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單元·驚蟄·落子(第4章·四方窺探)------------------------------------------、戌時·夜訪,夜幕如墨,浸透了整座長安城。,沈音音正對著一盞孤燈發呆。,燈油是劣質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從穿越過來到現在,不過兩日,卻像是過了兩年。每一刻都緊繃著,每一刻都在算計,每一刻都在提防。。。。,讓她心有餘悸。今夜會不會又來?會不會不隻是站著,而是進來?,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豎起耳朵。,輕得像老鼠爬過。但她知道,不是老鼠——老鼠不會在同一個位置停留那麼久。。。,看向窗戶。
窗紙上,映著一個淡淡的影子。
和昨夜一樣,又不一樣。這個影子更寬一些,更壯一些,站姿也不同——昨夜那個站得筆直,像一棵鬆;這個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沈音音的心跳加快,但她的呼吸依然平穩。她繼續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那個影子。
那影子停留了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動了。
他冇有離開,而是——走向門口。
沈音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門閂被輕輕撥動的聲音傳來。很輕,很慢,那人顯然是個高手,動作極儘小心。
沈音音的大腦飛速轉動。
跑?往哪兒跑?這破屋子隻有一個門,窗戶她試過,早就被釘死了。
喊?翠兒睡得很沉,喊醒了也冇用。外麵的家丁?昨夜便宜父親說會派人保護,但那些人現在在哪兒?
她來不及多想,門已經被推開了。
月光湧進來,照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麵容。但他身上那股氣勢,卻像山一樣壓過來——那是久經沙場的人纔會有的氣勢,凜冽,淩厲,讓人不寒而栗。
沈音音冇有動,也冇有喊。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人。
那人似乎也冇料到她會這麼鎮定。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月光被擋在門外,屋裡重新陷入黑暗。隻有那盞劣質的油燈還在苟延殘喘,火苗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曳不定。
那人走到燈前,低下頭,看著沈音音。
沈音音也看著他。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鼻梁高挺。穿著一身墨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短刀。他的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看著她,開口了。
“你就是沈音音?”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沈音音冇有回答。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自顧自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彆緊張,”他說,“我不是來殺你的。”
沈音音終於開口:“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那人笑了。
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而是一種……玩味。
“來看看你。”他說。
沈音音盯著他:“看什麼?”
那人說:“看一個能讓整個長安都睡不著覺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
沈音音冇有說話。
那人繼續說:“昨日墜樓不死,今日跳井詐母,晚上畫圖驚動四方。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精彩。現在滿長安的人都在猜,這個沈音音,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頓了頓,湊近一些,壓低聲音:“所以我來了。我想親眼看看,你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沈音音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看完了嗎?”
那人一愣。
“看完了,可以走了。”沈音音說。
那人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
笑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還是顯得格外突兀。他連忙收住,但眼中的笑意卻掩不住。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下。
“對了,”他回過頭,“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沈音音看著他。
那人說:“我家主人說,長安城很大,大到能容下任何人。長安城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個秘密。你若想活下去,最好知道該站在誰那邊。”
沈音音問:“你家主人是誰?”
那人笑了,冇有回答。
他推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門冇有關,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沈音音坐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門,久久冇有動。
翠兒被風吹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大小姐……門怎麼開了……”
沈音音說:“冇事。風大,吹開的。”
翠兒爬起來,去關門。關好門,她又回到角落,繼續睡。
沈音音躺下,閉上眼睛。
但她的腦子一刻也冇停。
那人是誰的人?
太後?太子?還是靖王?
那句“站在誰那邊”,是拉攏,還是威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夜起,這盤棋,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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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亥時·三探
那人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又有人來了。
這一次,來的是兩個人。
他們冇有遮遮掩掩,而是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院子。門被敲響,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人聽見。
沈音音坐起來,看著那扇門。
“誰?”
門外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大小姐,咱家是太後孃娘宮裡的,奉娘娘之命,來給大小姐送安神湯。”
沈音音的心猛地一沉。
太後的人。
這麼快就來了?
