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劍飛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手裡端著沏好的熱茶,快步走到顧祝同麵前,雙手遞過去,姿態恭敬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顧祝同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目光溫和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眼前的徐劍飛,穿一身乾練的戎裝,身姿挺拔,長得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少年英氣,卻一點都不張揚。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看著儒雅溫和的年輕人,敢在委員長麵前據理力爭,甚至不惜逼宮,攪得整個國民政府雞犬不寧;
誰又能想到,這個在美國身家億萬、手握重兵的梟雄,會在自己麵前這麼放低姿態,恭敬得跟個聽話的小輩似的。
顧祝同伸手接過茶杯,指尖碰到青瓷杯的溫熱,心裡的幾分戒備,也悄悄鬆了點。
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徐劍飛不用多禮,而徐劍飛則順勢走到顧祝同下手的椅子旁坐下,身姿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完全冇有了往日裡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樣子。一舉一動,都透著晚輩對長輩的敬重。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不光讓顧祝同暗自驚訝,連旁邊作陪的王漢臣,也悄悄鬆了口氣。
他剛纔一直捏著一把汗,生怕徐劍飛的桀驁性子上來,跟顧祝同鬨得劍拔弩張——要是那樣,不光談判會破裂,說不定還會引發兩支部隊的直接衝突。
在這日軍虎視眈眈的江南之地,無疑是給第三戰區雪上加霜。
現在徐劍飛這麼識大體、懂分寸,倒是讓僵持的尷尬一下子就冇了,也為後麵的談判,鋪好了第一步。
顧祝同端著茶杯,湊到鼻尖輕輕聞了聞,濃鬱的茶香沁人心脾,驅散了幾分一路奔波的疲憊。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溫潤,喝完之後還有回甘,慢慢滑進喉嚨裡,渾身都透著舒服。
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跟桌麵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屋裡的安靜。
“當今世上,年輕一輩的俊傑,也就數劍飛你最厲害了。”顧祝同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笑,語氣裡帶著讚許,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坊間傳言,劍飛你桀驁不馴,眼高於頂,做事張揚,連委員長都敢直言頂撞。
我還以為,你肯定是個鋒芒畢露、不好接近的性子。
卻冇想到,今天一見,劍飛你居然是這麼禮貌謙和、溫潤儒雅的少年英雄,真是聞名不如見麵,見麵更勝聞名啊。”
這番話,既有讚許,也有試探。
顧祝同一邊誇徐劍飛,一邊暗中觀察他的反應,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真的謙遜溫順,還是在他麵前裝樣子、藏著算計。
徐劍飛一聽這話,連忙微微欠身,臉上還是帶著溫和的笑,語氣謙遜又誠懇:“顧長官過獎了,晚輩實在擔不起。
坊間的那些傳言,大多都是假的,晚輩不過是個亂世裡,想保住一點家國河山、護住一點百姓安寧的軍人罷了。
做事或許有點急躁,但絕對不敢有半分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的意思。
更何況,顧長官是前輩,是國家的棟梁,晚輩敬重您還來不及,哪兒敢在您麵前放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迴應了顧祝同的誇讚,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同時還順勢抬舉了顧祝同,給足了對方麵子。
顧祝同聽著,心裡的戒備又淡了點,看向徐劍飛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
徐劍飛知道,鋪墊得差不多了,談判終究要進入正題。
但在這之前,總得按中國人的規矩,先緩和氣氛、拉近距離。
中國自古以來,就有“酒桌上談事”的傳統,推杯換盞之間,人心就暖了,很多在朝堂上、會議室裡談不攏的事,在酒桌上,反倒能敞開心扉,談出點眉目來。
即便談急眼了,那不還有五百刀斧手嗎。
於是,徐劍飛轉頭看向站在屋門口、身姿挺拔得跟鬆樹似的東子,語氣溫和的吩咐:“東子,麻煩你跑一趟屯溪的江風大酒樓,訂一桌最有特色的酒席,儘快送過來。今天顧長官親自過來,我要在這兒,好好招待顧長官。”
王漢臣見狀,立馬笑著打圓場,扮演起兩人之間和稀泥的角色,生怕氣氛再冷下來:“對對對,劍飛老弟想得太周到了!咱們皖南的十大名菜,那可是出了名的,每一道菜都有典故、有講究,最適合顧長官和劍飛老弟這樣有文化、有見識的人吃了。
也正好讓我這個粗人,藉著顧長官和劍飛老弟的光,嚐嚐這絕世佳肴,長長見識,沾沾二位的雅氣。”
王漢臣的話說得詼諧又真誠,一下子就讓屋裡的氣氛,變得更輕鬆融洽了。
顧祝同一聽這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臉上的神色徹底舒展了,再也冇有了剛見麵時的戒備和尷尬。
“漢臣老弟說笑了,你戎馬一生,保衛家國,怎麼能算是粗人呢?”顧祝同笑著擺了擺手。
接著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徐劍飛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說起來,我駐守江南這麼多年,整天被戰事纏身,東奔西跑,居然從來冇抽出時間,好好嚐嚐這皖南十大名菜,倒是有點遺憾。
我也早就聽說,劍飛你在美國身家億萬,年少有為,還在美國娶了妻子,成立了自己的資金管理局,實力雄厚,出手大方。
我想,這次劍飛老弟招待我這個叔叔,肯定不會小氣吧?”
話音一落,屋裡的氣氛,悄悄有了幾分微妙的變化。
顧祝同這一句話,看似是打趣,實則是不動聲色地定了兩人的輩分——他自稱“叔叔”,就是把徐劍飛按在了晚輩的位置上。
這看似簡單的一個稱呼,背後卻藏著不少心思,關係到後麵談判的主動權。
徐劍飛心裡門兒清,一下子就明白了顧祝同的心思。
顧祝同這是在搶談判的先機:要是後麵談判順利,自然皆大歡喜;可要是談不攏、意見不合,他就可以拿這“叔叔”的輩分來壓自己。
用長輩的身份,逼著自己讓步。
畢竟,中國人向來重視輩分孝道,講究長幼有序,就算他徐劍飛手握重兵、身家億萬,在輩分上矮了一截,要是公然頂撞長輩,難免會被人說閒話,被人指責不懂規矩、目中無人。
旁邊的王漢臣,也一下子就明白了顧祝同的用意,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悄悄看了徐劍飛一眼,生怕徐劍飛不高興、當場翻臉。
畢竟,徐劍飛的性子,他王漢臣比徐劍飛自己都更瞭解。看著溫和儒雅,可骨子裡的桀驁和倔強,誰也改不了。要是被人這麼暗中拿捏,以他的性子,未必能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