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銳三人於激流中搏命,最終被特務連戰士救起的同時,下遊約五裡外的一處山林高地,李大牛正匍匐在濕漉漉的草叢中,舉著望遠鏡,銳利的目光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霧,緊緊鎖定著遠處河灘上那一小隊正在移動的日軍騎兵。
淺野弘一和他的隊伍並未真正離開。他們沿著河岸向下遊巡視,最終在一片地勢稍緩、河道相對狹窄的區域停了下來。
李大牛看得分明,淺野下馬後,與幾名軍曹圍在一起,對著地圖指指點點,不時抬頭觀察對岸的地形和河流情況。
“狗日的小鬼子,果然不死心。”
李大牛低聲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他奉命接應周銳,但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指揮員,他深知“知己知彼”的重要性。放任這樣一支裝備精良、機動性強的敵軍在附近活動,對剛剛脫險休整的周銳等人是極大的威脅。
他帶來的特務連一個排,此刻化整為零,散佈在他身後的山林中,如同蟄伏的獵豹,無聲無息。
戰士們雖然經過連夜冒雨行軍和剛纔的緊張對峙,但此刻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和旺盛的鬥誌。
“連長,看樣子鬼子是想找地方過河?”趴在李大牛身邊的通訊員小劉小聲問道。
李大牛放下望遠鏡,眯著眼睛:“過河?借他個膽子!這水勢,下去就是送死。我看,他們是想確認咱們的動向,順便找地方建立前哨,監視河道,等後續部隊上來,再圖謀封鎖。”
他沉吟片刻,心中快速盤算。淺野小隊有十餘騎,裝備有馬步槍、輕機槍甚至可能還有擲彈筒,火力遠超自己這個排。
硬拚是不明智的。但也不能任由他們在這裡建立據點。
“小劉,”李大牛壓低聲音,“傳令下去,一班、二班,向左右兩翼迂迴,占據製高點,形成交叉火力視野,但冇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開槍!三班跟著我,原地監視,做好戰鬥準備,但要注意隱蔽。”
“是!”小劉低聲應道,迅速匍匐後退,消失在灌木叢中。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特務連的戰士們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護,迅速而安靜地移動著。
不過一刻鐘功夫,李大牛就能感覺到,左右兩側的山林雖然看似平靜,卻已然佈下了無形的殺機。
對岸,淺野似乎做出了決定。他命令幾名士兵下馬,開始在河灘高處挖掘簡易工事,同時派出兩名騎兵,沿河向下遊繼續偵察。
“想紮釘子?”李大牛冷哼一聲。他看出淺野的意圖,是想在此建立一個前沿觀察點,一方麵監視獨立團可能的渡河行動,另一方麵接應後續可能到來的日軍部隊。
絕不能讓他得逞。但如何在不暴露主力位置和意圖的情況下,拔掉這顆釘子,或者至少將其驅離?
李大牛的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最終落在河灘上方一片陡峭的、佈滿鬆散碎石的山坡上。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形成。
他招手叫來兩名身手敏捷的老兵,低聲吩咐道:
“看到鬼子挖工事的那片坡上麵了嗎?你們倆,繞到坡頂,找機會弄點動靜出來,不用太大,能引起他們注意,讓他們覺得上麵有埋伏或者有落石危險就行。記住,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明白!”兩名老兵心領神會,立刻藉著植被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側後方迂迴,準備攀爬那座山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河灘上,日軍士兵還在奮力挖掘,淺野則騎在馬上,不時用望遠鏡觀察對岸和四周,顯得十分警惕。
突然,“嘩啦啦——”一陣不算劇烈但足夠清晰的碎石滾動聲,從日軍工事上方的陡坡傳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順著坡麵滾落,砸在下方的河灘上,濺起些許水花。
“敵襲?!”正在挖掘工事的日軍士兵嚇了一跳,立刻丟下工兵鍬,驚慌地臥倒,舉槍瞄準山坡上方。
淺野也是一驚,猛地勒住戰馬,望遠鏡迅速轉向山坡。但那裡隻有搖曳的灌木和幾縷尚未散儘的霧氣,看不到任何人影。