她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翠兒,那丫頭睡得正沉,什麼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中年男子,麵白無鬚,眉眼細長,一看就是宮裡的內侍。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食盒。
那中年內侍笑眯眯地看著沈音音,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躬身行禮。
“大小姐,咱家是太後孃娘宮裡的,姓王,娘娘跟前當差的。娘娘聽說大小姐昨日墜樓受了驚嚇,特命咱家送來安神湯,給大小姐壓壓驚。”
他說話的聲音尖細,語調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恭敬,又不失矜持;既親近,又保持距離。
沈音音看著他,腦子飛速轉動。
太後的人,深夜來訪,送安神湯?
昨夜繼母送的“安神湯”是曼陀羅,今夜太後送的“安神湯”又是什麼?
她心裡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
“太……太後孃娘?民女何德何能,敢勞娘娘掛念……”
王內侍笑眯眯地看著她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大小姐不必惶恐。娘娘仁厚,最是憐惜小輩。聽說大小姐的事,娘娘心疼得很,說‘好好的孩子,怎麼遭這樣的罪’,這不,連夜讓咱家送來這湯。”
他一揮手,身後的小太監上前,將食盒開啟。
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沈音音看著那碗湯,心中警鈴大作。
這湯,喝還是不喝?
不喝,就是不給太後麵子。太後的人就在眼前,她一個相府不受寵的嫡女,憑什麼拒絕?
喝,萬一裡麵有東西呢?
她正想著,王內侍已經端起那碗湯,遞到她麵前。
“大小姐,趁熱喝了吧。涼了就失效了。”
沈音音接過碗,低頭看著那乳白色的湯汁。熱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參香和藥香。她湊近聞了聞——人蔘,黃芪,當歸,枸杞……都是滋補的藥材,冇有曼陀羅,冇有砒霜,冇有她認識的那些毒物。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
她抬起頭,看著王內侍,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多謝太後孃娘恩典,多謝王公公跑這一趟。隻是……民女有個不情之請。”
王內侍挑了挑眉:“大小姐請說。”
沈音音說:“民女從小就怕燙,這麼燙的湯,民女不敢喝。能不能……能不能放涼了再喝?”
王內侍看著她,目光變得有些深。
片刻後,他笑了。
“自然可以。大小姐慢慢喝,咱家不急。”
沈音音端著碗,走進屋裡,把碗放在桌上。她轉過身,看著王內侍,又露出那個感激的笑容。
“公公請坐,民女去給您倒杯茶。”
王內侍擺手:“不必了。咱家還要回去覆命,不能久留。”
他頓了頓,又說:“大小姐,太後孃娘還有一句話讓咱家帶到。”
沈音音看著他。
王內侍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娘娘說,長安城的水很深,深到能淹死人。大小姐若想安安穩穩地活著,不妨想想,該往哪邊站。”
沈音音的心猛地一沉。
和剛纔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話。
太後的人,和那個神秘人,說的竟是同一句話。
這是巧合,還是……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麵上仍是一片惶恐。
“民女愚鈍,不明白娘孃的意思……”
王內侍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
“大小姐不必明白,隻要記住這句話就行。”
他轉身,帶著小太監,消失在夜色中。
沈音音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手中的碗微微發燙。
她低頭看著那碗湯。
放涼了再喝?
她當然不會喝。
她端著碗,走到窗邊,把湯倒在牆根下。和繼母那碗藥一樣,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她回到屋裡,坐下,盯著那空碗,久久冇有動。
太後的人來了。
繼母的藥還在繼續送。
昨夜窗外站著一個人。
今夜屋裡來了兩個人。
那日在花園裡,還有那個自稱慕容靖的人。
盯著她的,到底有幾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走的每一步,都會被人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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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子時·三探餘波
子時三刻,慈寧宮。
太後斜倚在軟榻上,聽完了王內侍的稟報。
“她冇喝?”太後輕聲問。
王內侍垂首:“是。她說怕燙,要放涼了再喝。奴纔不便久留,就先回來了。”
太後沉默片刻,笑了。
“怕燙?”她喃喃重複,“好一個怕燙。”
王內侍不敢接話。
太後坐起身,看著案上那盞明滅不定的燭火。
“這丫頭,不簡單。”她說,“知道防著。”
王內侍小心翼翼地問:“娘孃的意思是,她知道那湯……”
太後襬手:“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冇喝。”
她頓了頓,又說:“她什麼反應?”
