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京,皇宮,禦書房。
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裊裊升起,卻壓不住空氣中的肅殺。
蘇肇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中捏著一份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下麵跪著三人:張閣老、兵部尚書李綱、內衛統領趙無極。
「蕭定邦死了。」
蘇肇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禦書房溫度驟降,「死在幷州,死在梁王的地盤上。胃裡還藏著一枚……先帝金令。」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刀,掃過三人:
「你們說,這是什麼意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李綱冷汗涔涔,不敢抬頭。
趙無極麵無表情,他是皇帝最忠誠的狗,隻等主人下令。
唯有張閣老,緩緩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疑:
「陛下,此事……蹊蹺。」
「蹊蹺在哪兒?」蘇肇盯著他。
「第一,蕭定邦乃金剛地境修為,隨行四名親衛皆是沙場老卒,尋常山賊絕無可能得手。」張閣老不疾不徐,「第二,先帝金令失蹤十六年,為何突然出現在蕭定邦腹中?第三,幷州節度使劉崇,乃梁王舉薦之人。蕭定邦死在那裡,未免太巧。」
「你的意思是……梁王有問題?」蘇肇眯起眼。
「臣不敢妄言。」張閣老躬身,「但臣記得,三年前梁王舉薦劉崇時,曾言『劉崇忠勇,可守幷州門戶』。如今幷州門戶……似乎不太安全。」
這話說得委婉,卻字字誅心。
蘇肇沉默。
他想起這些年,梁王蘇睿的種種表現。
吟詩作畫,寄情山水,從不結交朝臣,從不議論政事,每年上摺子除了請安就是要錢——要錢修園子,要錢買古董,要錢養歌姬。
一個標準的廢物王爺。
可真的是廢物嗎?
蘇肇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先帝駕崩那夜。
當時還是七皇子的蘇睿,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自己登基時,他也是第一個跪地稱臣的。
這些年,自己對這個弟弟也算優待,封地富庶,賞賜不斷。
難道……都是裝的?
「趙無極。」蘇肇忽然開口。
「臣在。」
「去查。」蘇肇一字一頓,「查梁王這些年,暗中結交了哪些人,培養了哪些勢力,在朝中、在軍中、在地方……有多少暗樁。一樁一件,都給朕查清楚。」
「是。」
趙無極領命,躬身退下。
蘇肇又看向李綱:「兵部即刻擬旨,擢升禁軍副統領周武為神武大將軍,暫掌禁軍事務。」
李綱一愣:「陛下,周武資歷尚淺,恐難服眾……」
「那就讓他服眾。」蘇肇冷冷道,「告訴周武,三個月內,禁軍若有人不服,殺無赦。」
「是……」李綱顫聲應下。
「張閣老。」蘇肇最後看向這位文官之首。
「臣在。」
「你……」蘇肇頓了頓,「你覺得,梁王若真有異心,下一步會怎麼做?」
張閣老沉默片刻,緩緩道:
「若臣是梁王,此刻金令暴露,陛下疑心,唯有兩條路。」
「說。」
「第一,自請入京,交出兵權封地,做個閒散王爺,以示清白。」張閣老頓了頓,「但此路兇險,一旦入京,生死便在陛下掌中。」
「第二呢?」
「第二……」張閣老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反。」
禦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綱嚇得臉色慘白,大氣不敢喘。
蘇肇卻笑了,笑得陰冷:
「反?他拿什麼反?梁州三萬兵馬?還是他暗中結交的那些蝦兵蟹將?」
「臣不知。」張閣老垂首,「但臣知道,狗急跳牆,兔急咬人。梁王若覺無路可退,必會……搏命一賭。」
蘇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梁州的方向,久久不語。
許久,他忽然開口:
「傳旨,召梁王入京。」
「就說……朕想他了,讓他來乾京過個年。」
李綱連忙應下:「是!」
「還有,」蘇肇轉身,眼中寒光閃爍,「讓周武調一萬禁軍,沿途護送梁王。務必……將梁王平安接到神京。」
平安二字,咬得極重。
李綱冷汗直流,連聲稱是。
張閣老躬身,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魚,上鉤了。
……
北涼,王府。
柳絲雨坐在西廂房的窗前,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眼神卻飄向窗外。
窗外是王府的內院,青石鋪地,梅樹錯落。
此刻正值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洋洋的。
她的傷其實早就好了。
但她沒走。
她以「需要靜養」為由,留了下來。
侍女送來了今天的訊息——蕭定邦死了,金令現世,梁王被削俸禁足。
柳絲雨聽完,沉默良久。
然後她放下茶杯,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氣質清冷,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悔恨。
她想起那日雨中,蘇清南一襲白衣,策馬而立的模樣。
想起他那雙深如寒潭的眼睛。
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輕蔑地撕毀婚書,如何決絕地離開。
「我真傻……」她喃喃自語。
若是當年沒有退婚,現在站在他身邊的,會不會就是自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鬢髮,然後轉身走出房門。
她要去找他。
哪怕隻是說說話,哪怕隻是……看看他。
王府,聽雪軒。
臘月裡的北涼,雪下得正緊。
鵝毛般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將整座王府染成一片素白。
聽雪軒內卻溫暖如春。
地龍燒得正旺,炭盆裡銀絲炭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梅花香。
蘇清南與青玄道長對坐弈棋。
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已至中盤。
蘇清南執白,落子從容;青玄道長執黑,眉頭緊鎖。
「王爺這棋……太狠了。」
老道拈著一枚黑子,遲遲不落,「步步緊逼,寸土不讓,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蘇清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長心亂了。」
