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北涼王府,正堂。
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堂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那是蘇清南身上尚未散盡的毒斑餘韻。
子書觀音坐在客座,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赤足,腳踝木珠,手持枯梅。
他的到來無聲無息,彷彿清晨第一縷光,當你發現時,他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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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號輕誦,聲音空靈得不辨男女。
堂內眾人,蘇清南、嬴月、唐呆呆、青玄道長都看向他。
連一向嬉笑的唐呆呆,此刻也收斂了神色,目光落在那枝枯梅上。
「觀音大士,」蘇清南緩緩開口,「此行如何?」
子書觀音抬起眼。
那雙清澈見底、彷彿映照著因果輪迴的眼睛,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當他的目光落在蘇清南身上時,微微一頓。
「王爺身上的毒,」他輕聲說,「又深了。」
「還能撐多久?」嬴月忍不住問。
「若無機緣,」子書觀音頓了頓,「十個月零三天。」
和唐呆呆算的一模一樣。
嬴月心中微沉。
十個月零三天……
這個倒計時,現在也成了她的。
「機緣何在?」蘇清南平靜地問。
子書觀音將手中枯梅輕輕放在案上。
枯梅無花,隻有乾癟的枝椏。
但就在它接觸桌麵的剎那,整張紫檀木桌的表麵,竟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冰霜。
「淨壇山,」子書觀音說,「紫幽蘭將開。」
堂內一靜。
青玄道長最先反應過來:「淨壇山?豫州那座仙人之山?」
「正是。」
「可那是北蠻的聖山!」
嬴月皺眉,「北蠻三大部族常年供奉,視為神明居所。外人擅入,必遭圍攻。」
子書觀音點頭:「所以需先取道應州。」
「應州……」蘇清南眼中閃過深思,「那是北蠻左賢王的地盤。左賢王呼延灼,手握五萬重騎,與北涼素無往來。」
「不僅無往來,」嬴月補充,「呼延灼的女兒,去年剛嫁給了北蠻大汗的次子。兩家聯姻,關係正密。」
「所以,」唐呆呆歪著頭,「我們要先打應州?」
「不能打。」蘇清南搖頭,「北涼剛經歷朔州之戰,元氣未復。此時再啟戰端,若朝廷趁機南下,後果不堪設想。」
「那怎麼辦?」嬴月問。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看向子書觀音:「紫幽蘭何時開花?」
「月圓之夜。」子書觀音說,「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蘇清南沉吟,「還有二十七天。時間夠了。」
「夠做什麼?」嬴月不解。
「夠……」蘇清南緩緩道,「借道。」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北境地圖前,指尖點在「應州」二字上。
「呼延灼此人,貪婪、多疑、野心勃勃。他雖與北蠻大汗聯姻,但心中不服——因為大汗之位,本該是他的。」
「王爺的意思是……」青玄道長眼中一亮,「離間?」
「不,」蘇清南搖頭,「是合作。」
他轉過身,看向嬴月:「殿下,你在北秦時,可曾與呼延灼打過交道?」
嬴月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與呼延灼……確實有過一麵之緣。
五年前,北秦與北蠻和談,她作為使臣。
途中經過應州,呼延灼曾設宴款待。
那晚宴席上,呼延灼看她的眼神……
「他對我有非分之想。」嬴月直言不諱,「當時我以公主身份壓他,他才沒敢造次。」
蘇清南笑了:「那正好。」
「什麼正好?」嬴月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陪我走一趟應州。」蘇清南說,「我們以『借道北上,共伐北蠻大汗』為名,與呼延灼結盟。」
「他會信?」
「他會。」蘇清南篤定,「因為他早就想反了。隻是缺一個藉口,缺一股外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我們,就是他的藉口,他的外力。」
堂內沉默片刻。
青玄道長緩緩點頭:「此計可行。但風險極大——若呼延灼假意合作,實則設伏,我們便是自投羅網。」
「所以需要準備。」蘇清南看向唐呆呆,「呆呆,你隨行。呼延灼若敢動歪心思,你便讓他知道,唐門的毒,比刀劍更利。」
唐呆呆眼睛一亮:「好呀好呀!我最近剛好研究出一種新毒,還沒試過呢!」
嬴月:「……」
子書觀音垂眸:「貧僧亦同往。淨壇山之路,貧僧略知一二。」
「如此甚好。」蘇清南點頭,「青玄道長留守北涼,坐鎮大局。我與嬴月、呆呆、觀音大士,四人前往應州。」
「四人?」嬴月皺眉,「是否太過冒險?」
「人少,才顯得有誠意。」蘇清南淡淡道,「況且,若真動起手來,人多未必有用。」
這話倒是真的。
在座四人,蘇清南的實力已經恢復;唐呆呆用毒出神入化;子書觀音和嬴月兩個陸地神仙。
這樣的組合,除非遇到大軍圍剿,否則來去自如。
「何時出發?」嬴月問。
「明日。」蘇清南道,「事不宜遲。」
眾人又商議了些細節,各自散去準備。
嬴月留在最後,看著蘇清南,欲言又止。
「還有事?」蘇清南問。
「我隻是在想,」嬴月低聲道,「你費盡心思佈局,到底是為瞭解毒,還是為了……北境?」
「有區別嗎?」蘇清南反問,「解了毒,我才能活。我活著,才能繼續守護北境。」
嬴月沉默。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像一座孤峰。
所有人都仰視他,依賴他,卻沒人能真正靠近他。
就連她,與他同生共死,也依舊……看不透他。
「蘇清南,」她輕聲問,「如果最後,毒解不了,你會怎麼辦?」
蘇清南望著窗外,許久,緩緩道:
「那就在死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比如?」
「比如,」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讓北境十四州,永歸大虞。讓北蠻鐵騎,再不敢南下。讓這天下……換個人坐。」
嬴月心中一震。
換個人坐?
