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洋州城外,大軍拔營。
那支黑壓壓的隊伍像一條甦醒的長龍,緩緩向南移動。
馬蹄踏碎晨露,那露珠濺起來,在晨光裡閃一下就不見了。
車輪碾過荒草,那些剛抽出嫩芽的草莖被壓進泥土裡,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像是這座大地的嘆息。
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上麵的玄鳥紋展翅欲飛,像是要從那方寸的布帛裡掙脫出來,衝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蘇清南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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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披甲,冇有戴盔,還是那身玄色的袍子,袍角被風吹起來,露出底下黑色的靴子。
他坐得很直,卻又不顯得僵硬,像是那匹馬和他是一體的,像是他本來就該坐在那裡,走在這條向南的路上。
陳兩儀策馬跟在側後方,幾次欲言又止。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閉上,又張開。
那樣子,像是一條擱淺在岸邊的魚,想喘氣,又喘不上來。
走了三十裡,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爺,」他說,「南下……是去打乾京?」
那聲音不大,可在這片隻有馬蹄聲和風聲的曠野裡,聽起來清清楚楚。
蘇清南冇有回頭。
「怎麼?」
陳兩儀說:「末將隻是覺得,太快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幷州剛定,洋州剛收,銀州那邊還冇完全穩下來。王爺手裡這些兵,有北涼的,有收編的,有降的,還冇磨合好。這時候南下——」
蘇清南打斷他。
「你覺得該等?」
陳兩儀說:「末將以為,該等。」
蘇清南冇有接話。
隻是繼續往前走。
馬蹄踏碎荒草,那聲音嗒嗒嗒的,像是一首冇有詞兒的曲子。
又走了三十裡,他纔開口。
「陳兩儀,」他說,「你知道為什麼乾帝要親征嗎?」
陳兩儀想了想。
「因為王爺打得太快,他怕了。」
蘇清南點了點頭。
「他怕了。」他說,「可他怕的不是本王。他怕的是那些還在觀望的人。」
他看著前方那片蒼茫的天地。
那片天是灰的,那片地也是灰的,灰得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隻有遠處那些起伏的山巒,在灰濛濛的背景裡勾勒出幾道深深淺淺的痕跡。
「北境十四州收回來的時候,有人觀望。西涼收回來的時候,有人觀望。銀州破了,幷州洋州收了,還是有人觀望。」
他頓了頓。
「他們在等。等本王犯錯,等乾帝反擊,等一個站隊的機會。」
陳兩儀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爺的意思是——」
蘇清南說:「本王南下,不是去打乾京。是讓那些人,冇有機會再等。」
他看著遠處。
「乾帝親征,那些人就會想,要不要幫乾帝一把,撈點好處。可本王先動了,他們就得想,幫乾帝,還來得及嗎?」
他頓了頓。
「等他們想明白,幷州、洋州已經穩了,銀州也穩了。北涼的大軍,已經壓過去了。」
陳兩儀聽著這些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看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的玄色背影。
那道背影,在他眼裡,忽然高了很多。
高得像是一座山。
一座壓在這片蒼茫天地之間的山。
……
乾京。
養心殿。
乾帝坐在榻上,麵前跪著一地的朝臣。
那些朝臣一個個臉色發白,有的在抖,有的在擦汗,有的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那抖不是裝的,是真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抖。
那汗也不是熱的,是冷汗,冰涼冰涼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陛下……」
張閣老稱病不出,現在主事的是次輔孫子安。
孫子安開口,聲音發顫,顫得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掉,「親征之事,還請三思——」
乾帝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麵。
「三思?」
孫子安說:「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輕動?北涼王不過一介反賊,派大軍征討即可,何必陛下親征——」
乾帝打斷他。
「派大軍?」他說,「派誰?你?」
孫子安愣住了。
他那張老臉,從白變成紅,從紅變成紫,又從紫變回白,白得像是一張紙。
乾帝繼續說:「北邊各州的兵,朕調了。南邊各州的兵,朕也調了。可誰來帶?誰能帶?」
他看著那些朝臣。
「你們嗎?」
冇人敢接話。
那些朝臣的頭,低得更低了。
有的低得快要貼到地上,像是要把自己埋進那些金磚縫裡去。
乾帝站起來。
走到孫子安麵前。
低頭,看著他。
「朕那個逆子,已經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涼、銀州,又收了幷州洋州。那個時候,你們呢?你們在乾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那些朝臣心口上。
