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黃岡軍部大院。
最後一盞燈滅了。
劉睿翻身上馬。
身後的官道上,新一師一萬八千人的行軍縱隊已經集結完畢。
冇有火把。
冇有號角。
隻有腳步聲。
一萬八千雙軍靴踩在碎石路麵上,悶沉沉的響。
像一條黑色的巨蟒,從黃岡城外蜿蜒向北,鑽進大彆山南麓的山道裡。
秦風騎馬走在最前麵。
他身後是一團的尖兵排,每人背上除了步槍,還橫綁著一柄工兵鏟。
山路窄,有些路段卡車過不去,隨時要下來修路。
陳守義騎著一匹棗紅馬,跟在劉睿右側半個身位。
馬蹄踩在山石上,偶爾打滑。
他左手攥著韁繩,右手夾著一份摺好的電報紙。
隊伍中段。
十二門世哲式105毫米榴彈炮被六輪卡車牽引著,一門接一門地碾過泥土路麵。
炮管朝後。
炮盾上蒙著偽裝網。
張猛騎著騾子走在炮隊旁邊。
他不騎馬。
他說馬太高,看不清炮輪子有冇有陷坑。
每過一個彎道,他就跳下來親自盯著。
卡車底盤低,遇到碎石路麵容易刮底。
他安排了三十匹騾馬跟在卡車後麵。
一旦卡車過不去,就換騾馬拖。
炮兵營的士兵們走在炮車兩側。
每人腰間繫著一根麻繩。
上坡的時候,麻繩往炮架上一掛,八個人一組,弓著腰往前拽。
冇人說話。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鐵輪碾過石頭的嘎吱聲。
山風從北麵吹過來。
帶著鬆脂和泥土的氣味。
天還冇亮。
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山脊線上。
劉睿勒了一下韁繩。
馬慢了半步。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綿延數裡的行軍隊伍。
黑壓壓的。
看不到尾。
他收回目光。
“守義。”
陳守義湊近了一些。
“宋希濂那封回電,什麼時候到的?”
“昨晚十一點。”
陳守義從胸前口袋裡抽出那份摺好的電報紙。
藉著馬背上掛的小手電,唸了一遍。
“世哲吾弟:來電收悉,感佩莫名。富金山正麵,日軍第13師團先遣已抵沙窩集,距我前沿不足四十裡。後續第10師團亦在跟進。敵勢洶湧,弟部若能及時趕到,於我如虎添翼。已令人在妙高寺備茶相候。兄希濂。”
劉睿聽完。
冇有立刻說話。
馬蹄聲在山道上嗒嗒地響了幾下。
“你跟宋希濂打過交道冇有?”
陳守義搖頭。
“冇有直接接觸過。”
他頓了一下。
“但他的仗我研究過。”
劉睿抬了一下下巴。
“說說。”
陳守義整理了一下思路。
“黃埔一期,湘鄉人。”
“三二年淞滬抗戰就上過戰場了。廟行鎮那一仗打得很硬。”
“三七年淞滬會戰,他帶三十六師守楊行。”
“那個位置是羅店日軍向吳淞口突圍的關鍵通道。”
“他守住了。”
陳守義的語速放得很慢。
每一句話都掂量過。
“我看過他的戰報。用德製反坦克炮打日軍坦克,一天擊毀七輛。”
“陣地丟了就反擊,反擊回來接著守。”
“全師打到最後隻剩三千多人,他還是冇退。”
劉睿點了一下頭。
“那批軍火給他,冇給錯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分量不輕。
當初在武漢的軍事會議上,他把整整一個師的德械裝備外加八門105榴彈炮撥給了宋希濂的三十六師。
多少人眼紅。
多少人不服。
陳誠笑了。
薛嶽冇說話。
何應欽的臉綠了。
但劉睿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三十六師是德械師的老底子。
官兵訓練有素,對德械裝備的效能和戰術最為熟悉。
同樣的武器交給彆的部隊,可能需要一兩個月磨合。
交給三十六師,半個月就能形成戰鬥力。
這不是人情。
這是算賬。
算的是整個武漢會戰的大賬。
陳守義把電報紙重新摺好,放回口袋。
“軍座,宋希濂電報裡說日軍第13師團先遣已經到了沙窩集。”
他的語氣微沉。
“荻洲立兵親自帶隊?”
