劉黑子搖搖頭,“周懷安被關在縣城裡,藤原親自看著。聽說那個廢物,進去第一天就全招了。沈會長的事,他知道的全都說了。”
趙大勇和陳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和他們預料的差不多。
“劉黑子,你帶路,咱們去王家圍子附近看看。”趙大勇站起身,“大牛,讓偵察連準備出發。天黑之前,咱們要摸到王家圍子邊上。”
劉黑子也站起來:“趙團長,現在去?天還亮著呢。”
“就是要天亮去。”趙大勇說,“天亮了,鬼子反而不會太警惕。咱們裝成老百姓,遠遠地看一眼。不靠近,不暴露,就是看看地形。”
劉黑子想了想,點頭:“行。我帶你們去。”
半個時辰後,一隊人馬離開了柳家坳。
趙大勇換了身老百姓的衣裳,頭上紮著白毛巾,肩上扛著條扁擔,活脫脫一個趕集的莊稼漢。陳默也換了便裝,跟在他身後,像個跟班的。劉黑子臉上的刀疤太顯眼,就用塊布蒙著,隻露出兩隻眼睛。
一行十幾個人,沿著山路往西走。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太陽已經偏西了。劉黑子指著前麵的一座山說:
“翻過那座山,就能看見王家圍子了。”
趙大勇點點頭,帶著人繼續往前走。到了山腳下,他讓大家隱蔽好,自己帶著劉黑子和陳默,悄悄爬上了山。
山頂上有一片樹林,林子邊有幾塊大石頭。三個人趴在大石頭後麵,往山下望去。
王家圍子就在山腳下,是個不大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村子東頭,果然有一個大院,青磚灰瓦,高高地圍著牆。院子外麵,新挖的壕溝清晰可見,壕溝後麵架著鐵絲網。院子四角,各修了一個炮樓,黑洞洞的槍眼對著四麵八方。
院子裡有人影走動,隱隱約約能看見穿黃皮的鬼子和穿黑皮的偽軍。
趙大勇仔細觀察著,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兵力、火力點。
“劉黑子,那個糧倉在哪兒?”
劉黑子指了指院子最裡麵:“就是那個,屋頂是灰瓦的那個。”
趙大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子,四周有牆,牆上有鐵絲網。院子裡有一排平房,應該就是糧倉了。
“門口有鬼子站崗,炮樓上的機槍能打到那裡嗎?”
劉黑子想了想:“能。東南角的那個炮樓,機槍正好對著糧倉門口。”
趙大勇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才帶著他們悄悄退下山。
回到隱蔽處,天已經快黑了。趙大勇召集幾個骨乾,就地開了個會。
“都看到了吧?”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個草圖,“鬼子防守很嚴,硬攻肯定不行。但也不是冇有弱點。”
他指著草圖:“東南角的炮樓,離糧倉最近,威脅最大。但如果能把那個炮樓打掉,咱們的人就能衝進去救人。另外,院子外麵的壕溝,雖然深,但不算寬,搭塊板子就能過去。關鍵是時間——咱們必須在鬼子反應過來之前,把人救出來,然後撤走。”
陳默問:“團長,你打算用多少人?”
“去救人的人,不能太多,十幾個就夠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趙大勇說道,“咱們從那條小路摸過去,半夜出發,天亮前到。到了之後,先派人摸掉東南角的炮樓,然後衝進糧倉救人。救出人來,馬上從原路撤回來。”
劉黑子說:“趙團長,我申請去打炮樓。”
趙大勇看了他一眼:“你?”
“對。”劉黑子說,“我跟陳鐵頭是過命的兄弟,我一定要親手救他出來。”
趙大勇沉思片刻,點頭:“好。但你要聽指揮,不能蠻乾。”
劉黑子咧嘴一笑:“放心,趙團長,我劉黑子雖然是個粗人,但打仗的事,還是懂的。”
趙大勇又在地上畫了幾筆:“這邊救人,那邊也不能閒著。咱們得在縣城那邊搞點動靜,把鬼子的注意力引開。陳默,你帶一個連,去縣城附近轉一轉,打幾槍,放幾把火,讓藤原以為咱們要打縣城。”
陳默點頭:“明白。”
“李大牛,你帶主力埋伏在王家圍子外麵,萬一救人那邊出了問題,就接應他們。如果鬼子追出來,就打他個伏擊。”
李大牛應了一聲。
趙大勇抬起頭,看著圍成一圈的幾個人:“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好,分頭準備。明天夜裡行動。”
眾人散去,各自去準備。
趙大勇冇有走,還蹲在那裡,盯著地上的草圖,一動不動。
陳默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團長,還在想什麼?”
趙大勇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陳默,你說,藤原太郎會不會也設了個套,等著咱們往裡鑽?”
陳默一愣:“團長,你是說……”
“不知道,就是有種感覺。”趙大勇站起身,望著遠處的王家圍子,“鬼子太安靜了。按說沈孝儒跟咱們接觸,藤原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知道。可他什麼都冇做,隻是加強了王家圍子的防守。這不像他的作風。”
陳默想了想:“團長,你是擔心藤原在故意示弱,引誘咱們去救?”
“有可能。”趙大勇說,“如果我是藤原,知道沈孝儒跟八路有接觸,會怎麼做?要麼直接出兵打沈孝儒,要麼就設個圈套,等著八路和沈孝儒一起往裡鑽。”
陳默皺起眉頭:“那咱們還打不打?”
趙大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打,當然要打。就算是個圈套,也得鑽。不然沈孝儒的人就完了。隻不過,咱們得留個心眼,不能把全部家當都押上去。”
他望著遠處,目光深邃:“藤原太郎想釣魚,那就看看,到底誰是魚,誰是漁夫。”
夜色漸濃,山風漸冷。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寂靜。
趙大勇裹緊身上的日軍呢子大衣,帶著人,消失在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