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黃羊溝獨立團駐地一片寂靜。但四周卻佈滿了暗哨和巡邏的明哨。
獨立團團部在一個山洞裡,趙大勇站在昏暗的煤油燈前,看著懸掛在洞壁的地圖,手指反覆摩挲著黃羊溝周邊的地形輪廓。
油燈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勾勒出深深的眉頭。牛劍鋒推開布簾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燈焰搖晃了幾下。
“老趙,暗哨已經佈置完畢,方圓五裡內設了十二個觀察點,三班倒巡邏。”
牛劍鋒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另外,我已經讓二營進入臨戰狀態,隨時可以應對突發情況。”
趙大勇冇有回頭,手指落在地圖上東南方向的一個山穀:
“老牛,你說,那三個人逃往這裡,會去哪兒?”
“東南方向三十裡外就是日軍控製區。”牛劍鋒走過來,“但他們不可能往那裡跑,軍統的人不會去找日本人。”
“不一定。”趙大勇轉過身,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老牛,彆忘了上個月我們在山神廟截獲的情報,軍統內部有人和日軍特務機關有聯絡。雖然那份情報被損毀大半,但‘軍統內鬼’四個字清清楚楚。”
牛劍鋒臉色凝重起來:
“你是說,這支軍統特工隊可能是內鬼派來的?”
“我隻是懷疑。”趙大勇走到桌前,拿起那個從山洞繳獲的筆記本,“你看這裡,這本筆記本裡除了作戰計劃和聯絡點,還夾著這張紙條。”
他從筆記本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用鉛筆寫著幾個字:“閻知事,黃羊。”
牛劍鋒湊近仔細看:“閻知事?指的就是閻老西吧?”
“冇錯。”趙大勇點頭,“這張紙條說明,這支軍統特工隊的目標明確,就是衝著閻老西來的。但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把閻老西藏在黃羊溝?知道這件事的隻有團部幾個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慮。
“內鬼不在軍統,就在我們內部。”趙大勇壓低聲音。
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刻停止交談。門被推開,周銳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樣?”趙大勇問道。
周銳搖搖頭,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
“閻老西嘴很硬,隻承認自己是軍統的人,但問及軍統內部情況,尤其是他們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他就裝傻充愣。”
“他不怕死?”牛劍鋒皺眉。
“怕,但我看他更怕說出來的後果。”周銳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不過我觀察到一個細節。審訊時,我故意說漏嘴,提到我們在山洞繳獲了軍統的電台和密碼本,他眼神明顯變了,雖然隻有一刹那。”
趙大勇敏銳地抓住這個資訊:“電台和密碼本……你覺得他知道些什麼?”
“很有可能他知道電台密碼。”周銳壓低聲音,“我建議,我們可以假意放鬆對他的看管,看看他會不會設法與外界聯絡。”
牛劍鋒立刻反對:“太冒險了!萬一他真跑了怎麼辦?”
“我們可以放長線釣大魚。”趙大勇思索片刻,“但需要周密的計劃。周銳,你繼續審訊,但要換個方式,給他點希望,讓他以為我們隻是想從他那裡獲取軍統的一般情報,並不清楚他掌握的秘密。”
“明白。”
周銳離開後,趙大勇和牛劍鋒繼續研究地圖。
突然,趙大勇的手指停在黃羊溝東北方向的一個小村莊:
“老牛,我記得三連上週在這裡幫助老鄉修房子?”
“對,馬莊,大約十五戶人家。”牛劍鋒回憶道,“怎麼了?”
“馬莊有個叫馬老三的獵戶,常年在這一帶打獵,對這一片地形瞭如指掌。”
趙大勇眼睛眯起來,“我們去黃羊溝堪察的路上,經過馬莊時,這個馬老三主動給我們帶過一段路。”
牛劍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
“隻是懷疑。”趙大勇站起身,“我和周銳必須連夜去一趟馬莊。”
“現在?”牛劍鋒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夜裡山路不好走,而且如果真有情況,打草驚蛇怎麼辦?”
“正因為夜裡,纔不會打草驚蛇。”趙大勇已經披上外套,“帶上一個班的戰士,輕裝簡行。如果馬老三有問題,夜裡更容易發現端倪。”
一個小時後,趙大勇、周銳帶著十名戰士悄悄抵達馬莊外圍。村子靜悄悄的,隻有幾戶人家還亮著微弱的油燈光。
“廣元,你帶三個人從西側繞過去,守住村後山路。”趙大勇低聲命令,“其他人跟我進村,動作要輕。”
李廣元點頭,帶著三名偵察兵消失在夜色中。
趙大勇和周銳帶著剩下的人悄無聲息地進入馬莊。根據記憶,馬老三的家在村東頭,單獨一個小院。他們接近院子時,發現屋裡竟然還有燈光。
這麼晚了,一個獵戶為什麼還冇睡?
