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落得更急了。
聽雪軒內,嬴月將昏迷的柳絲雨安置在軟榻上,蓋上絨毯。
她動作很輕,但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青玄道長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長須在夜風中飄動。
這個活了一百三十七年的老道,此刻眼中也露出了罕見的凝重。
「道長,」嬴月直起身,聲音有些發乾,「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青玄道長沒有回頭。
許久,他才緩緩道:「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哪些是知道的?」
「知道他活不過二十四歲,知道他中了毒,知道他……時日無多。」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青玄道長轉過身,看著嬴月,「但老道不知道,這毒是他親生父親下的,也不知道……他出生時就是個死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更不知道,宸妃娘娘用的那種秘術,究竟是什麼。」
嬴月走到他身邊,並肩望向窗外。
王府的燈火在雪夜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窺探的眼睛。
「您說,」嬴月輕聲問,「宸妃娘娘到底是什麼人?能用秘術讓死嬰復活,能抗衡萬劫不解……這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青玄道長沉默。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傳聞。
關於三十年前,那位突然回歸越國公府的嫡女。
關於她入宮三年,從不與人爭寵,隻深居簡出。
關於她生產那夜,宮中異象……
有人說看到天降祥瑞,有人說聽到鳳鳴九天,也有人說……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老道隻見過宸妃娘娘一次。」青玄道長緩緩道,「那是二十五年前,先帝還在世時,宮中舉辦重陽宴。宸妃還不是宸妃,還是太子側妃。」
「她是什麼樣子?」
「很美。」青玄道長眼中閃過追憶,「不是凡俗的那種美,是……像九天玄女下凡,不染塵埃,不沾煙火。她的眼睛很特別,瞳孔深處,好像有金色的光在流轉。」
嬴月心中一動:「金色的光?」
「對。」青玄道長點頭,「當時很多人都知道,但沒人敢問。當初的先帝對她極盡寵愛,陛下那時還是太子,對她也是敬重有加。直到……」
「直到她難產而死?」
「對。」青玄道長嘆息,「聽說那夜宮中封鎖,所有禦醫和江湖郎中都被召去,但最後還是沒救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老道後來聽說,宸妃娘孃的屍身……不見了。」
嬴月瞳孔驟縮:「不見了?!」
「嗯。」青玄道長點頭,「按禮製,妃嬪薨逝,該停靈七日,供宗室百官弔唁。但宸妃娘孃的靈柩隻停了一天,就匆匆下葬。而且下葬那日,隻有陛下和幾位心腹在場,連宗室都沒讓去。」
「這不合規矩。」
「確實,後來我聽到有傳言說宸妃娘孃的屍身不見了。」
青玄道長今夜過於驚訝,連話都變得多了起來。
意識到自己失言,唱了聲道號便匆匆離去了。
嬴月卻百思不得其解。
若蘇清南真的活不過一年,那他之前說的那些話算什麼,做的那些事算什麼?
都是騙她的?
還有,他為什麼不同時抹除自己的記憶?
就不怕自己背叛他?