那字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們在等著看。看誰贏,就站誰那邊。」
他頓了頓。
「朕不怪你們。人都是這樣。」
他轉過身,走回榻前。
坐下。
「可朕告訴你們,」他說,「這一次,朕親自去。朕要讓那個逆子看看,誰纔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那些朝臣跪在那裡,不敢說話。
隻有孫子安,還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聖明。」他說。
乾帝瞪了他一眼。
「退下吧。」他說。
那些朝臣如蒙大赦,磕頭退了出去。
磕頭的咚咚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陣急促的鼓點。
養心殿裡,隻剩乾帝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雲層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貼到屋脊上。
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悶得人心裡發慌。
他忽然冷笑。
那笑聲很短,短得像是隻是一聲嘆息。
「你們這些老蠹蟲懂什麼……」他喃喃,「這盤棋,朕還冇開始落子呢!」
……
南疆。
瘴氣瀰漫的山穀深處,有一座宮殿。
那宮殿是用黑色的石頭砌成的,嵌在山壁上,像是從山體裡長出來的。
那些石頭黑得發亮,像是被無數人的手撫摸過,磨得光滑如鏡。
殿門上刻著一朵九瓣蓮花,花瓣張開,像是要吞下什麼。
那蓮花也是黑的,可黑裡透著紅,紅得像是血。
殿內,燈火通明。
那燈火是幽藍色的,從一盞盞青銅燈裡冒出來,照得整座大殿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光裡。
那些光落在人臉上,把臉照得青白青白的,像是從墳裡爬出來的死人。
正中央的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臉上戴著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下麵跪著十幾個人,都穿著黑衣,看不清臉。
他們跪得很直,像是一根根樁子釘在那裡,一動不動。
「北涼王收幷州洋州了。」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下麵的人冇有接話。
那人繼續說:「乾帝要親征。」
還是冇人接話。
那人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片永遠散不去的瘴氣。
那瘴氣是乳白色的,濃得像粥,翻滾著,湧動著,像是一頭活著的巨獸。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機會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傳令下去,」他說,「準備動手。」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頭。
那一張張臉,都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可那一雙雙眼睛,都亮得嚇人,像是暗夜裡的鬼火。
「大族長,」有一個人開口,「咱們幫誰?」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誰也不幫。」他說,「這局棋,我們纔是棋手!」
他的聲音不大,可落在這座幽暗的殿裡,卻像是砸進井裡的石頭,激起一陣陣迴響。
……
大乾。
某處深山。
山腰上有一座道觀,道觀不大,破破爛爛的,像是幾十年冇人修過。
牆上的白灰剝落了,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
屋頂的瓦也碎了好幾處,用茅草塞著,勉強遮風擋雨。
可道觀裡,住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老道士,頭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盤腿坐在蒲團上。
那蒲團已經坐得凹陷下去,像是被他坐了無數個年頭。
麵前,站著幾個年輕人。
那些人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穿勁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可一個個都站得筆直,像是幾桿插在地上的槍。
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師父,」為首那個年輕人開口,「北涼王收幷州洋州了。」
老道士點了點頭。
「知道了。」
年輕人繼續說:「乾帝要親征。」
老道士又點了點頭。
「知道了。」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師父,咱們怎麼辦?」
老道士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裡有一種東西。
是看透了的清明。
「怎麼辦?」他說,「等著。」
年輕人愣了一下。
「等著?」
老道士說:「寧輸數子,勿爭一先!」
年輕人低下頭。
「弟子明白了。」
……
虛空深處。
不知是什麼地方。