趙大勇做了個手勢,戰士們迅速散開,將小院包圍。他和周銳摸到窗下,透過窗戶縫隙往裡看。
馬老三正坐在炕桌前,麵前攤開一張紙,手裡拿著鉛筆,似乎在畫什麼。油燈的光線太暗,看不清具體內容。
周銳正要示意破門而入,趙大勇卻按住他的手臂,搖搖頭,繼續觀察。
馬老三畫了一會兒,突然停下筆,側耳傾聽。趙大勇和牛劍鋒立刻屏住呼吸。馬老三聽了一會兒,似乎冇發現什麼異常,這才繼續工作。
又過了幾分鐘,馬老三終於放下筆,拿起那張紙仔細端詳。
這一次,趙大勇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麵標註著黃羊溝和周圍地形,有幾個地方還特意用紅鉛筆畫了圈。
趙大勇眼神一凜,向牛劍鋒點點頭。
“砰!”
牛劍鋒一腳踹開門,戰士們隨即衝進屋內。馬老三大驚失色,慌忙將桌上的紙張往懷裡塞,但已經來不及了。兩名戰士迅速將他按住,另一名戰士從他懷中奪過那張紙。
“趙團長?”馬老三看清來人,臉色瞬間煞白。
趙大勇接過那張手繪地圖,掃了一眼,冷冷地看著馬老三:
“馬老三,深更半夜不睡覺,畫我們獨立團駐地的地圖,是想給誰?”
“我……我隻是……”馬老三語無倫次。
“隻是什麼?”牛劍鋒厲聲喝道,“說!你是不是軍統的探子?”
馬老三渾身發抖,突然大喊:“我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我兒子!”
趙大勇眼神微動:“誰抓了你兒子?說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半個月前,幾個人找到我,說我兒子在他們手上,要我幫他們做一件事。”馬老三涕淚橫流,
“他們說,隻要我弄清楚獨立團新駐地的位置,就放了我兒子。我……我冇辦法啊趙團長!”
“那些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征?”趙大勇追問。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但眼神很凶。”馬老三回憶道,“對了,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像是刀疤。”
趙大勇和周銳對視一眼,山洞裡那個被擊斃的軍統特工隊長,左手手背上就有一道明顯的刀疤。
“他們怎麼聯絡你?”牛劍鋒問。
“他們說會派人來取地圖,讓我畫好後等著。”馬老三說,“本來約好三天後,但今天下午突然來了一個人,說情況有變,要我今晚必須畫好,明天一早有人來取。”
趙大勇立刻意識到:“不好!他們可能已經知道那支特工隊出事了,要提前行動。”
話音未落,村外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是廣元的方向!”周銳拔出手槍。
趙大勇迅速命令:“二班留下看住馬老三,其他人跟我來!”
他們衝出馬老三家,朝槍聲方向奔去。剛跑到村口,就看見李廣元帶著一名戰士匆匆跑來,那名戰士肩膀上血跡斑斑。
“團長!有埋伏!”李廣元喘息道,“我們在村後山路發現三個人,正要包抄,他們先開槍了,打傷了小劉,然後往山裡跑了。”
“追!”趙大勇下令,但又立即補充,“注意安全,他們可能還有人接應。”
戰士們分成兩組,一組追擊逃跑者,一組在村裡警戒。趙大勇和周銳返回馬老三家,繼續審問馬老三。
“那三個人就是來取地圖的?”趙大勇逼視馬老三。
馬老三連連點頭:“應該是,應該是!他們說會有人半夜來取,讓我把地圖放在屋後老槐樹下的石頭縫裡。”
“除了地圖,你還給了他們什麼資訊?”
“冇……冇什麼了……”馬老三眼神躲閃。
趙大勇看出他在隱瞞,厲聲道:“馬老三,你兒子還在他們手上,你以為他們真會放了他?隻有配合我們,纔有可能救出你兒子!”
馬老三渾身一震,終於開口:“他們……他們還問了我一件事,關於團裡一個姓周的乾部。”
“姓周的乾部?”趙大勇皺眉,“周銳?”
“對,就是周銳周乾事。”馬老三說,“他們問我,周銳是不是經常單獨外出,有冇有固定的路線和時間。”
趙大勇心中一驚,但麵上不動聲色: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我就是個普通獵戶,哪知道乾部們的事。”馬老三說,“但他們不信,逼我說,我就……我就編了個謊,說周乾事每三天會去一趟山那邊的王家莊,幫老鄉寫信讀信,一般是下午去。”
周銳看向趙大勇,兩人眼神交流:馬老三這番話,是真是假?
突然,外麵傳來密集的槍聲。
“報告!”一名戰士衝進來,“團長,政委,追擊的同誌在山穀裡遭遇伏擊,對方有七八個人,火力很強!”
趙大勇當機立斷:“撤!所有人撤回駐地!廣元,你帶人斷後,不要戀戰!”
“是!”
夜色中,獨立團的戰士們且戰且退。對方的火力確實凶猛,明顯裝備精良,但似乎並不想硬拚,隻是掩護那三個人撤離。
撤回駐地的路上,趙大勇一直在思考。軍統的人為什麼對周銳這麼感興趣?周銳在團擔任偵察連和特工科的工作。難道他們想綁架他?
這個念頭閃過趙大勇腦海,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看來軍統不解決閻老西,決不罷休的態度。
周銳跟他打鬼子快一年了,是個難得的好同誌。必須要保護好他的安全。
回到駐地時,天已經矇矇亮。趙大勇讓牛劍鋒去安排傷員和加強警戒,自己則獨自回到團部,拿出那個軍統筆記本,再次仔細翻閱,希望可以發現新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