嬴月越想越加糊塗。
想來想去想不通,乾脆直接當麵去問他。
……
暗室裡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蘇清南依舊盤膝坐著,身上毒斑未褪,臉色在燭光下顯得越發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寒夜裡的星。
嬴月站在他麵前,十步之遙。
這個距離,對於不滅天境的她來說,不過是瞬息之間。
「現在四下無人,」嬴月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現在的修為不如我。十步之內,我要殺你,你必死。」
她說得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清南抬起頭,看著她,笑了。
笑容很淡,很從容。
「我死,你也得陪葬。」
「人走茶涼。」嬴月冷笑,「你死後,青玄道長未必會為你效忠。唐呆呆?她隻會用毒,不會統兵。至於你手下的將領——我若宣稱懷了你的孩子,他們更不敢動我。」
她說得條理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想好了。
蘇清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就不奇怪,」他緩緩問,「本王為何要碰你?」
嬴月一愣。
「本王明知你是北秦長公主,明知你接近本王別有用心,明知將來本王死後,你若真有身孕,振臂一呼,整個北涼乃至大乾都可能對你拱手相讓——」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本王為何還要養虎為患?」
嬴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又中計了。
從接近蘇清南開始,她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為……為什麼?」
她的聲音,再一次出現了顫抖。
蘇清南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長袍鬆鬆披著,露出鎖骨處還未完全褪去的毒斑。
他走到牆邊,拿起架子上那柄「驚鴻」劍,輕輕拔出。
劍身薄如蟬翼,映著燭光,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嬴月,」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你就沒發現……你的修為,不太對嗎?」
嬴月渾身劇震。
她最近確實沒有動用內力,因為北涼王府很安全,因為蘇清南很虛弱,因為……她不需要。
但現在,經他這麼一提,她忽然察覺到體內真氣的滯澀。
那種感覺,像是江河被無形的堤壩截斷,雖然還能流動,卻不再奔湧澎湃。
她猛地運轉心法,試圖調動全部內力——
然後,臉色煞白。
「不滅天境……」她喃喃自語,「怎麼可能……我明明已經……」
「明明已經突破到更高境界了,是嗎?」蘇清南轉過身,劍尖斜指地麵,「可現在,你隻有不滅天境了。」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深不見底的幽光。
「你做了什麼?」
嬴月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被愚弄、被算計、被掌控的憤怒。
蘇清南笑了。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憐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緩緩念出這兩句詩,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嬴月心上。
「契……生……蠱?」
嬴月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她的臉色,從煞白轉為鐵青,又從鐵青轉為慘白。
契生蠱。
南疆巫教最神秘、最陰毒、也最……浪漫的蠱術。
傳說此蠱需男女雙方自願服下,蠱蟲寄生心脈,將兩人的性命、修為、乃至氣運都連線在一起。一人受傷,另一人分擔;一人突破,另一人受益。
但更可怕的是,若一方死,蠱蟲反噬,兩人同死。
真正的同生共死。
隻是蘇清南沒有告訴她,這蠱是經過改良的,隻作用於嬴月。
「不可能……」
嬴月搖頭,後退一步,「我從未服過什麼蠱,你不可能……」
「你當然服過。」蘇清南打斷她,「隻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走到案前,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從容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還記得那晚嗎?」他抿了口茶,「你對我大獻殷勤的那晚!」
嬴月瞳孔驟縮。
她想起來了。
「所以那晚……」她聲音發乾,「你碰我,是為了讓我放下戒心,為了……」
「為了讓你服下蠱蟲。」蘇清南接話,聲音平靜,「契生蠱的幼蟲,需通過體液交換進入對方體內。」
嬴月閉上眼睛。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不,不是像,就是傻子。
總是自作聰明,結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就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她嘶聲道,「同生共死——我若現在動手,大不了我們一起死!」
「你不會。」蘇清南搖頭,語氣篤定,「因為你捨不得死。」
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他對視。
「嬴月,你是什麼樣的人,本王很清楚。你野心勃勃,你想君臨天下,你想成為北秦第一個女帝——這些,都比你的命更重要。」
「所以你不會殺我,不會讓自己陪葬。你會忍,會等,會……乖乖配合。」
他的指尖很涼,像冰。
嬴月卻覺得,那涼意一直滲透到心裡。
他說對了。
全說對了。
她確實捨不得死,確實野心勃勃,確實……想君臨天下。
所以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那你當初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蘇清南緩緩道:「首先你是質子,殺殺你對我百害而無一利。其次我……利用你,我似乎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北秦,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她緩緩道,「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彼此彼此。」蘇清南淡淡道,「你不也在算計本王嗎?」
嬴月無話可說。
是啊,她也在算計他。
隻是她算不過他。
「現在,」蘇清南看著她,「你知道了真相。是要繼續合作,還是……現在就翻臉?」
嬴月慘然一笑:「我現在還有得選嗎?」
她現在都有點想擺爛了。
毀滅吧,趕緊的。
「你還有一年不到,到時候我都要跟你一起死了,和合作什麼合作?」
嬴月委屈的想哭。
她感覺自己被玩壞了。
蘇清南卻又笑了。
「隻有不到一年可活?……那可未必!」
嬴月:「?」
「你就沒發現與你一起來的子書觀音……不見了?」
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