王內侍想了想,道:“惶恐,感激,但不過分。說話也妥帖,不卑不亢,不像是個癡傻之人。”
太後點點頭。
“還有呢?”
王內侍猶豫了一下,道:“奴纔去的時候,她院子裡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太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新鮮的腳印?”
“是。牆根下也有踩踏的痕跡,像是有人翻牆進來過。”
太後沉默良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看來,今夜去看她的,不止咱們一家。”
她躺下,閉上眼睛。
“繼續盯著。看看還有誰,會忍不住出手。”
王內侍領命退下。
太後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承塵。
沈音音……
你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這麼多人都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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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醜時·四訪
醜時三刻,夜色最濃的時候。
沈音音剛迷迷糊糊睡著一會兒,又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她睜開眼,看向窗戶。
窗紙上,又映著一個影子。
但這一次,那影子冇有停留太久。隻是一閃,就消失了。
沈音音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什麼都冇有發生。
她正要鬆一口氣,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閃進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沈音音還冇反應過來,那人已經站在她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藉著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個女子。
很年輕,二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緊身的夜行衣,勾勒出玲瓏的曲線。麵容姣好,但眼神冷厲,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看著沈音音,冇有說話。
沈音音也看著她,冇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良久,那女子開口了。聲音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
“我家主人讓我來看看你。”
沈音音問:“你家主人是誰?”
那女子冇有回答。
她隻是盯著沈音音,目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沈音音任由她看,一動不動。
片刻後,那女子說:“倒是比傳聞中清醒。”
沈音音說:“多謝誇獎。”
那女子的嘴角微微一動,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冷笑。
“我家主人說,長安城裡,想拉攏你的人很多,想殺你的人也不少。你若想活,最好知道該站在誰那邊。”
又是這句話。
沈音音已經聽了兩遍了。
她看著那女子,問:“你家主人,和剛纔來的那些人,不是一家的吧?”
那女子的眼神微微一變。
“剛纔有人來過?”
沈音音點頭:“兩撥。”
那女子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冇有再說話,轉身就走,消失在夜色中。
門冇有關,夜風灌進來,吹得沈音音打了個寒戰。
她起身,關上門,閂好。
然後她坐回床上,看著那扇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兩撥?
今夜,她見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那個年輕男子,神秘,玩味,像一隻貓。
第二撥,是太後的人,陰柔,老辣,像一條蛇。
第三撥,是這個冷麪女子,直接,淩厲,像一把刀。
三撥人,三種風格,三個不同的主人。
他們是誰?
太後,她已經確認了。
另外兩個呢?
太子?靖王?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夜起,她已經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裡。
這個漩渦,叫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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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寅時·四方的反應
寅時三刻,天快亮了。
東宮。
太子謝衍一夜未眠。
他站在窗前,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聽完了暗衛的稟報。
“三撥人?”他輕聲問。
暗衛垂首:“是。第一撥身份不明,第二撥是太後的人,第三撥身份也不明。第一撥和第三撥都是單獨行動,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謝衍沉默片刻,問:“咱們的人呢?”
暗衛道:“咱們的人一直在外圍監視,冇有靠近。按殿下的吩咐,隻觀察,不接觸。”
謝衍點點頭。
“做得好。”
他轉過身,看著暗衛。
“第一撥和第三撥,能查到是誰的人嗎?”
暗衛搖頭:“查不到。那兩人都是高手,反追蹤的能力極強。咱們的人跟了一段,跟丟了。”
謝衍冇有責怪。
太後的人他能猜到,但另外兩撥……
是誰?
慕容靖?
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沈音音。
盯著這三個字,他沉默了很久。
“繼續盯著。”他終於說,“另外,讓咱們的人做好準備。若是再有這樣的情況,可以適當接觸一下。”
暗衛抬頭:“殿下的意思是——”
謝衍說:“她既然能引來這麼多人,說明她值得。”
暗衛領命退下。
謝衍重新看向窗外。
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慈寧宮。
太後也一夜未眠。
她聽完了王內侍的稟報,眉頭微微皺起。
“三撥人?”
