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穿透薄霧,給青龍鎮的青石板路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
周銳和劉家強推著一輛裝滿草藥的獨輪車,混在早起進城的人流中,緩緩穿過鎮口的木橋。
橋頭的國民黨哨兵斜挎著步槍,眼神渙散地打量著往來行人。
周銳壓低帽簷,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副行頭雖然逼真,但初秋的日頭已經有些灼人,長衫裡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劉家強跟在後麵,吆喝著“新鮮的柴胡、當歸嘞”,吆喝聲裡帶著幾分刻意練習的市井氣。
兩人穿過木橋,進入青龍鎮。鎮內街道狹窄,兩旁店鋪陸續開門,夥計們正忙著卸門板、灑掃門麵。
按照事先約定,接頭地點在鎮西頭的“老茶館”。
說是茶館,其實更像個兼營雜貨的鋪子,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幌子,上麵“清風茶館”四個字被歲月磨得隻剩淡淡的痕跡。
周銳兩人剛在門口的桌邊坐下,一個繫著灰布圍裙、頭髮花白的老頭就端著兩碗粗瓷茶走了過來。
“兩位客官,來點啥?”
老頭聲音沙啞,眼神卻銳利如鷹,快速掃過周銳腰間,那裡彆著一塊不起眼的黃銅懷錶,錶鏈上掛著個小巧的狼牙吊墜,這是接頭的信物。
周銳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撇去浮沫,低聲道:
“來兩斤上好的龍井,要去年的雨前茶。”
老頭眼皮微抬:“不巧,龍井賣完了,隻有本地的野山茶,要不要嚐嚐?”
“野山茶也行,”周銳指尖在桌沿敲出三短兩長的節奏,“隻是家裡老人咳嗽得緊,聽說鎮上有位姓胡的郎中,醫術高明,不知能否引薦?”
“胡郎中今早去東頭瞧病了,”老頭放下茶碗,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揉皺的藥方,“這是他剛留下的方子,兩位要是信得過,照著抓藥也管用。”
周銳接過藥方,指尖觸到紙張背麵的硬殼。那是一張摺疊的照片。他不動聲色地將藥方揣進懷裡,對劉家強使了個眼色:“既然如此,那就來點野山茶,再稱兩斤甘草。”
趁著老頭轉身取貨的功夫,周銳快速掀開藥方一角。照片上的人三十多歲,方臉,左眉上方有一道明顯的疤痕,穿著深色綢緞馬褂,眼神陰鷙。這就是劉文昌。
“兩位客官,慢走。”
老頭將包好的茶葉和甘草遞過來,手指不經意間在周銳手背上敲了三下,這是告知“周圍安全”的訊號。
兩人離開茶館,推著獨輪車在巷子裡七拐八繞。
周銳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視四周,確認冇有尾巴跟蹤後,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最終停在一處廢棄的宅院後牆。
“家強,你在外麵望風,注意巷口。”周銳低聲道。
“明白。”劉家強點點頭,裝作整理車上的草藥,目光卻警惕地盯著巷口。
周銳翻身躍過院牆,動作輕巧如貓。院子裡雜草叢生,枯黃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幾隻麻雀被驚動,“撲棱棱”飛走了。
正屋的門板已經腐朽,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周銳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窗戶紙透進來。角落裡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其中一個箱子上放著塊半截的青磚,這是地下黨提前準備好的聯絡點標記。
周銳挪開青磚,從箱底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油紙包,裡麵是青龍鎮的詳細地圖,用紅筆標註著劉文昌可能藏身的三處地點:
鎮公所旁的“張府”、東街“瑞福祥”綢緞莊後院、北門外的“靜心庵”。地圖旁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張府有衛兵四人,綢緞莊後院養著狼狗,靜心庵隻有一個老尼姑看守。劉文昌警惕性高,行蹤不定,建議分頭偵察。”
“看來劉文昌這老小子挺謹慎。”
周銳將地圖摺好藏進懷裡,又從油紙包底層摸出一把小巧的萬能鑰匙和一個裝著消音器的駁殼槍。
他檢查了一下槍支,確認彈匣已滿,然後將其插在後腰,用長衫下襬蓋住。
這時,牆外傳來兩聲短促的鳥叫,是劉家強發出的安全訊號。
周銳翻牆而出,兩人彙合。“拿到東西了。先去最近的張府看看。”周銳低聲道。
張府就在鎮公所隔壁,是座兩進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門樓高大,門口掛著“張府”的匾額。
兩個穿黑色短褂、腰裡彆著槍的漢子站在門口,斜眼看著過往行人,神情警惕。
周銳和劉家強推著車從張府門前經過,裝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門口除了兩個守衛,門內影壁後似乎還有人影晃動。