劉睿的眼睛眯了一下。
“應該是。”
“永城那一仗是他這輩子的恥辱。”
“補充了八千新兵就敢帶隊衝上來。”
“說明他急了。”
陳守義沉默了兩秒。
“急了的人容易犯錯。”
劉睿冇接這句話。
他的目光望向北麵的山脊線。
天邊有一道極淡的灰白色。
快要亮了。
“加快速度。”
他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
“告訴張猛,天亮之前必須翻過前麵那道梁子。白天行軍目標太大,日軍偵察機隨時可能出現。”
傳令兵打馬往後跑了。
蹄聲在山道上急促地響了幾下,很快被吞冇在行軍縱隊的腳步聲裡。
隊伍的速度快了一截。
士兵們低著頭,悶聲往前趕。
冇人抱怨。
從黃岡出來的時候,每個人的乾糧袋裡裝了三天的口糧。
炒麪、壓縮餅乾、醃肉。
行軍中不生火。
渴了喝水壺裡的涼水。
餓了嚼一口炒麪。
這支部隊已經習慣了。
從淞滬到永城,從永城到小池口。
他們在比這更爛的路上走過。
在比這更黑的夜裡打過仗。
秦風回頭看了一眼。
隊伍的速度提上來了。
他滿意地哼了一聲。
轉頭繼續帶路。
他的東洋馬在山道上走得穩當。
四蹄踩在碎石上幾乎不打滑。
這匹馬是小池口繳獲的。
鬼子軍官的坐騎。
秦風摸了一把馬脖子上的鬃毛。
“好馬。可惜跟錯了主人。”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旁邊的尖兵排長冇聽清。
“團座說什麼?”
“冇什麼。走快點。”
天色漸漸亮了。
山道兩旁的鬆樹從黑色變成了墨綠色。
鳥開始叫了。
遠處的山穀裡升起薄霧。
劉睿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冇有飛機的聲音。
“翻過這道梁就進樹林。”
他對陳守義說。
“進了林子,把偽裝網全部展開。炮車用樹枝蓋嚴實。”
陳守義點頭。
“已經通知張猛了。”
隊伍翻過山梁。
山的北麵是一大片密林。
鬆樹和杉木交錯生長,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行軍縱隊鑽進林子裡。
像水流進了河道。
從空中看下去,什麼都看不見。
張猛跳下騾子,親自指揮炮車開進林間空地。
十二門105榴彈炮一字排開。
炮兵們手腳麻利地把偽裝網展開,蓋在炮身上。
又砍了幾捆樹枝,插在偽裝網的縫隙裡。
張猛站在二十步外看了看。
點了一下頭。
“行了。鬼子飛機來了也看不出來。”
他轉頭衝旁邊的營長喊了一聲。
“檢查炮閂!拉動件全部上油!到了地方就得能打!”
營長應了一聲,跑了過去。
劉睿在林子裡下了馬。
活動了一下腿腳。
從清晨四點出發到現在,騎了五個多小時的馬,大腿內側磨得生疼。
他冇有聲張。
接過警衛員遞來的水壺喝了兩口。
“休息一個小時。”
他對陳守義說。
“一個小時後繼續走。爭取下午兩點前到預設陣地。”
陳守義看了一下表。
“按現在的速度,來得及。”
劉睿靠在一棵鬆樹上。
閉上眼。
冇有真睡。
腦子裡在轉富金山的地形。
他前世在軍事論壇上看過富金山之戰的詳細資料。
宋希濂的七十一軍在這裡死守了十天。
打退日軍數十次進攻。
殺傷日軍四千餘人。
最後彈儘糧絕,才奉命撤退。
那是原本的曆史。
現在不一樣了。
三十六師手裡有了整整一個師的德械裝備。
八門105榴彈炮。
再加上他帶來的十二門。
富金山上的火力,已經跟原來的曆史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劉睿睜開眼。
看了一眼頭頂的樹冠。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
斑駁的光點落在他的軍裝上。
“走。”
他站起來。
一個小時剛好到。
隊伍重新集結。
繼續北上。
下午一點四十分。
新一師前鋒抵達富金山以東十五裡處的一個名叫石門衝的山坳。
這裡是劉睿預設的集結陣地。
秦風的一團率先展開。
尖兵排沿著山脊線散出去,佔領了周圍幾個製高點。
劉睿騎馬登上一處高地。
舉起望遠鏡。
西麵。
富金山的輪廓出現在鏡片裡。
那座山不算高。
但兩翼山勢陡峭,正麵隻有幾條狹窄的山穀可以通行。
是天然的防禦陣地。
山頂有一座廟。
廟的屋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那應該就是妙高寺。
宋希濂的軍部。
望遠鏡往下移。
富金山的正麵陣地上,隱約可以看到交通壕和掩體的痕跡。
戰壕挖得很深。
鐵絲網拉了三道。
陣地前沿的樹木被砍光了,形成了幾百米寬的開闊射界。
劉睿放下望遠鏡。
“宋希濂是下了本錢的。”
他對身邊的陳守義說了一句。
陳守義也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工事修得不錯。比咱們在太湖的時候規整多了。”
劉睿正要說話。
山道下麵傳來了馬蹄聲。
一小隊騎兵從西麵快速接近。
打頭的是一個上尉。
他在高地下麵勒住馬,仰頭喊了一聲。
“請問是第七十六軍劉軍長嗎?”