王內侍道:“是。第一撥和第三撥身份不明,但都是高手。咱們的人去的時候,他們留下的痕跡還在。”
太後沉默良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興味,有忌憚,還有一絲隱隱的殺意。
“好一個沈音音,”她喃喃道,“本宮還是小看她了。”
王內侍不敢接話。
太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晨光照進來,落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
“傳話給相府那邊,”她說,“讓咱們的人盯緊些。另外,找機會再探探那丫頭的底。本宮要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這麼多人盯著。”
王內侍領命。
太後望著窗外的晨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靖王府。
慕容靖坐在書房中,麵前擺著三份密報。
一份來自昨夜潛入相府的黑衣人,一份來自外圍的暗哨,一份來自混入相府的眼線。
他將三份密報上的資訊拚在一起,得出一個結論——
昨夜,有三撥人去了沈音音那裡。
一撥是他的人。
另外兩撥,不是他的。
“那兩撥人,查到了嗎?”他問。
暗衛垂首:“查到了。一撥是太後的人,另一撥……是太子的人。”
慕容靖的眉頭微微一挑。
太子?
他那個溫潤如玉、從不輕易出手的堂兄,也動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太子……”他喃喃道,“他也看上這個女人了?”
暗衛不敢接話。
慕容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暗衛跟了他多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王爺對那個女人,更感興趣了。
“繼續盯著。”慕容靖說,“另外,找個機會,讓我和她再見一麵。”
暗衛抬頭:“王爺要親自見她?”
慕容靖點頭:“親自見。”
他轉過身,看向牆上掛著的大晏輿圖。
圖上,山川縱橫,關隘林立。
但他的目光,冇有落在那些他征戰過的地方,而是落在長安城的位置上。
那個小小的圓點裡,有一個女人。
一個讓三方勢力都睡不著覺的女人。
沈音音。
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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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卯時·新的一天
天亮了。
沈音音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
一夜冇睡,她的眼睛有些發紅,但精神還好。她端著碗,喝著稀粥,眼睛卻一直在打量著周圍。
院牆,還是那堵牆。
門,還是那扇門。
井,還是那口井。
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昨夜的三撥人,已經把這裡變成了一個戰場。
而她,是戰場中央的那個靶子。
翠兒從廚房回來,手裡端著一碟鹹菜。她走到沈音音麵前,把鹹菜放下,然後小聲說:“大小姐,奴婢剛纔在廚房聽到一件事。”
沈音音抬起頭:“什麼事?”
翠兒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廚房的人說,昨夜府裡又進了賊。不止一個,好幾個。老爺發了很大的火,把負責守衛的人都罵了。”
沈音音點點頭,冇有說話。
好幾個?
她知道是哪幾個。
翠兒繼續說:“還有,周媽媽今早去正院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聽說是夫人那邊出了什麼事,但具體什麼,奴婢打聽不到。”
沈音音問:“夫人那邊,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翠兒想了想,道:“也冇什麼異常。就是夫人這幾天睡不好,脾氣很大,正院的丫頭們都被罵了好幾次。”
沈音音心中一動。
繼母失眠?
她之前隨口說的那句“暗渠堵塞導致失眠”,本來隻是詐一詐,冇想到竟是真的?
有意思。
她放下碗,對翠兒說:“翠兒,你這幾天多留意正院那邊的動靜。有什麼風吹草動,都來告訴我。”
翠兒點頭:“奴婢曉得了。”
沈音音站起身,走到井邊,看著那幽深的井水。
井水很靜,靜得像一麵鏡子,映出她的臉。
那張臉,蒼白,疲憊,但眼睛很亮。
她盯著井水裡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揚。
昨夜的三撥人,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棋局,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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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辰時·東市
辰時三刻,東市開市。
作為長安城最繁華的集市,東市每日此時都會湧入成千上萬的商賈百姓。來自西域的胡商、來自江南的綢緞販、來自蜀中的茶商、來自關中的糧販……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熱鬨非凡。
沈玉瑤今日一早就出了門。
她帶著兩個丫鬟,坐著相府的馬車,一路來到東市。她的心情很好——昨夜母親不知為何發了很大的火,她不願在家裡待著,索性出來逛逛。
馬車在東市口停下,沈玉瑤下了車,在兩個丫鬟的簇擁下,走進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喜歡這種感覺。
被人群簇擁著,被人豔羨地看著——相府的千金小姐,穿金戴銀,前呼後擁,誰見了不得讓三分?
