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清晨。
固安城外,獨立團前哨陣地。
天剛矇矇亮。
冬日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著凍硬的黑土與枯黃的野草。
三道新挖的戰壕,像蟄伏的巨蟒,橫亙在平原上。
沙袋壘起的機槍巢裡,黑洞洞的槍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全部死死鎖死北方。
蔣維國站在前沿指揮所的瞭望孔後。
深灰色軍大衣的領子高高豎起,擋住了刺骨的寒風。
他手裡捏著半小時前偵察兵送回的急報,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
“宋哲元率二十九軍三十七師四個主力團,約一萬兩千人,昨夜抵固安以北十裡張家莊。先頭騎兵連已與我前哨接觸,宋本人及馮治安、張樾亭等高階軍官均在軍中,現正構築臨時工事,暫無進攻跡象。”
周副團長站在一旁,臉色緊繃。
呼吸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團長,宋哲元帶了一萬多人過來,明擺著是來施壓的。咱們在固安隻有一個加強營,要不要從霸縣調……”
“不用。”
蔣維國打斷他,目光依舊透過瞭望孔,望向北方霧靄的深處。
聲音冷得像外麵凍土上的冰碴。
他轉過身,走到簡易木桌旁。
指尖在地圖上“固安”兩個字上,重重一敲。
“他不敢打。”
“他要是敢開這第一槍,我就敢帶著近衛旅,三天之內打到北平西苑,端了他的老巢。”
“他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立規矩的。”
蔣維國抬眼,看向肅立待命的傳令兵。
“傳令下去。”
“三道防線,全部進入一級戒備。輕重機槍、迫擊炮,給我盯死他的車隊和集結區域。”
“沒有我的命令,二十九軍的一兵一卒,敢踏進固安地界半步——”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打。”
“是!”
傳令兵飛奔而去。
蔣維國重新看向地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宋哲元,這位華北的土皇帝,終於坐不住了。
五天時間,他從日偽手裡連克六縣,在冀察綏靖公署的名義轄區裡,硬生生紮下了一根不受控製的釘子。
宋哲元再不露麵,別說南京那邊會藉機拿捏他,手底下的師長旅長,也要質疑他對華北的掌控力。
可他來,又能如何?
固安以北十裡,張家莊。
宋哲元披著呢子將校大衣,站在臨時搭起的指揮帳篷外。
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南邊霧靄裡,隱約可見的固安城牆輪廓。
他確實不敢打。
不是不想,是不能,更是不敢。
琉璃河一戰,蔣維國用五千人,全殲日軍七千二百精銳。
這種戰鬥力,早已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這一萬兩千人,雖是二十九軍主力,裝備也算精良,可跟日軍第2旅團比,又能如何?
連日軍都栽了,他上去,勝算能有幾成?
更何況,蔣維國現在是全國聞名的抗日英雄,民心所向。
他宋哲元要是敢對蔣維國開第一槍,明天全國的報紙,就能把他罵成“破壞抗戰、殘害忠良”的漢奸軍閥。
南京那位委員長,絕對會趁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插手華北,收拾他這個半獨立的“土皇帝”。
他來這裡,是被逼的。
冀西六縣,名義上歸他的冀察綏靖公署管轄,實際早已被日偽完全掌控,他的二十九軍從未真正進駐過。
可蔣維國倒好,不打一聲招呼,就在他的一畝三分地裡,直接跟日軍開戰,連克六城,擴軍佔地,聲望暴漲。
這不僅打破了他跟日軍之間“不主動開戰、維持現狀”的微妙平衡,把他架在了火上烤;更在他的華北地盤裡,長出了第二股不受他控製的勢力。
他再不露麵,整個華北的雜牌軍都會看他的笑話,他在華北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軍座。”
副官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道,“前哨回報,蔣維國所部戒備森嚴,陣地修得鐵桶一般,輕重火力全對著咱們。咱們……還過去嗎?”
宋哲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憋悶與怒火。
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去。備車,去固安城外。派人通報,就說——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前來拜訪蔣團長。”
副官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軍座,您是二級上將,他一個上校團長,哪有您去‘拜訪’他的道理?應該是他出來迎接您才對……”
“讓你去你就去!”
宋哲元猛地轉頭,瞪著他,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
“哪那麼多廢話!”
副官嚇得一哆嗦,連忙低頭:“是!是!卑職這就去!”
看著副官匆匆跑向通訊車的背影,宋哲元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屈辱。
這是他執掌華北以來,從未有過的屈辱。
固安前哨陣地,指揮所。
“報告!”
傳令兵跑進來,立正敬禮。
“團長,二十九軍來人通報,說宋哲元軍長前來‘拜訪’,問是否可以通行。”
指揮所裡,瞬間安靜了。
周副團長看向蔣維國,眼裡滿是錯愕。
二級上將來拜訪一個上校團長?這姿態,放得太低了。
蔣維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走到炭火盆邊,伸手烤了烤凍得發僵的手指。
頭也不抬,隻淡淡說了一句:
“讓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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