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的熱烈氣氛尚未在趙家峪完全散去,但一種緊張的戰備節奏已然取代了之前的歡慶。
村口的打穀場上,紅布橫幅依舊在陽光下耀眼,但台下已不再是聆聽表彰的人群,而是喊著口號、進行操練的戰士們。
鄉親們也在民兵和部隊的組織下,開始了緊張而有序的轉移和隱蔽工作。
獨立團團部,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油燈下,趙大勇、牛劍鋒以及各營營長、教導員圍在地圖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嚴肅。
“根據目前彙總的情報,”趙大勇用鉛筆點著地圖上敵占區的幾個點,“縣城方向的秋山聯隊主力,這兩天異常安靜,冇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但這很不正常,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們派往黑雲寨、辛莊等幾個主要據點的偵察小組回報,這些據點的日偽軍加強了警戒,出入盤查嚴格,而且似乎在悄悄囤積彈藥和乾糧。”
一營長孫德勝擰著眉頭:“狗日的小鬼子,肯定在憋壞水!團長,咱們不能光等著他打上門來,得主動出擊,攪和攪和他!”
“主動出擊是必要的,但不能盲目。”政委牛劍鋒介麵道,“目前敵情不明,我們的首要任務是鞏固自己,摸清敵人的意圖。老趙,你之前判斷敵人可能會動用空中力量,這一點我們必須高度重視。我們缺乏防空武器,一旦鬼子飛機來襲,部隊和群眾聚集的地方就是活靶子。”
趙大勇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政委說得對。應對空襲,目前冇有太好的辦法,隻能靠‘躲’和‘藏’。各營連,務必在今天之內,協助所在村莊完成防空掩體的挖掘和偽裝。疏散路線要明確,訊號要統一,一旦聽到槍聲或哨聲為號,所有人必須無條件迅速進入掩體或按預定路線疏散。這件事,由各營教導員負總責,地方上的同誌配合,決不能打折扣!”
“是!”幾位教導員齊聲應道。
“至於主動出擊,”趙大勇的鉛筆在地圖上劃了幾個圈,“我們不能坐等秋山準備好。大牛!”
“到!”李大牛猛地站起,聲如洪鐘。
“你帶你的特務連,再從一營尖刀連挑上二十號人,組成一支精乾的敵後偵察分隊。任務不是打仗,是眼睛和耳朵!”
趙大勇的鉛筆重重地點在縣城附近的一個叫“駱駝嶺”的地方,
“這裡是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山勢險要,便於隱蔽。你們潛入過去,建立隱蔽觀察點,給我死死盯住縣城出來的公路和小路。重點是記錄日軍車隊、馱馬隊的數量、方向,特彆是注意有冇有那種蓋著苫布、形狀特殊的大車或者騾馬,那可能就是拆卸的步兵炮或者山炮!還有,注意聽天上的動靜,有冇有飛機的聲音,從哪個方向來。”
“明白!團長你放心,就是一隻鬼子螞蟻爬出來,我也給你數清楚它有幾條腿!”
李大牛拍著胸脯,信心滿滿。
“二虎!”趙大勇又看向一旁悶著頭,但眼神銳利的王二虎。
“到!”王二虎站起身,像一尊鐵塔。
“你帶二營的一個加強連,機動到根據地邊緣的楊村一帶活動。那裡是幾個據點的結合部,敵情複雜。你的任務是虛張聲勢,擺出主力部隊駐紮的架勢,多挖灶台,晚上多點篝火,派出小股部隊頻繁襲擾附近的小據點,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撤,目的是吸引秋山的注意力,讓他摸不清我們的主力到底在哪裡。同時,掩護大牛他們的側翼安全。”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大牛甕聲甕氣地答道,話語簡單,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其他各營,按照既定方案,抓緊訓練,消化繳獲,尤其是那兩門九二式步兵炮,組建炮兵排,找懂行的戰士抓緊時間熟悉操作,炮彈金貴,實彈射擊暫時不行,但模擬訓練必須搞起來!我們要讓這兩門炮,成為下次戰鬥敲碎鬼子骨頭的鐵拳!”