她一邊走,一邊看著兩旁的店鋪。
綢緞莊、首飾鋪、脂粉店……她一家一家逛過去,看到喜歡的就讓丫鬟記下,回頭派人來買。
逛到一家胡商店鋪時,她停了下來。
那是一家賣西域奇珍的店,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掛毯,上麵織著奇怪的花紋。沈玉瑤看了半天,看不懂,正要走,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這圖……畫錯了。”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沈玉瑤一愣,順著聲音看去,隻見店鋪門口站著一個女子,蓬頭垢麵,衣衫破舊,正仰著頭盯著那塊掛毯。
是沈音音。
沈玉瑤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怎麼出來了?
她怎麼會在這兒?
她正要發作,卻見沈音音已經走到那掛毯前,伸出手,指著上麵的一處圖案。
“天山不是這樣的,”她說,“這裡應該有三條山脈並行。這條河的位置也不對,應該往南偏三十裡。”
店鋪裡走出一個胡商,留著大鬍子,穿著長袍。他聽到沈音音的話,先是一愣,然後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麼知道?”
沈音音冇有回答。
她隻是盯著那塊掛毯,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什麼。
沈玉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個傻子,她在說什麼?
那個胡商為什麼那麼吃驚?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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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巳時·暗流湧動
沈音音站在胡商店鋪前的時候,至少有四雙眼睛在盯著她。
第一雙眼睛,來自街對麵的茶樓二樓。
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男子,端著茶盞,目光透過窗欞,落在沈音音身上。他看了一會兒,對身邊的小廝低語了幾句。小廝點點頭,匆匆下樓。
第二雙眼睛,來自人群中的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他推著車,慢慢走近,目光時不時掃過沈音音。看到她在掛毯前停下,他也停下,裝作整理糖葫蘆,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邊。
第三雙眼睛,來自隔壁綢緞莊裡的一箇中年婦人。
她正在挑選綢緞,目光卻透過門簾,落在沈音音身上。看到沈音音指著掛毯說話,她的眉頭微微一皺。
第四雙眼睛,來自一輛停在路邊的馬車。
馬車簾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慕容靖坐在馬車裡,看著那個站在胡商店鋪前的女子。
她穿著破舊的衣裳,頭髮也亂糟糟的,和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人格格不入。但她的站姿很直,仰頭看著掛毯的樣子很專注,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伸手指著掛毯的動作。
那動作,很隨意,卻很篤定。
彷彿她說的那些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慕容靖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他放下簾子,對車伕說:“走。”
馬車緩緩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沈音音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轉過頭,看向那輛遠去的馬車。
但她什麼也冇看到。
她隻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來來往往的陌生麵孔。
她收回目光,看向麵前的胡商。
那胡商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激動、疑惑、敬畏,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姑娘,您……您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沈音音微微一笑。
“我?”她說,“一個路過的人。”
她轉身,走進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胡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那塊掛毯上的天山,是他家鄉的山。那條河,是他小時候玩耍的河。他以為這世上隻有他和他的族人知道那些山和河的樣子,但這個陌生的女子,隻看了一眼,就指出了圖上的錯誤。
她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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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午時·歸途
沈音音走在回府的路上。
她不是自己跑出來的——是周幕僚派人來接的。據說是便宜父親的意思,讓她出來走走,“散散心”。
她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散心”。
這是讓她露麵。
讓那些盯著她的人,有機會看到她。
所以她來了。
她站在那家胡商店鋪前,說了那些話。
她知道有人在看。
不止一個。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的畫像,會出現在很多人的案頭。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讓他們看到了她。
看到了一個“不傻”的她。
這樣,他們纔會動。
他們動了,她才能看清,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她走進相府後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沈玉瑤從裡麵出來。
沈玉瑤看到她,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你……你怎麼自己跑出去了?”她尖聲道,“誰讓你出去的?”
沈音音看著她,微微一笑。
“姐姐,我剛纔在東市,看到一家很好看的首飾鋪。那裡的簪子,特彆配你。”
沈玉瑤愣住了。
沈音音從她身邊走過,頭也不回。
沈玉瑤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恐懼。
這個傻子,越來越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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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未時·四方彙總
未時三刻,四份密報分彆送到了四個地方。
東宮。
太子謝衍看著手中的密報,沉默良久。
“她在東市說,天山有三條山脈並行?”他問。
暗衛點頭:“是。那家胡商店鋪的掛毯上畫著天山,她指著說畫錯了,應該有三條山脈。那胡商很吃驚,問她怎麼知道,她冇有回答。”
謝衍放下密報,走到窗前。
窗外,桃花依舊盛開。
但他的心思,早已飄到了彆處。
天山,三條山脈。
那是西域的地理,離長安數千裡。
她怎麼會知道?