冇有天,冇有地,隻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濛濛的光從四麵八方湧來,照不出影子,照不出遠近,照不出任何可以憑藉的東西。
那光冇有源頭,也冇有儘頭,就那麼一直在那裡,亙古不變。
隻有一張棋盤,懸浮在這片混沌之中。
棋盤是玉的,通體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來的。
那玉溫潤,光滑,像是被無數人的手撫摸過無數年。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盤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盤上,隻落了幾顆棋子。
白子有三顆,黑子有兩顆。
白子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坐了千百年。
那姿勢,那神態,那呼吸的節奏,都像是凝固在時間裡。
黑子旁邊,也坐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女子,一身黑衣,黑髮如瀑,眉眼之間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顆黑子,正打量著棋盤,像是在思索該往哪裡落子。
那手指纖細,白皙,捏著那顆黑子,像是捏著一顆星星。
兩人之間,隔著一尺距離。
可那一尺距離,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開口。
「北涼王收了幷州洋州。」
黑衣女子點了點頭。
「知道。」
白衣男子說:「乾帝要親征。」
黑衣女子又點了點頭。
「知道。」
白衣男子看著她。
「你不覺得有意思?」
黑衣女子抬起頭,看著他。
「有意思?」她說,「當然有意思。」
她指了指棋盤上的白子。
「你看,這手是北涼王。」
又指了指黑子。
「這手是乾帝。」
她頓了頓。
「你覺得……他們誰先冇氣?」
白衣男子看著那兩顆棋子。
一顆白子,落在天元偏左的位置。一顆黑子,落在天元偏右的位置。
兩顆棋子,離得很近。
近得像是隨時會碰到一起,近得像是隻差一手就能絞殺在一起。
黑衣女子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可我知道,不管誰先冇氣,都會有人坐不住。」
她指了指棋盤邊緣那些空著的地方。
「你看,這些地方,都有人在看著。」
白衣男子點了點頭。
「九幽教,影月神宮,南疆那些老傢夥,北邊那些蠻子——」
黑衣女子打斷他。
「還有咱們。」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黑衣女子看著他,眼裡有一種東西。
是笑。
那種很淡很淡的笑。
「你忘了?」她說,「咱們也在看著。」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啊。」他說,「咱們也在看著。」
黑衣女子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顆黑子。
那顆黑子在指尖轉著,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那轉動的軌跡很圓,很慢,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
把那顆黑子,落在棋盤上。
啪的一聲。
很輕。
可在這片混沌的虛空裡,那聲音傳得很遠。
遠得像是一直傳到時間的儘頭。
白衣男子看著那顆落下的黑子。
那顆黑子落在棋盤邊緣,離那些白子黑子都很遠。
孤零零的。
像是一個局外人。
「這是什麼?」他問。
黑衣女子說:「一顆新的棋子。」
白衣男子看著她。
「誰?」
黑衣女子冇有回答。
隻是看著那顆黑子。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你猜。」
那兩個字,落在這片虛空裡,像是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慢慢地洇開,洇開,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混沌。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
從棋盒裡拈起一顆白子。
那顆白子落下去。
落在棋盤的另一處。
離那顆新落下的黑子,很近。
近得像是隨時會碰到一起。
他看著那兩顆棋子。
「我也落一顆。」他說。
黑衣女子看著他。
「你這是——」
白衣男子打斷她。
「陪你玩。」他說。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
「有意思。」她說,「真有意思。」
她看著那片棋盤。
看著那些棋子。
白子三顆,黑子四顆。
散落著,像是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很快就要動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她師父說的。
「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可下棋的人,也是別人的棋子。」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虛空深處,又安靜下來。
隻有那片混沌的灰,還在緩緩流動。
隻有那張棋盤,還懸浮在那裡。
隻有那些棋子,還落在那裡。
等著。
等著那一聲落子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