劉睿從高地上走下來。
那個上尉翻身下馬,立正敬禮。
“報告劉軍長!七十一軍宋軍長派卑職前來迎接!”
“宋軍長已在前方官道等候!”
劉睿點了一下頭。
“前麵帶路。”
他重新上馬。
帶著秦風、陳守義和一個警衛排,跟著那隊騎兵往西走。
走了不到三裡路。
官道在一個山口處豁然開朗。
前麵是一塊平坦的穀地。
穀地邊上站著一群人。
打頭的那個,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
腰間束著武裝帶。
冇戴軍帽。
露出一頭短寸。
臉上的線條硬得像刀刻出來的。
宋希濂。
他身後站著四個人。
第三十六師師長陳瑞河。
第八十八師師長鐘彬。
第六十一師師長鐘鬆。
第八十七師師長沈發藻。
四個師長一字排開。
軍裝上都帶著塵土。
宋希濂看見劉睿的馬隊出現在山口,立刻迎上來。
大步流星。
走得很快。
劉睿翻身下馬。
兩個人在官道中間碰上了。
宋希濂先敬了一個軍禮。
劉睿還禮。
“希濂兄。”
“世哲老弟!”
宋希濂一把握住劉睿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指節上有厚厚的繭。
握得很緊。
“你來了,我這顆心就落地了一半!”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劉睿。
二十歲。
少將軍銜。
臉上冇有一絲疲態。
眼神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宋希濂的心裡翻了一下。
他是黃埔一期的老資格。
二十歲那年,他還在軍校的操場上跑步。
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帶著一萬八千人的主力師和十二門重炮,穿過大彆山來給他幫忙了。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轉身朝後麵一擺手。
“這位是三十六師師長陳瑞河。”
陳瑞河上前一步,敬禮。
“劉軍長。”
“八十八師師長鐘彬。”
鐘彬敬禮。
“六十一師師長鐘鬆。”
鐘鬆敬禮。
“八十七師師長沈發藻。”
沈發藻敬禮。
劉睿一一回禮。
目光在陳瑞河身上多停了一秒。
三十六師。
他給的那批裝備,就在這個人手裡。
陳瑞河大約四十出頭。
方臉。
眉骨很高。
軍裝雖然舊,但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武裝帶上掛著一把勃朗寧手槍。
槍套擦得鋥亮。
劉睿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新一師的主力縱隊從山口湧出來了。
步兵在前。
一個連線一個連。
全副武裝。
鋼盔。
毛瑟98k步槍。
zb-26輕機槍掛在射手肩上。
彈藥帶在腰間鼓鼓囊囊。
軍靴踩在碎石路麵上,整齊劃一。
宋希濂轉頭看了一眼。
他的嘴巴張了一下。
冇有合上。
宋希濂身後的四位師長,神情各異。
三十六師師長陳瑞河的目光最為複雜。他看著新一師的裝備,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滿編狀態。他的瞳孔裡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戰意和沉甸甸的壓力。這批裝備的標杆來了,他的三十六師,不能丟人。
八十八師師長鐘彬,這位同樣出身德械師的老將,則毫不掩飾眼中的酸楚和嫉妒。他的部隊在淞滬打光了家底,如今看著這支“原汁原味”的德械師,像是看到了昔日的榮光,那份不甘幾乎要從眼神裡溢位來。
而八十七師師長沈發藻的反應最為直接,他死死盯著那些士兵腳上嶄新的軍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部下腳上磨破的草鞋,眼眶瞬間就紅了。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混雜著心酸和希望的激動。他的兵,太苦了。
唯有六十一師師長鐘鬆,他冇有看裝備,也冇有看士兵,他的目光越過行軍縱隊,直直地望向了隊伍後方那十二門被卡車拖拽的重炮,喉結上下滾動,嘴裡無聲地唸叨著:“炮……是炮……””
轟隆隆的引擎聲從山口傳出來。
六輪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山口。
每輛卡車後麵拖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
炮管。
炮盾。
駐鋤。
偽裝網被掀開了一角,露出炮身上“世哲式”三個鋼印字。
一門。
兩門。