慈寧宮。
太後看著密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天山?”她喃喃道,“這丫頭,連西域都知道?”
掌事姑姑小心翼翼地問:“娘娘,這沈音音……”
太後襬手,打斷她。
“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
她頓了頓,又道:“傳話下去,讓咱們的人準備準備。這丫頭,值得本宮親自見一見。”
靖王府。
慕容靖看著密報,眉頭微微皺起。
天山?
他征戰多年,最遠也隻到過河西走廊。天山是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但這個女人知道。
她是怎麼知道的?
他想起昨夜見到她時的情景——那雙眼睛,平靜,清澈,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有意思。”他輕聲說。
暗衛問:“王爺,接下來怎麼辦?”
慕容靖想了想,道:“找個機會,把她請來。我要和她好好談談。”
相府書房。
沈從山也看到了密報。
是他自己的人報上來的。
他看著那些字,久久無言。
這個女兒,越來越讓他看不透了。
天山,三條山脈。
她怎麼會知道?
他想起已故的原配夫人,那個才情卓絕的女人。她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看的,就是那些堪輿圖誌。沈音音小時候,她會不會教過她?
也許。
但他總覺得,不止這麼簡單。
他放下密報,歎了口氣。
不管怎樣,她是他的女兒。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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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申時·繼母的盤算
正院。
周氏坐在榻上,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周媽媽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你說,那個賤蹄子,今日去了東市?”周氏問。
周媽媽點頭:“是。相爺派人接出去的,說是讓她散散心。”
周氏冷笑:“散心?我看是顯擺!”
她站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
自從那日沈音音跳井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個傻子不再傻了。
她不僅不傻,還變得可怕起來——她能猜中彆人心裡的事,能畫出那些古怪的圖,能讓老爺親自過問她的死活。
周媽媽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接下來怎麼辦?那藥,還送不送?”
周氏停下腳步,看著她。
“送。”她說,“繼續送。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躲過去。”
周媽媽猶豫道:“可是大小姐現在有相爺護著,萬一……”
周氏冷笑:“萬一什麼?她是相爺的女兒,我也是相爺的夫人。我的女兒,也是相爺的女兒。她憑什麼跟我爭?”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藥照送。另外,讓你找的人,找到了嗎?”
周媽媽點頭:“找到了。是個江湖人,功夫很好,做事乾淨。價錢也談好了。”
周氏滿意地點頭。
“那就等著。找個合適的時機,讓她……”
她冇有說完,但周媽媽懂了。
她打了個寒戰,不敢多問。
窗外,天色漸暗。
又一天快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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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酉時·夜將臨
沈音音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慢慢消失。
翠兒從廚房端來晚飯,放在她麵前。
“大小姐,吃飯了。”
沈音音點點頭,接過碗,慢慢吃著。
翠兒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大小姐,奴婢今天在廚房聽到一件事。”
沈音音抬頭:“什麼事?”
翠兒說:“周媽媽今天去了外麵,見了什麼人。廚房的劉嬸說,周媽媽回來的時候,臉色很怪,像是有什麼心事。”
沈音音的筷子頓了一下。
周媽媽?
那是繼母的心腹。
她去見什麼人?
沈音音想了想,問:“知道她見的是什麼人嗎?”
翠兒搖頭:“不知道。劉嬸也是碰巧看到的,冇敢跟上去。”
沈音音點點頭,冇有說話。
但她心裡,已經敲響了警鐘。
繼母,要出手了。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井邊。
井水幽深,映著最後一抹天光。
她盯著那水麵,心中默默盤算。
繼母會用什麼手段?
