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裡的空氣像繃緊的弓弦。
所有人都還站著。
劉睿掃了一圈。
“各部出發時間。”
他的聲音乾脆利落。
“新一師,明日淩晨四點開拔。走大彆山南麓山道北上。”
秦風攥了一下拳頭。
“炮團第一、第二營隨新一師行動。張猛,十二門炮的行軍序列你今晚排好。”
張猛應了一聲。
“新二師。”
劉睿看向穀良民。
“後天出發。走黃岡至蘄春官道,經武穴渡江,轉道田家鎮方向。”
穀良民微微點頭。
“炮團第三、第四營,十二門105隨新二師行動。”
劉睿的目光停在李漢章身上。
“李師長。”
李漢章挺起胸膛。
“到!”
“你是新二師副師長。穀軍長統管全域性,具體的戰術指揮和前線部署,你來執行。”
李漢章的眼眶紅了一瞬。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
聲音裡帶著壓了幾個月的燥勁。
旁邊的李益智和寧純孝對視了一眼。
李占彪低著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睿繼續說。
“115師。”
雷動立正。
“後天夜間渡江。走小路。不準點火把。不準打手電。”
“到瑞昌以西後,找隱蔽陣地潛伏。等待戰機。”
雷動的目光沉了下去。
“明白。”
劉睿放下指揮棒。
“新三師和二十三軍留守黃岡。”
他看了陳默和潘文華一眼。
“日軍105炮彈隻剩不到六十發,分配給四門炮,每門十幾發。”
“打一發少一發。”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對地麵目標浪費。”
“留給日軍艦艇。”
陳默點頭。
“一百零五口徑配合flak30平射,對軍艦水線以上部位威脅不小。彈藥雖少但足以封鎖一段航道。”
“我的方案是日軍艦艇一旦進入蘄州段,先用迫擊炮和75炮試射校正距離。”
“等目標進入105的最佳射界,再集中齊射。”
“爭取一輪打廢它。”
劉睿盯著他看了兩秒。
“就按你說的辦。”
他走回長桌前。
雙手撐在桌麵上。
“最後說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彙聚過來。
“這次三路出擊,不是去送死。”
“是去攪局。”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
“日軍十萬人從合肥西進,戰線拉得很長。”
“補給線從南京到合肥,再到大彆山北麓,上千公裡。”
“他們人多,但散得開。”
“我帶新一師北上,不是去跟十萬日軍硬碰硬。”
“是在他們側翼紮一根釘子。”
“讓他們不敢放心去啃富金山。”
張猛咧了一下嘴。
劉睿繼續說。
“穀老帶新二師去田家鎮,也不是去打攻堅戰。”
他看了穀良民一眼。
“田家鎮是要塞。李延年在那兒修了半年的工事。”
“你過去,是給他加一道保險。”
“十二門105榴彈炮架在要塞後方的高地上,射界覆蓋長江江麵和東麵進攻通道。”
“日軍要過田家鎮,先問問咱們的炮同不同意。”
穀良民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劉軍長,李延年那個人——”
他冇有說完。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延年是中央軍嫡係。黃埔一期。
穀良民是西北軍出身。
兩個體係的人湊到一塊,配合是個問題。
劉睿一句話堵死了這個隱患。
“我會給李延年去一封電報。”
“以第七戰區副司令長官的名義。”
“告訴他,新二師是配屬田家鎮要塞的增援部隊,炮兵陣地選定後,由新二師獨立指揮。”
他的語氣冇有商量餘地。
“穀老到了以後,陣地選哪兒、炮打什麼時候響,你自己說了算。”
“不用跟李延年商量。”
穀良民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明白。”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但分量很重。
他帶了一輩子兵。
從馮玉祥帳下的營長乾到師長。
中原大戰打過。長城打過。
從來冇有人給過他這種話。
獨立指揮。
自己說了算。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把十二門105榴彈炮和一萬八千人交到他手上。
冇有摻沙子。
冇有派監軍。
就一句“你說了算”。
穀良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他攥了一下拳頭。
又鬆開了。
李漢章站在他身後。
他看見了穀良民攥拳的動作。
也看見了鬆開的動作。
他什麼都冇說。
但心裡有一種東西在翻湧。
他跟了穀良民十年。
從韓複榘手下出來的時候,他以為這輩子的仗打完了。
冇想到在黃岡,一切重新開始了。
新裝備。新編製。新的炮。
還有……
一個值得跟的主帥。
——
散會。
各部迅速行動。
當天下午,新一師的彈藥庫就開了。
士兵們排著隊領彈藥。
子彈按人頭髮。
每人步槍彈兩百發。
手榴彈六枚。
zb-26機槍彈鼓額外多配兩個。
彈藥兵蹲在庫房門口,一箱一箱地開封。
木頭箱子被撬開的聲音此起彼伏。
油紙剝開,墨綠色的子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秦風親自蹲在彈藥堆裡清點。
他的嘴裡叼著一根草梗。
一箱一箱地過手。
“一團的先領。二團排後麵。催什麼催?都他孃的有份!”
趙鐵牛扛著一箱手榴彈從他身邊經過。
嘴裡嘟囔了一句。
“又要打硬仗了。”
秦風抬頭看他。
“怕了?”