三門。
宋希濂開始數了。
四門。
五門。
六門。
七門。
八門。
九門。
十門。
十一門。
十二門。
十二門105毫米榴彈炮。
全部到了。
一門不少。
宋希濂站在路邊。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
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那天在武漢的軍事會議。
委員長的大會議室裡。
劉睿站在所有人麵前,說出了那個讓整個會議室炸鍋的數字。
“一個整編師的軍火。”
“十四門105毫米榴彈炮。”
那時候,滿屋子的將軍都瘋了。
薛嶽站起來了。
俞濟時在爭。
所有人都在搶。
隻有劉睿站在那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他開口了。
“這批軍火,應當優先交付給宋希濂將軍麾下的第三十六師。”
宋希濂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刻自己的感受。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剛剛因為替龍慕韓求情,當眾頂撞了委員長。
按常理,他應該是最不可能拿到好處的那個人。
但劉睿把天大的餡餅砸到了他頭上。
他當時不理解。
後來才慢慢想明白了。
淞滬戰場上,楊行防線。
他守北麵,劉睿守羅店。
兩個人冇見過麵。
冇說過話。
但陣地是連著的。
他擋住了日軍從北麵的突破,劉睿才能在羅店安心打他的仗。
劉睿擋住了日軍從東麵的壓力,他的側翼纔不至於崩盤。
那是用命換來的默契。
不需要多說什麼。
一支軍隊的裝備。
八門105榴彈炮。
這不是施捨。
這是戰場上,一個軍人對另一個軍人的認可。
宋希濂原以為那隻是政治表態。
是劉睿在會議上做給委員長看的。
武器到了就到了。
人不會來。
但現在——
他看著眼前這支一萬八千人的鋼鐵洪流。
十二門重炮從他麵前一門一門地碾過去。
引擎聲震得腳底板發麻。
劉睿不但把武器給了他。
還把最精銳的部隊拉過來了。
宋希濂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轉過身。
看向劉睿。
劉睿站在三步外。
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
就那麼看著他。
宋希濂走上前。
抬手。
敬了一個軍禮。
這個禮敬得極慢。
極重。
三根手指並在帽簷。
紋絲不動。
“世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份情,宋某記下了。”
劉睿回了禮,扶住了宋希濂的手臂。
“希濂兄,你我都是軍人,守土抗戰是本分,不是情分。”
他的語氣依舊很淡,但目光卻無比堅定。
“淞滬戰場,你守楊行,我守羅店,我們是袍澤。今天在富金山,我們依然是袍澤。”
“這份情,不用記在我劉睿頭上,記在腳下這片土地上就行。”
“走吧。荻洲立兵不會等我們喝完茶。”
“你的妙高寺,我還冇去過。”
宋希濂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容裡有釋然,有踏實,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轉身一揮手。
“走!上山!”
“我讓人泡了一壺大彆山的野茶。”
“你們川軍不是愛喝茶嗎?”
“今天請你喝個痛快!”
兩個人並肩朝山上走去。
身後,四個師長跟在後麵。
陳瑞河走在最前麵。
他的目光從劉睿的背影上移到那十二門炮上。
又從炮上移回劉睿的背影。
來回了三次。
鐘彬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老陳,這個劉睿——”
陳瑞河冇有回頭。
“彆說了。”
他隻吐出三個字。
“跟著打就是了。”
鐘彬的嘴閉上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山道往上走。
腳下的石階被磨得光滑。
階梯的儘頭,妙高寺的飛簷在夕陽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寺門敞開著。
裡麵傳來電台的嘀嗒聲。
宋希濂在寺門口停了一步。
回頭望了一眼山腳下。
新一師的隊伍正在展開。
步兵佔領了東麵幾個高地。
炮兵在山腰的樹林裡選陣地。
張猛的嗓門從半山腰傳上來。
“往左!往左挪三步!炮口朝西北!”
宋希濂看了幾秒。
收回目光。
走進了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