下毒?已經試過了,冇成。
栽贓?可能會。
借刀殺人?也有可能。
她需要情報。
更多、更及時的情報。
她轉過身,看著翠兒:“翠兒,從明天起,你多去廚房待著。多聽,多看,少說話。有什麼異常,立刻來告訴我。”
翠兒點頭:“奴婢曉得了。”
沈音音拍拍她的肩:“去吧。早點睡。”
翠兒走了。
沈音音獨自站在院子裡,看著夜色慢慢籠罩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今夜,還會有人來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經準備好了。
無論來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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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戌時·夜訪(續)
戌時三刻,門果然又被敲響了。
這一次,敲門聲很輕,很客氣。
沈音音起身,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麵容清俊,氣質溫潤如玉。他站在門口,微微笑著,像是一個來訪的故人。
沈音音看著他,愣住了。
這個人,她見過。
在祭壇上,遠遠地見過。
太子謝衍。
他怎麼會來?
謝衍看著她,微微一笑。
“沈姑娘,深夜來訪,冒昧了。”
沈音音冇有說話。
謝衍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走進院子,環顧四周。
“這院子,倒是清靜。”他說。
沈音音終於開口:“殿下深夜來此,有何貴乾?”
謝衍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溫柔而深邃,像是藏著一汪深潭。
“來看看你。”他說。
沈音音問:“看我什麼?”
謝衍說:“看看能讓三方勢力都睡不著覺的人,長什麼樣。”
沈音音沉默。
謝衍走近一步,低頭看著她。
“沈姑娘,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不問。我隻想告訴你一件事。”
沈音音問:“什麼事?”
謝衍說:“長安城裡,想要你的人很多。太後想要你,靖王也想要你。但我與他們不同。”
沈音音看著他。
謝衍說:“我不想‘要’你。我隻想告訴你,若有一日,你無處可去,東宮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沈音音的心猛地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那雙真誠的眼睛。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但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謝衍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微微一笑。
“你不必現在回答。記住我的話就行。”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過頭。
“對了,今夜還會有人來。你自己小心。”
他消失在夜色中。
沈音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久久冇有動。
還會有人來?
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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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亥時·最後一訪
亥時三刻,最後一個人來了。
沈音音冇有睡。
她坐在屋裡,等著。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月光下,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他的麵容冷峻,眼神淩厲,正是那日在花園裡見過的——
慕容靖。
他走進來,看著她。
“你知道我會來?”
沈音音點頭:“猜到了。”
慕容靖嘴角微微上揚。
“猜到了還敢等著?”
沈音音說:“你不是來殺我的。”
慕容靖問:“你怎麼知道?”
沈音音說:“殺我,不需要你親自來。”
慕容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欣賞的笑。
“聰明。”他說。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慕容靖看著她,緩緩開口。
“沈音音,我要你。”
沈音音的心猛地一跳。
慕容靖繼續說:“不是太後那種‘要’,也不是太子那種‘要’。我要你做我的人。”
沈音音看著他,問:“什麼人?”
慕容靖說:“軍師。”
沈音音愣住了。
慕容靖說:“我需要一個懂地理、會畫圖、能算水的人。你,就是那個人。”
沈音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如果我拒絕呢?”
慕容靖笑了。
“你不會拒絕。”
沈音音問:“為什麼?”
慕容靖說:“因為你需要我。”
他轉身,走向門口。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讓人傳話給我。”
他消失在夜色中。
沈音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門,久久冇有動。
夜風吹進來,很涼。
但她冇有關上門。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外麵的月光,看著月光下那個空蕩蕩的院子。
今夜,來了四個人。
第一個人,是那個神秘的年輕男子。
第二個人,是太後的人。
第三個人,是那個冷麪女子。
第四個人,是太子。
第五個人,是靖王。
五個人的話,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該站在誰那邊……”
“東宮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我要你做我的人……”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照著她,也照著這座長安城。
照著她,也照著那些盯著她的人。
她知道,從今夜起,她不能再隻是被動地等著。
她必須做出選擇。
但選誰?
太後?太子?靖王?
還是……誰都不選?
她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她終於動了。
她關上門,閂好。
然後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不管選誰,明天再說。
今夜,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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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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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懸念提示
· 那個神秘的年輕男子是誰的人?
· 冷麪女子是誰的人?
· 太子和靖王同時丟擲橄欖枝,沈音音會選誰?
· 繼母已經派人去找江湖殺手,她會何時動手?
· 太後那邊,又會有怎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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