“是!”
炮兵隊長戴誌軍大聲應答。
會議結束後,各部立刻行動起來。李大牛帶著他的偵察分隊,趁著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像一群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群山之中。
王二虎也率領部隊,悄然開赴楊村方向。
趙家峪及周邊村莊,儼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民兵和鄉親們在戰士們的指導下,在村外山坡、溝壑間奮力挖掘防空洞和疏散壕。
婦女和老人則忙著將最後一批糧食和物資打包,由青壯年運往更深山裡的秘密倉庫。
孩子們也被組織起來,負責傳遞簡單的訊息和監視陌生麵孔。
趙大勇和牛劍鋒分頭到各處檢查戰備情況。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卻又秩序井然的景象,趙大勇心中的緊迫感稍緩,但那份沉重的壓力絲毫未減。
他知道,獨立團和根據地的百姓,正在與時間賽跑,與即將到來的風暴搶速度。
與此同時,在日軍秋山聯隊司令部所在地的縣城裡,氣氛同樣壓抑而緊張。
聯隊長秋山慎一站在作戰地圖前,背影僵硬。他年約四旬,身材矮壯,留著標準的仁丹胡,一雙細小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屈辱和暴怒的火焰。
淺野中隊在燕子嶺被全殲,中隊長淺野弘一被俘的訊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這不僅是他軍事生涯的汙點,更是對“皇軍”威嚴的嚴重挑釁。
“八嘎!蠢貨!淺野這個無能之輩,辜負了天皇陛下的信任,玷汙了皇軍的榮耀!”
秋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指揮部裡的參謀們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聯隊長閣下,”參謀長小林少佐小心翼翼地開口,“根據航空兵初步偵察,八路軍獨立團主力似乎聚集在趙家峪一帶慶祝勝利,但其外圍警戒嚴密,具體佈防情況不明。另外,我們在楊村附近發現了八路軍較大規模活動的跡象,疑似其主力一部。”
“趙家峪……楊村……”秋山盯著地圖,眼神陰鷙,“哼,支那人,以為打贏了一場小小的伏擊戰,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天真!成一定”
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冷笑:
“傳我命令!第一,立刻向旅團部請求戰術指導,請卜求派出偵察機對趙家峪、楊村及周邊區域進行詳細航空拍照,並請求在必要時出動轟炸機,摧毀支那軍的指揮中樞和集結地!”
“哈依!”
“第二,聯隊各部,即日起取消一切休假,彈藥補給優先配給。步兵第一、第二大隊,炮兵中隊,騎兵中隊,以及皇協軍第四團,立即進行戰前動員和裝備檢查!”
“第三,命令各外圍據點,加強對通往根據地方向的盤查和封鎖,蒐集一切關於獨立團動向的情報。同時,放出風聲,就說皇軍因損失慘重,近期無力進行大規模掃蕩,要進行休整。”
小林參謀長有些疑惑:“聯隊長,您這是要……”
“麻痹他們!”秋山冷哼一聲,“淺野的被俘,獨立團必然警惕。我們要先示弱,讓他們放鬆警惕。同時,利用空中優勢,摸清他們的底細。這一次,我要的不是擊潰,是徹底殲滅!我要把趙家峪及其周邊村莊,從地圖上抹掉!要用趙大勇和獨立團的頭顱,來洗刷皇軍的恥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彷彿在對著看不見的對手說話:
“趙大勇……我承認,你是個不錯的對手。但很快,你就會知道,激怒皇軍的代價是什麼!”
無形的電波在空氣中交織,偵察與反偵察的暗戰在群山與平原之間悄然展開。
李大牛的分隊曆經艱險,終於在駱駝嶺建立了觀察點,望遠鏡裡,縣城日軍的任何異動都被仔細記錄。
而日軍的偵察機,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開始不時地在根據地上空盤旋,低沉的引擎聲,給忙碌中的軍民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山雨欲來風滿樓。晉西北的天空,戰雲再次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