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一月十八日。
淩晨五點。
天還沒亮。
豐台鎮外,冬日黎明前最深的墨色裡,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獨立團的營房,像一具凍僵的屍體,趴在凍土上。
這是前清綠營留下的老院子。
土坯牆塌了好幾處,隻用爛木板和秸稈胡亂堵著。
窗戶上糊的高麗紙早被北風撕得稀爛,雪沫子順著破洞灌進來,在鋪著乾草的通鋪上,積了薄薄一層慘白。
老張縮在鋪位最裡頭。
身上那件破棉襖,棉花早凍成了硬塊,硌得骨頭生疼。
他懷裡死死揣著半塊窩頭,硬得像塊凍透的石頭。
那是昨天從鎮上糧店“賒”來的。
說是賒,其實跟討飯沒兩樣。
糧店掌櫃看他一身破爛軍裝,連罵帶推地把這半塊窩頭扔出門,撂下狠話,下次再來,就拿擀麵杖把他的腿打斷。
他沒吃。
整整留了一夜。
他旁邊的三個鋪位,全空了。
前天跑了兩個。
昨天早上,又走了一個。
沒人攔。
也沒臉攔。
團裡欠了四個月軍餉,一天兩頓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子。
留下來是等死。
走了,說不定還能找條活路。
整個營房靜得像座墳。
隻有風穿過破洞的嗚咽,和此起彼伏、壓在喉嚨裡的咳嗽聲。
十六歲的小李子,縮在老張旁邊的被窩裡,身子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他在夢囈,帶著哭腔,氣若遊絲:
“娘……我餓……”
老張嘆了口氣,把自己本就破爛的棉襖,又往小李子身上扯了扯。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日本人的影子。
那些穿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槍,在營門外大搖大擺地遛馬。
他們笑。
他們罵。
他們把吃剩的罐頭扔過來,像喂野狗一樣。
上一任陳團長,就是受不了這份屈辱。
三個月前,在團部,用自己的配槍,對準了太陽穴。
砰。
一聲悶響,像炸在老張腦子裡。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就在這時。
遠處,隱隱傳來了什麼聲音。
很低沉。
很悶。
像地底下有巨獸在翻身,又像盛夏暴雨前的悶雷,從凍得硬如鋼鐵的土路那頭,一波一波,碾了過來。
老張猛地睜開眼。
通鋪上的其他老兵,也瞬間醒了。
一個個支起身子,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
“啥動靜?”有人啞著嗓子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打雷了?”
“放屁!大冬天打什麼雷!”
那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不是雷。
是腳步聲。
成千上萬雙軍靴,同時踏在凍土上的聲音。
整齊。
沉重。
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碾壓一切的節奏。
咚!
咚!
咚!
地麵在微微顫抖。
房樑上的積灰,簌簌往下掉。
老張一把掀開破被子。
光著腳就跳下鋪,瘋了一樣衝到門邊,狠狠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寒風卷著雪沫子,劈頭蓋臉砸過來。
他眯起眼,死死盯住營門外那條土路的盡頭。
天邊,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鉛灰色的天幕下,土路盡頭的晨霧,正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
第一道鋼鐵的影子,撞進他眼裡的瞬間。
老張整個人僵住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天靈蓋,渾身的血都快凍住了。
同一時間。
豐台火車站東側,日軍駐屯軍步兵第一聯隊第三大隊營地。
二樓瞭望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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