趙鐵牛咧嘴一笑。
那張黑臉上的憨厚笑容跟戰場上那個殺紅了眼的煞神判若兩人。
“怕個錘子。軍座說打誰就打誰。”
他扛著箱子走遠了。
——
另一邊。
穀良民的新二師也在動。
薑維翰拿著一份行軍計劃走進穀良民的臨時指揮所。
穀良民正在看地圖。
老花鏡架在鼻梁上。
手裡拿著鉛筆在田家鎮周圍畫圈。
薑維翰把計劃放在桌上。
“軍長,行軍路線擬好了。”
“黃岡出發,經蘄春到武穴,在武穴渡江。”
“渡江後沿南岸公路轉向田家鎮。”
“全程約一百六十公裡。新二師滿編行軍,帶十二門105榴彈炮,預計三天到。”
穀良民冇有抬頭。
“炮的行軍怎麼安排的?”
“十二門炮分三個梯隊。每梯隊四門。”
“卡車牽引,備用騾馬跟在後麵以防路況不好。”
“炮彈隨炮走,每門一個基數。”
穀良民的鉛筆在地圖上停了一下。
“彈藥多帶。”
薑維翰愣了一下。
“軍長,一個基數是一百發。十二門就是一千二百發。已經——”
“我說多帶。”
穀良民抬起頭。
老花鏡後麵的目光很平靜。
“田家鎮是死地。日軍要打這個要塞,不會隻來一次兩次。”
“我們那十二門炮是殺手鐧。”
“彈藥打完了,炮就成廢鐵。”
“多帶。能帶多少帶多少。”
薑維翰看了他兩秒。
點頭。
“明白。我重新算一下運力。”
他拿起計劃書轉身出去了。
穀良民把鉛筆放下。
他摘了老花鏡。
揉了揉眼睛。
然後把老花鏡重新戴上。
低頭繼續在地圖上畫。
田家鎮要塞的地形一條一條地被標註出來。
高地。江麵。炮位。
射界。
他畫得極慢。
每一筆都很用力。
——
當天晚上。
李漢章走進新二師的營房。
一旅旅長李益智、二旅旅長寧純孝、三旅旅長李占彪都在。
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四碗麪。
麵涼了。
冇人動筷子。
李漢章坐下來。
端起碗。
喝了一口麪湯。
放下。
“弟兄們。”
他的聲音低沉。
“明天開始收拾行裝。後天跟穀老出發。田家鎮。”
李益智的筷子在碗裡攪了一下。
“日軍第3師團,那可是老牌甲種師團。”
“比他孃的13師團還硬。”
寧純孝冇有接話。
他把碗裡的麵挑起來,又放下去。
李占彪抬起頭。
“怕什麼?咱們手裡有十二門105。”
他用筷子點了點桌麵。
“馮大帥那時候,咱西北軍最好的家當就是大刀和手榴彈。”
“現在?105毫米的大炮!德國貨!”
“隻要炮夠響,什麼甲種師團乙種師團,老子都不認。”
李漢章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吃麪。”
四個人低頭。
呼呼啦啦地吃了起來。
麵已經坨了。
但冇人在意。
——
黃岡。
劉睿的辦公室。
夜裡十一點。
他還在寫電報。
給戴笠的私人電報已經發出去了。
現在寫的是給宋希濂的。
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走。
“希濂兄:聞貴部佈防富金山,弟深感敬佩。茲率新一師攜105榴彈炮12門北上,預計三日後抵達富金山以東。願為兄之側翼,共禦強敵。詳情麵晤。弟
睿
頓首。”
他寫完。
檢查了一遍。
把電報紙摺好。
叫來通訊參謀。
“加密發出。直送宋希濂本人。”
通訊參謀接過電報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他一個人。
劉睿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在黃岡的屋脊上。
遠處有狗在叫。
他閉上眼。
腦子裡轉的是富金山的地形。
36師和88師那兩支老部隊的戰鬥力。宋希濂的指揮風格。
還有——
荻洲立兵。
永城那一仗,他把13師團打殘了。
荻洲立兵帶著殘兵逃回合肥。
補充了八千新兵後又帶隊殺過來了。
複仇心切的指揮官,要麼打出超水平的仗。
要麼犯致命的錯誤。
劉睿睜開眼。
站起來。
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手指在富金山以東的幾條山穀上滑過。
停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個獵人鎖定獵物時的表情。
他轉身回到桌前。
翻開一頁白紙。
開始寫新一師北上的詳細作戰預案。
筆尖沙沙地響。
窗外月光西移。
他一直寫到淩晨兩點。
寫完最後一個字。
把預案合上。
揉了揉太陽穴。
拿起桌角那杯涼透的茶。
一口喝乾。
然後起身。
走出辦公室。
沿著走廊走到軍部大院的門口。
站在台階上。
夜風吹過來。
帶著長江水的腥味。
兩個哨兵站在門口。
看見他,敬了個禮。
劉睿擺了擺手。
他站了一會兒。
看著北方的天空。
那個方向。
是富金山。
再往北。
是大彆山。
大彆山的那一邊。
十萬日軍正在西進。
他吸了一口氣。
轉身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