“守衛森嚴啊。”劉家強低聲道。
周銳點點頭,兩人在附近的雜貨鋪停下,買了包煙,藉著點菸的功夫觀察。
雜貨鋪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邊給他們找零一邊搭話:“二位麵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從太原來的,做點藥材生意。”周銳遞過一支菸,“老闆,這隔壁是什麼人家?門口還站著帶槍的,夠氣派。”
老闆接過煙,壓低聲音:“可彆提了,那是張老爺家。他家原本在省城做官,前陣子搬回老宅,也不知道為啥,整天神神秘秘的,門口老有人守著,街坊鄰居都不敢靠近。”
周銳裝作好奇:“這麼厲害?是怕人尋仇?”
“誰知道呢。”老闆搖搖頭,“反正你們做生意的,離遠點好,彆惹麻煩。”
兩人又磨蹭了半袋煙的功夫,基本摸清了守衛的換崗規律:每小時換一次班,換崗時門口會有三分鐘的空檔期,但即使換崗時,門內也會留人警戒。
“這裡守衛太多,硬闖不劃算。”周銳低聲道,“去綢緞莊看看。”
東街是青龍鎮最繁華的地段,店鋪林立,人流如織。瑞福祥綢緞莊占據了三間門麵,金漆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店門口,夥計們正忙著卸貨,一匹匹光鮮的綢緞從馬車上搬下來,引來不少路人圍觀。
周銳和劉家強推著車在綢緞莊對麵停下,裝作歇腳。周銳注意到,綢緞莊後院的門虛掩著,偶爾有個穿黑衣的漢子出來探頭張望,神情警惕。
“後院有暗哨。”周銳用眼神示意。
劉家強點點頭,低聲道:“我剛纔假裝問路,跟一個夥計聊了幾句。他說後院是老闆住的地方,不讓人進。還說老闆養了條大狼狗,凶得很,專門從關外買來的。”
周銳仔細觀察院牆。牆高三米左右,牆頭密密麻麻地插著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牆角拴著一條半人高的大狼狗,毛色黑亮,正趴在地上打盹,但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顯示出警覺。
“這狗不好對付。”周銳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裡麵是出發前工兵排給的迷藥粉,“不過我們有這個。”
他讓劉家強去買塊布料,自己則假裝挑選綢緞,眼睛卻瞟著後院的方向。綢緞莊的夥計很熱情,把各種綢緞擺出來讓周銳挑選。周銳一邊應付著,一邊觀察後院的情況。
大約過了十分鐘,後院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中年人走了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街麵。這人不是劉文昌,但看架勢像是管事的人。
周銳心中一動,對夥計說:“這匹湖藍色的綢緞不錯,給我扯八尺。”
“好嘞!”夥計拿起尺子。
就在這時,後院的中年人似乎注意到了周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
周銳心中一緊,但表麵不動聲色,繼續與夥計討價還價。
中年人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後院,關上了門。
周銳鬆了一口氣,付了錢,拿著綢緞走出店鋪。劉家強已經買好布料回來,兩人彙合。
“怎麼樣?”劉家強問。
“後院防守嚴密,有暗哨,還有狼狗。”周銳道,“不過不是冇機會。但我們現在時間緊迫,先去靜心庵,如果劉文昌在那裡,就直接動手。”
兩人推著車往北門方向走。離開繁華的東街,街道漸漸冷清,行人稀少。北門是青龍鎮的後門,平時出入的人不多,守衛也相對鬆懈。
出了北門,一條土路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的靜心庵。路兩旁是茂密的鬆樹林,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將獨輪車藏在樹林裡,步行上山。山路崎嶇,但周銳和劉家強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腳步輕快。快到庵門時,周銳示意劉家強停下。
“你在這裡望風,我從後麵繞過去。”周銳低聲道,“如果有情況,學貓頭鷹叫三聲。”
“明白。”劉家強找了一處隱蔽的樹叢藏身。
周銳貓著腰鑽進樹林,繞到庵堂後牆。後牆是用石頭砌的,高約兩米五,牆頭冇有碎玻璃,但長滿了青苔,濕滑難爬。周銳觀察了一下,找到一處牆磚鬆動的地方,踩著磚縫,輕巧地翻了過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幾棵桂花樹開著黃色的小花,香氣襲人。正屋的門開著,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尼姑正在掃地,掃帚在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周銳貼著牆根,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東廂房窗外。窗戶關著,但窗紙破了一個小洞。他湊近洞口,往裡看去。
隻見一個穿馬褂的男人正背對著窗戶打電話,左眉上方的疤痕在從窗戶透進的陽光下格外顯眼——正是劉文昌!
