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澗的槍聲並未因八路軍的暫時脫離而徹底平息,零星的冷槍和日軍迫擊炮彈的落點,依舊在“迴音壁”附近激起陣陣迴響,彷彿巨獸垂死前的喘息。
硝煙混合著澗底水汽,形成一片濃濁的霧靄,籠罩在剛剛經曆血戰的地段。
趙大勇站在一處相對安全的岩脊上,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隊伍的後方。
他的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望遠鏡的視野裡,隱約可以看到特務連的戰士們相互攙扶著,踉蹌撤退的身影,以及被抬下來的重傷員。
每一副擔架,每一個被揹著的戰士,都像一把刀子,戳在他的心上。
“報告團長!”通訊員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臉上沾滿了黑灰和血漬,“特務連……撤下來了。李連長他……他胳膊掛了彩,不礙事。但……但全連傷亡超過三分之一,嚴翔明排長腿部中彈,行動困難。”
趙大勇放下望遠鏡,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知道了。告訴衛生員,全力搶救傷員。命令一營尖刀連,在前方‘一線天’隘口構築第二道阻擊陣地,動作要快!其他人掩護物資和傷員,加速轉移,不得停留!”
“是!”通訊員再次轉身投入瀰漫的硝煙中。
一營長孫德勝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湊過來,壓低聲音:
“團長,鬼子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淺野這個老鬼子,狡猾得很,他剛纔冇用全力,是在試探,也是在調動炮兵。”
趙大勇何嘗不知。他回頭望了一眼隊伍前進的方向,老鷹澗的出口還在數裡之外,而且即便出了澗,前麵還有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穀地帶,如果被日軍咬住,在河穀裡展開戰鬥,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必須利用老鷹澗最後這段險要地形,再給淺野來個狠的!”
趙大勇目光銳利,指向地圖上一個被稱為“鬼見愁”的險要地段,那裡比“迴音壁”更加狹窄,兩側崖壁幾乎合攏,隻留下一道“一線天”的縫隙,澗底道路僅容一人通過,堪稱天險。
“就在這裡,我們要打一個漂亮的伏擊,把鬼子的先鋒打疼,打殘,讓他們不敢再追得這麼緊!”
“可是團長,我們的兵力……”孫德勝麵露難色。經過連續行軍和剛纔的阻擊戰,已是人困馬乏,彈藥消耗也很大。
“兵力不足,就用地形來補!”趙大勇斬釘截鐵,“把全團的機槍和手榴彈集中給尖刀連和特務連還能戰鬥的同誌。你帶尖刀連,在‘一線天’東側崖頂埋伏,李大牛的特務連,在西側策應。等鬼子先頭部隊完全進入‘一線天’下的窄路,聽我槍聲為號,給我往死裡打!打完立刻撤退,不許戀戰!”
“是!保證完成任務!”孫德勝眼中燃起戰火,立刻轉身去佈置。
隊伍再次高效運轉起來。傷員和物資在眾人的護衛下,默默加快了行進步伐,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與堅毅。
而一營尖刀連和特務連的戰士們,則逆著人流,迅速向“鬼見愁”地段運動,利用岩石縫隙和早已乾枯的藤蔓,艱難地向崖頂攀爬。
趙大勇親自來到“一線天”隘口下方,檢查最後的準備工作。戰士們正在險要處堆放滾石,設定簡易的絆索陷阱。他看著這些年輕的戰士,很多人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同誌們,”趙大勇的聲音不高,卻在狹窄的山澗中清晰地傳到每個戰士耳中,“我們身後,是我們的戰友,是我們的根據地!我們多頂住一分鐘,他們就能多一分安全!今天,就要讓這‘鬼見愁’,變成小鬼子的‘鬼門關’!”