換誰?
但她沒問。
有些事,心裡知道就好。
「我明白了。」她點頭,「明日見。」
說完,她轉身離去。
蘇清南獨自站在堂中,看著地圖上那片遼闊的北境,眼中神色變幻。
十個月……
夠嗎?
他不知道。
但他會盡力。
因為這是母親用命換來的時間。
他不能浪費。
……
同一時刻,北涼城東,客棧。
柳絲雨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客棧的床上。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發痛的額頭。
發生了什麼?
她記得自己去了北涼王府退婚……
然後呢?
然後……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此時此刻她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但丟了什麼,她想不起來。
「算了……」
她搖搖頭,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準備洗漱。
然後,她看到了銅鏡旁,放著一張帖子。
是退婚書。
上麵有北涼王蘇清南的金印
柳絲雨怔怔地看著這份退婚書,許久,忽然笑了。
笑得釋然,笑得……解脫。
「終於……」
她喃喃自語,「終於結束了。」
她將退婚書收好,放進懷裡,然後開始梳洗。
銅鏡中的女子,眉目清冷,氣質出塵。
但眼神裡,少了什麼。
現在的她,隻是柳絲雨。
柳家的天才,青雲宗的聖女,江湖中的仙子。
僅此而已。
她梳洗完畢,換上乾淨的衣裳,背起劍,走出客棧。
陽光很好,雪已停。
北涼城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她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一片平靜。
「姑娘。」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柳絲雨轉身,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僧衣、赤著雙足的年輕僧人,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
僧人麵容素淨,不辨男女,手中拈著一枝枯梅。
「大師有事?」柳絲雨問。
子書觀音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姑娘,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壞事。」他輕聲說,「但有些事,該記住的,還是要記住。」
柳絲雨一愣:「大師什麼意思?」
「沒什麼。」子書觀音搖頭,「隻是路過,見姑娘眉間有劫,便多說一句。」
他頓了頓,補充道:
「北涼城,是非之地。姑娘若無事,還是早些離開為好。」
說完,他轉身離去,赤足踏在雪地上,卻未留下半個腳印。
柳絲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皺了皺眉。
奇怪的人。
但她沒多想,繼續朝城門走去。
她要離開北涼,回青雲宗。
從今往後,她與蘇清南,便是陌路。
這樣……挺好。
……
五日前。
極北之地。
影月神宮,坐落在一座孤懸海外的島嶼上。
宮殿通體由黑色玄石砌成,高聳入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此刻,神宮大殿內,氣氛肅殺。
十二名黑袍人分列兩側,每個人都氣息深沉,最低也是金剛地境的修為。
而大殿正中的寶座上,坐著一個戴著銀色麵具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宮裝,長發如瀑,麵具隻遮住上半張臉,露出精緻的下巴和鮮紅的嘴唇。
「暗月死了。」
女人的聲音很冷,像冰刃劃過石板,「死在蘇清南手裡。」
大殿一片死寂。
暗月尊者是影月神宮四大尊者之一,陸地神仙的修為,竟然死在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手裡?
這簡直……不可思議。
「宮主,」一名黑袍人躬身道,「暗月尊者之死,是否要上報總壇?」
「不必。」女人擺手,「總壇那邊,本宮自會交代。現在要做的,是殺了蘇清南,為暗月報仇。」
她頓了頓,補充道:
「更重要的是……拿回他身上的東西。」
「東西?」黑袍人疑惑,「暗月尊者去北涼,不是為了……」
「暗月去北涼,表麵上是為幫助嬴月,實際上……」女人眼中閃過寒光,「是為了那件東西。」
「那件東西?!」眾黑袍人驚呼。
「對。」女人點頭,「當年崑崙之巔的東西,被蘇清南得到了。那是開啟『那個地方』的鑰匙之一,必須拿回來。」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月光透過天窗灑下,照在她身上,將她映得如同月下仙子。
「傳本宮令,」她緩緩道,「派『月傀』去北涼。」
「月傀?!」眾黑袍人臉色大變,「宮主,月傀她……」
「她非人非鬼,非妖非傀,正適合做這件事。」女人淡淡道,「蘇清南身邊高手如雲,青玄道長、楊用及……都不是善茬。尋常人去,隻是送死。」
「但月傀不同。」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不會死。」
一名黑袍人猶豫道:「可是月傀她……神誌不清,萬一失控……」
「本宮自有安排。」女人打斷他,「去準備吧。三日之內,讓月傀出發。」
「是。」黑袍人躬身領命。
眾人退下後,女人獨自站在大殿中,望著窗外的月光。
許久,她輕聲自語:
「蘇清南……」
「本宮倒要看看,你這個將死之人,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她抬手,緩緩摘下麵具。
麵具下,是一張絕美的臉。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處,有金色的光在流轉。
與當年宸妃娘娘眼中的金光,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