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土包子勇闖上海灘1
話說李來福和小尼古拉在老家待了幾天,說是休養,其實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老家的日子安逸是真安逸,但待久了也膩歪。兩個人正百無聊賴地數房樑上的蜘蛛網呢,學校那邊就來人了——不是別人,正是大隊長派來的。
“二位,收拾收拾,跟我走。”
“去哪兒啊?”小尼古拉一臉茫然。
“上海。”
李來福眼睛一亮,小尼古拉卻愣住了。上海?那個傳說中的花花世界?那個隻有過年才能從畫報上看到的十裡洋場?
兩人匆匆收拾了行李,跟著來人上了車。一路上小尼古拉話特別多,嘰嘰喳喳像個剛出籠的麻雀,李來福倒是淡定些,畢竟前世在工地上哪裡沒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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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海
車子一進租界,兩個人就徹底傻了。
馬路是柏油的,又寬又平,不像溪口的石闆路,下雨天還打滑。兩旁的樓房高得嚇人,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頂,玻璃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比溪口祠堂裡的琉璃瓦還亮。街上的行人穿著洋裝,女士撐著洋傘,男士拄著文明棍,連路邊的路燈都是鐵鑄的,雕著花,精緻得不像話。
“哎哎哎,你看那個!”小尼古拉猛地拍了一下李來福的大腿,疼得李來福齜牙咧嘴。
“看到了看到了,那是汽車,不是怪物。”
“我知道是汽車!但是這也太多了吧!我在溪口長這麼大,就見過兩次汽車,一次是縣太爺的,一次是……”
小尼古拉的話還沒說完,又被一輛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吸引了目光,整個人貼在車窗上,像個貼在玻璃上的壁虎。
李來福嘆了口氣,把這貨從窗戶上拽下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是大隊長的兒子,注意點形象行不行?”
“我又不是我爹,我是誰啊?”小蔣尼古拉理直氣壯地反問。
李來福一時語塞。這話還真沒法反駁——此時此刻,他就是大隊長的兒子,但大隊長本人還在廣州追隨孫先生鬧革命呢,哪顧得上管教兒子在車窗上貼臉的事?
車子七拐八拐,終於到了一處不算太起眼的宅子。兩人拎著行李下了車,左看右看,發現這地方雖然比不上剛才路過的那種大洋房,但在上海這地界,能住上這樣的宅子,已經算是相當體麵了。
“大隊長呢?”小尼古拉問來接應的人。
“大隊長還在廣州,跟著孫先生呢。”
“那誰來管我們?”
來人笑了笑:“陳先生會照看你們的。”
陳先生——陳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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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李來福是聽過的。四大家族陳家的大公子,以後要當中統一把手的人物。雖然現在還沒有那麼如雷貫耳,但在這十裡洋場,也算是號人物了。
然而真正見到陳果夫的時候,李來福差點沒認出來。
這位陳家大公子,眼下正對著一疊賬本愁眉苦臉,整個人窩在椅子裡,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看到兩人進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了?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有什麼需要的跟我說。”
李來福多機靈一個人啊,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這位陳公子,怕是正被什麼事搞得焦頭爛額呢。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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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果夫正在炒股。
不,準確地說,是正在被股票炒。
這事兒還得從頭說起。前兩年,上海交易所的行情那叫一個火爆,簡直像過年放鞭炮,劈裡啪啦地往上漲。大隊長、陳果夫他們一合計,這錢不賺白不賺啊,於是合夥開了兩家經紀人號,一個叫“茂新”,一個叫“鼎新”,專門做證券、棉花、棉紗、金銀的投機生意。
剛開始確實賺了。賺了多少呢?說出來嚇死人——行情最好的時候,一天就能賺兩千多塊大洋。兩千多塊!那時候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才掙十幾塊。小蔣一個月的月例纔多少錢?十五塊。也就是說,他們一天賺的錢,夠小尼古拉花十幾年。
但是好景不長。1922年初,上海爆發了股災,那叫一個慘烈,像山洪暴發一樣,跑都跑不掉。陳果夫的兩家號子全倒了,不但把之前賺的幾十萬賠了個精光,還倒欠交易所六十萬元。
六十萬!
李來福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他現在兜裡揣著三百多塊大洋,就已經覺得自己是個小財主了,六十萬是什麼概念?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花不完。
陳果夫嘆了口氣:“大隊長的錢,也套在裡麵了。虧了不少。”
小尼古拉在旁邊聽著,臉色不太好看。他是知道自家老爹情況的,本來家底就不算太厚實,這一虧,怕是連給他交學費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李來福默默地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還好來之前夫人給的錢夠多,月例也漲了,加上之前從……咳咳,從小尼古拉那裡攢下來的存款,現在手上總共有三百多塊大洋。三百塊,省著點花,夠撐一陣子的。
至少不會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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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土包子的盤算
當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上海不睡覺。遠處傳來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聲,近處有汽車偶爾駛過的轟鳴,偶爾還能聽到留聲機裡飄出的靡靡之音,婉轉纏綿,聽得兩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心裡癢癢的。
“來福。”小尼古拉在黑暗中開了口。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像我爹那樣,虧得不要不要的?”
李來福翻了個身,想了想說:“那得先有大錢才能虧啊。咱倆現在加起來才三百塊,虧也虧不到哪兒去。”
“倒也是。”小尼古拉若有所思,“那你說,我們這三百塊,能不能做點什麼生意?”
“做什麼生意?”李來福嗤了一聲,“你想學大隊長炒股?你懂股票嗎?你知道K線嗎?你分得清牛市熊市嗎?”
“……牛市是牛很厲害的意思嗎?”
李來福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算是看明白了,小尼古拉這個人,讀書可以,打仗可以,但是做生意?還是算了吧。就這理解能力,進了股市就是給人家送錢的韭菜,而且是那種長得特別肥、特別好割的那種。
“聽我的,”李來福語氣篤定,“這三百塊,誰也不給,就攥在手裡。吃乾糧,喝涼水,能省就省。大隊長現在靠不住,陳果夫也靠不住,咱倆要想在上海活下去,隻能靠自己。”
小尼古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了句讓李來福意外的話:“來福,你說得對。不過你也別太小看我了,我雖然不懂做生意,但我懂一個道理——這世上的錢,從來不是省出來的。”
李來福一愣:“那是什麼出來的?”
“我不知道。”小尼古拉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但我會找到答案的。”
李來福閉上眼睛,心裡卻明白——在這個地方,三百塊大洋,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要想真正站穩腳跟,光靠省吃儉用是不行的。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明天,還是先去看看哪裡有便宜又管飽的早餐鋪子比較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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