「能不亂嗎?」青玄道長苦笑,「老道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天下當棋盤,把諸侯當棋子下的。王爺,您這一步,可是把梁王逼上絕路了。」
「絕路?」蘇清南放下茶杯,淡淡道,「路是他自己選的。十六年前他選了隱忍,十六年後……就該承擔隱忍的代價。」
「道長,該你了。」
蘇清南落下一子。
「急什麼?」青玄道長瞪了他一眼,「老道還在想呢,你催什麼催?」
蘇清南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柳絲雨走進閣內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白衣男子端坐如鬆,氣質清冷;老道抓耳撓腮,像個頑童。
映照窗外的雪景,靜謐而和諧。
她的心,沒來由地一緊。
但她還是走了過去,在亭外福了一禮:「王爺,道長。」
蘇清南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青玄道長則頭也不抬,隻顧盯著棋盤。
柳絲雨有些尷尬,但還是走進亭子,站在蘇清南身側,輕聲問:「王爺在弈棋?」
「嗯。」蘇清南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回棋盤。
柳絲雨咬了咬唇,鼓起勇氣道:「絲雨自幼也學過些棋藝,不知可否……」
「不必。」蘇清南打斷了她,「觀棋即可。」
柳絲雨臉色一白。
他連話都不願與她多說。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一個嬌俏的聲音響起:「王爺~道長~你們下棋也不叫我!」
柳絲雨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紅衣女子款步走來,約莫二十出頭,容貌絕美,眉眼間帶著三分嫵媚、七分英氣。
她身後跟著個白衣女子,氣質清冷,如同雪山上的蓮花。
正是嬴月與子書觀音。
嬴月走進亭子,看到柳絲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復如常。
她笑嘻嘻地走到蘇清南身邊,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探頭看向棋盤:「哎呀,道長要輸了!」
青玄道長老臉一紅:「胡說!老夫還有後手!」
「後手?」嬴月掩嘴輕笑,「道長怕是要悔棋了吧?」
被說中心事,青玄道長更窘,乾脆一推棋盤:「不下了不下了!這局不算!」
棋盤上的棋子被他一推,眼看就要散亂——
蘇清南抬手,虛虛一按。
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棋盤,所有棋子紋絲不動。
青玄道長瞪眼:「你耍賴!」
「是道長要毀棋。」蘇清南平靜道。
嬴月見狀,笑得更歡了。
她看向棋盤,仔細端詳片刻,忽然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天元位。
「啪。」
清脆的落子聲。
原本僵持的棋局,因這一子而驟然變化。
黑棋大勢已成,白棋敗局已定。
青玄道長目瞪口呆。
柳絲雨也愣住了。
這一手……妙到毫巔。
她自問棋藝不差,但絕想不到這一步。
嬴月卻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轉頭看向蘇清南,笑吟吟地問:「王爺,梁王那件事……也是您早就謀劃好的吧?」
蘇清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嬴月歪頭,「什麼意思?」
「就如這棋盤。」蘇清南指了指棋局,「我可以預測對手會下什麼棋,但不能……完全掌控所有變數。」
他頓了頓,補充道:
「梁王之事,我確實布了局。但金令現世、蕭定邦死在他地盤上……這些,是張閣老的手筆。」
嬴月恍然:「所以是您和張閣老……隔空聯手?」
「談不上聯手。」蘇清南搖頭,「各取所需罷了。他要除掉蕭定邦和梁王,我要攪亂乾京的棋局。目標一致,手段不同,但結果……殊途同歸。」
柳絲雨在一旁聽著,心中震撼。
原來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計之中。
蕭定邦的死,梁王的困境,朝堂的動盪……全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枚棋子。
而她,曾經也是棋子之一。
隻是現在,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看著嬴月與蘇清南談笑風生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
嬴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她忽然起身,走到柳絲雨麵前,笑吟吟地問:「這位就是柳姑娘吧?早就聽聞柳家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柳絲雨勉強一笑:「姑娘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嬴月眨眨眼,「我聽說,柳姑娘當年與王爺有過婚約?」
柳絲雨臉色一白。
嬴月卻恍若未覺,繼續道:「可惜了,若是柳姑娘不退婚,現在說不定就是北涼王妃了呢。」
這話,誅心。
柳絲雨渾身顫抖,眼圈瞬間紅了。
她看向蘇清南,希望他能說些什麼。
但蘇清南隻是靜靜看著棋盤,彷彿根本沒聽到她們的對話。
柳絲雨臉皮再厚,也知道這個時候該離開了。
嬴月見柳絲雨走遠,冷笑一聲,「就這?」
接著轉身又坐回蘇清南身邊,很自然地坐在他的對麵與他對弈,「王爺,該你落子了。」
蘇清南不假思索地落下一子,瞬間力挽狂瀾,白子的頹勢盡去,隱有屠龍之相。
嬴月見見狀,臉上的笑容僵住。
她此刻也很想毀了這個棋盤。
蘇清南笑道:「你已無路可走,你覺得梁王還有什麼路可以走?」
嬴月頓了頓,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道:
「依我看,梁王現在隻剩兩步棋可以走了。」
「哦?」蘇清南挑眉,「哪兩步?」
「第一步,」嬴月豎起一根手指,「投靠北涼,投靠王爺您。他現在被皇帝猜忌,朝中黨羽即將被清洗,若不找靠山,必死無疑。而王爺您,需要一個人在乾京牽製皇帝——梁王,是最合適的人選。」
蘇清南不置可否:「第二步呢?」
「自請留京,還能當個閒散王爺。」
蘇清南搖了搖頭,「他還有第三步!」
嬴月不解:「你是說……造反?可他計劃敗露,兵馬不足,拿什麼來……」
說著,嬴月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蘇清南,「難道王爺你還有後手?」
蘇清南沒有說話,改執黑子落下,黑子枯木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