周銳心中一緊,手按在後腰的槍柄上。但他冇有立即行動,而是繼續觀察。
劉文昌對著電話吼道:“劉玉茹那個廢物!肯定是被共軍抓了!計劃必須提前!告訴老三,九點準時投毒,炸藥十一點就引爆,不用等我訊息!”
周銳心中一震。時間提前了!原定中午十二點的爆炸,現在改到十一點;九點的投毒行動,時間不變但可能已經提前部署。
劉文昌掛了電話,在屋裡焦躁地踱來踱去。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把手槍檢查了一下,揣進懷裡,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往裡麵塞了些金條和檔案,然後匆匆收拾桌上的紙張。
看樣子是準備跑路!
周銳悄悄後退,準備翻牆出去通知劉家強。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腳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哢嚓”一聲輕響。
“誰?!”屋裡傳來劉文昌的厲喝。
周銳心中一緊,迅速閃到桂花樹後。幾乎同時,東廂房的門開了,劉文昌持槍衝了出來,警惕地掃視院子。
老尼姑停下掃地,疑惑地看著劉文昌:“施主,怎麼了?”
“剛纔聽到院子裡有聲音。”劉文昌舉著槍,目光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周銳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樹乾後,右手緩緩摸向腰間的槍。
劉文昌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目光在桂花樹這邊停留了片刻。周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擊著胸腔。
“可能是野貓吧。”老尼姑道,“這山上野貓多,經常翻牆進來。”
劉文昌又看了幾眼,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手中的槍冇有放下。
“師太,我得走了。如果有人來問,就說我從冇來過。”
“阿彌陀佛,施主放心。”老尼姑雙手合十。
劉文昌點點頭,轉身回屋。周銳聽到屋裡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不一會兒,劉文昌揹著包從屋裡出來,快步走向庵門。
等劉文昌出了庵門,腳步聲漸遠,周銳才從樹後出來,輕手輕腳地翻牆而出。
劉家強正焦急地張望,見周銳出來,急忙迎上去:
“科長,怎麼樣?”
“找到目標了!在靜心庵東廂房。”周銳語速很快,“他剛下令提前行動,投毒時間不變,但爆炸改到十一點!而且他現在要跑!”
劉家強臉色一變:“那怎麼辦?追上去?”
周銳看了看錶:七點四十五分。距離投毒行動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距離爆炸還有三小時十五分鐘,但劉文昌隨時可能提前引爆。
“不能直接追,會打草驚蛇。”周銳快速分析,“聽他的電話,他是要去鎮中心,很可能去老茶館與同夥會合。我們跟上去,但保持距離。”
兩人迅速下山,找到藏著的獨輪車,推著車往鎮內趕。回到北門時,周銳特意放慢腳步,裝作普通商販混入人流。
進入鎮內,周銳一邊走一邊觀察。果然,在前方約五十米處,他看到了劉文昌的背影。劉文昌冇有坐車,而是步行,腳步匆忙,不時回頭張望。
“保持這個距離。”周銳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