是落石?還是八路的騷擾?淺野心中驚疑不定。這聲音不大,不像是大規模進攻,但在這敏感的時刻和地點,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高度緊張。
“警戒!”淺野大聲下令。所有日軍士兵都進入了戰鬥狀態,緊張地盯著那片陡坡和周圍的山林。
然而,接下來卻再無任何動靜。隻有風聲、水聲,以及死一般的寂靜。這種未知的威脅,反而更加折磨人的神經。
李大牛在對岸的山林中,透過望遠鏡將日軍的一切反應儘收眼底,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疑兵之計。讓淺野感覺置身於危險之中,卻找不到危險的來源。
又過了十幾分鐘,山坡上依舊毫無動靜。但那片區域在淺野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潛在的死亡陷阱。他無法判斷上麵到底埋伏了多少八路軍,或者是否隻是天然的險地。
在這種地形下,如果對方占據高地發起攻擊,他的騎兵將完全處於劣勢。
繼續留在這裡,風險太大了。淺野看了一眼對岸那片吞噬了他功勞和部下的山林,又看了看眼前這條難以逾越的河流和這詭異莫測的山坡,心中的不甘最終被理智壓過。
“撤退!”淺野終於再次下達了命令,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向秋山少佐彙報,八路軍獨立團主力已在對岸建立接應,並在沿岸設伏。請求戰術指導!”
日軍騎兵們顯然也鬆了口氣,迅速收起工具,翻身上馬,這次冇有任何猶豫,沿著來路快速離去,比來時速度更快,彷彿生怕被山林中看不見的敵人咬住。
看到日軍騎兵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李大牛這才完全放鬆下來。他示意戰士們解除警戒,集合隊伍。
“連長,你這招真高!嚇跑了他狗日的!”小劉興奮地說。
李大牛擺了擺手:“雕蟲小技罷了。淺野不是傻子,他隻是不敢賭。咱們占了地利和心理優勢。”他頓了頓,神色重新變得嚴肅,“不過,鬼子這一退,肯定會調集更多兵力封鎖下遊。咱們得趕緊和周科長他們彙合,把情況向團長彙報。”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雨已經完全停了,但烏雲並未散去,天色依舊陰沉。
“走,回去!”
當李大牛帶著特務連一排戰士返回與嚴翔明約定的會合地點時,遠遠便看到了升起的微弱篝火煙霧。
他心中一緊,加快腳步。
靠近後,看到周銳三人已經換上了戰士們帶的備用乾衣服,正圍在火堆旁,嚴翔明和衛生員正在給周銳重新處理左臂的傷口。雖然三人麵色依舊蒼白,精神疲憊,但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
“老李!”周銳看到李大牛安全返回,眼中露出欣喜。
“老周!你們可算過來了!”李大牛大步上前,緊緊握了握周銳完好的右手,又看了看小王和小李,“都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兩人都是獨立團的老戰友,此刻劫後重逢,心情都十分激動。
“情況怎麼樣?”周銳關切地問。
李大牛將追蹤淺野小隊以及施展疑兵之計驚退敵人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最後沉聲道:
“淺野這一退,鬼子肯定會有大動作。下遊的封鎖必然會加強。團長他們帶著物資和大部隊,目標太大,必須儘快跳出這個包圍圈。”
周銳點了點頭,他身上的機密資訊也必須儘快送回根據地。他簡要說明瞭他們遭遇伏擊、分散突圍以及張濤等人押運物資的情況。
李大牛聽完,沉默了片刻,用力拍了拍周銳的肩膀:“老周,這筆賬,咱們記下了!總有一天跟小鬼子算清楚!現在,當務之急是你們的安全和情報的送達。”
他轉向嚴翔明:“翔明,這裡不能久留。戰士們輪流休息,一小時後我們出發,向上遊尋找團長主力彙合。
周科長他們身體虛弱,需要人照顧,安排好擔架。”
“是!”嚴翔明立正應道。
篝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山穀的寒意和濕氣。周銳看著跳躍的火苗,心中思緒萬千。
峽穀的槍聲、湍急的河流、犧牲的戰友、逃脫的險境……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但他們還不能休息,鬥爭遠未結束,必須儘快找到張濤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