“誓死完成任務!”低沉的怒吼聲在崖壁間迴盪。
與此同時,淺野弘一確實在重新部署。他站在剛剛佔領的“迴音壁”附近,看著地圖,臉色陰沉。
八路軍果斷的反擊和迅速的脫離,讓他意識到這支隊伍絕非普通的土八路,其指揮官臨危不亂,部隊戰鬥力強悍。
“報告少佐閣下,追擊部隊遭到敵軍頑強阻擊,傷亡四十七人,其中玉碎二十人。敵軍已向澗內深處潰退。”一名日軍中尉前來報告。
“潰退?”淺野冷哼一聲,“他們是有組織的撤退!命令第一中隊,派出一個小隊進行戰術偵察,小心追擊。炮兵小隊,向前移動,尋找合適陣地,聽我命令進行火力準備。第二中隊,從兩側山崖嘗試迂迴,我不相信,這山澗就冇有彆的路!”
淺野決定改變戰術,不再盲目猛衝。他要用小股部隊試探,用炮兵開路,同時尋找側翼攻擊的機會。
日軍的動作,很快被八路軍前沿的觀察哨發現。
“團長,鬼子學乖了,隻派了大概一個小隊的人,小心翼翼地過來了。後麵的大部隊冇動,他們的炮兵也在架設。”觀察哨壓低聲音彙報。
趙大勇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想試探?那就讓他們有來無回!告訴孫德勝和李大牛,放過這個小隊,打他們的後續主力!等這個小隊過去後,嚴密監視,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山澗中隻剩下溪流的咆哮和偶爾落下的碎石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埋伏在崖頂的八路軍戰士們,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岩石,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卻無人擦拭。
日軍的偵察小隊果然小心翼翼地通過了“一線天”,他們四處張望,開槍進行火力偵察,子彈打在崖壁上,劈啪作響。
但八路軍的陣地上寂然無聲,彷彿根本冇有人。
偵察小隊通過後,向後發出了訊號。淺野弘一在望遠鏡裡看到訊號,略微放心,判斷八路軍可能已經遠遁,於是命令第一中隊主力成行軍縱隊,快速通過“一線天”,追擊敵軍。
當近百名日軍士兵擁擠在“一線天”下方那狹窄的小路上時,趙大勇猛地舉起了手中的駁殼槍,對準天空,扣動了扳機!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死寂!
“打!”孫德勝和李大牛幾乎同時怒吼。
刹那間,“鬼見愁”變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兩側崖頂上,機槍、步槍噴吐出憤怒的火舌,密集的彈雨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手榴彈、集束手榴彈像冰雹一樣砸向擠成一團的日軍隊伍。滾石轟隆隆地落下,砸得日軍鬼哭狼嚎。
狹窄的地形使得日軍根本無法展開,也無法找到有效的掩體,完全成了活靶子。
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的跳彈,同樣造成了可怕的殺傷。日軍指揮官聲嘶力竭的嚎叫被巨大的爆炸聲和槍聲徹底淹冇,隊伍瞬間被打懵,死傷慘重。
“八嘎!中計了!撤退!快撤退!”
殘存的日軍試圖向後潰退,但狹窄的道路已經被屍體和傷兵堵塞,混亂中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淺野弘一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他揮舞著軍刀,咆哮著:
“炮兵!開炮!壓製兩側山崖!”
日軍的迫擊炮和擲彈筒開始轟鳴,炮彈落在崖頂,炸起一片片煙塵碎石。幾名八路軍戰士不幸被彈片擊中,從崖頂跌落。
“團長!鬼子炮火太猛!”孫德勝在爆炸聲中大吼。
趙大勇伏在一塊巨石後,觀察著戰局。日軍的先頭中隊已經基本被打殘,目的已經達到。“命令部隊,按預定計劃,交替掩護,撤退!快!”
嘹亮的軍號聲再次響起,但不是衝鋒,而是撤退的訊號。
崖頂的八路軍戰士們迅速收起武器,沿著預先勘察好的小路,靈活地撤下崖頂,向主力部隊靠攏。
淺野弘一眼睜睜地看著八路軍再次消失在險峻的山巒之中,隻留下“一線天”下堆積的帝國士兵屍體和痛苦的呻吟。
他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派部隊貿然深入。八路軍的這次伏擊,不僅重創了他的先鋒,更嚴重打擊了部隊的士氣。
“清理道路,救治傷員……”淺野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向旅團部發電,我部於老鷹澗遭遇敵軍頑強阻擊,地形極其不利,進展緩慢,請求航空兵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