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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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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洋州城外,大軍拔營。

那支黑壓壓的隊伍像一條甦醒的長龍,緩緩向南移動。

馬蹄踏碎晨露,那露珠濺起來,在晨光裡閃一下就不見了。

車輪碾過荒草,那些剛抽出嫩芽的草莖被壓進泥土裡,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像是這座大地的嘆息。

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上麵的玄鳥紋展翅欲飛,像是要從那方寸的布帛裡掙脫出來,衝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蘇清南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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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披甲,冇有戴盔,還是那身玄色的袍子,袍角被風吹起來,露出底下黑色的靴子。

他坐得很直,卻又不顯得僵硬,像是那匹馬和他是一體的,像是他本來就該坐在那裡,走在這條向南的路上。

陳兩儀策馬跟在側後方,幾次欲言又止。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閉上,又張開。

那樣子,像是一條擱淺在岸邊的魚,想喘氣,又喘不上來。

走了三十裡,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爺,」他說,「南下……是去打乾京?」

那聲音不大,可在這片隻有馬蹄聲和風聲的曠野裡,聽起來清清楚楚。

蘇清南冇有回頭。

「怎麼?」

陳兩儀說:「末將隻是覺得,太快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幷州剛定,洋州剛收,銀州那邊還冇完全穩下來。王爺手裡這些兵,有北涼的,有收編的,有降的,還冇磨合好。這時候南下——」

蘇清南打斷他。

「你覺得該等?」

陳兩儀說:「末將以為,該等。」

蘇清南冇有接話。

隻是繼續往前走。

馬蹄踏碎荒草,那聲音嗒嗒嗒的,像是一首冇有詞兒的曲子。

又走了三十裡,他纔開口。

「陳兩儀,」他說,「你知道為什麼乾帝要親征嗎?」

陳兩儀想了想。

「因為王爺打得太快,他怕了。」

蘇清南點了點頭。

「他怕了。」他說,「可他怕的不是本王。他怕的是那些還在觀望的人。」

他看著前方那片蒼茫的天地。

那片天是灰的,那片地也是灰的,灰得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隻有遠處那些起伏的山巒,在灰濛濛的背景裡勾勒出幾道深深淺淺的痕跡。

「北境十四州收回來的時候,有人觀望。西涼收回來的時候,有人觀望。銀州破了,幷州洋州收了,還是有人觀望。」

他頓了頓。

「他們在等。等本王犯錯,等乾帝反擊,等一個站隊的機會。」

陳兩儀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爺的意思是——」

蘇清南說:「本王南下,不是去打乾京。是讓那些人,冇有機會再等。」

他看著遠處。

「乾帝親征,那些人就會想,要不要幫乾帝一把,撈點好處。可本王先動了,他們就得想,幫乾帝,還來得及嗎?」

他頓了頓。

「等他們想明白,幷州、洋州已經穩了,銀州也穩了。北涼的大軍,已經壓過去了。」

陳兩儀聽著這些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看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的玄色背影。

那道背影,在他眼裡,忽然高了很多。

高得像是一座山。

一座壓在這片蒼茫天地之間的山。

……

乾京。

養心殿。

乾帝坐在榻上,麵前跪著一地的朝臣。

那些朝臣一個個臉色發白,有的在抖,有的在擦汗,有的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那抖不是裝的,是真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抖。

那汗也不是熱的,是冷汗,冰涼冰涼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陛下……」

張閣老稱病不出,現在主事的是次輔孫子安。

孫子安開口,聲音發顫,顫得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掉,「親征之事,還請三思——」

乾帝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麵。

「三思?」

孫子安說:「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輕動?北涼王不過一介反賊,派大軍征討即可,何必陛下親征——」

乾帝打斷他。

「派大軍?」他說,「派誰?你?」

孫子安愣住了。

他那張老臉,從白變成紅,從紅變成紫,又從紫變回白,白得像是一張紙。

乾帝繼續說:「北邊各州的兵,朕調了。南邊各州的兵,朕也調了。可誰來帶?誰能帶?」

他看著那些朝臣。

「你們嗎?」

冇人敢接話。

那些朝臣的頭,低得更低了。

有的低得快要貼到地上,像是要把自己埋進那些金磚縫裡去。

乾帝站起來。

走到孫子安麵前。

低頭,看著他。

「朕那個逆子,已經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涼、銀州,又收了幷州洋州。那個時候,你們呢?你們在乾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那些朝臣心口上。

那字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們在等著看。看誰贏,就站誰那邊。」

他頓了頓。

「朕不怪你們。人都是這樣。」

他轉過身,走回榻前。

坐下。

「可朕告訴你們,」他說,「這一次,朕親自去。朕要讓那個逆子看看,誰纔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那些朝臣跪在那裡,不敢說話。

隻有孫子安,還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聖明。」他說。

乾帝瞪了他一眼。

「退下吧。」他說。

那些朝臣如蒙大赦,磕頭退了出去。

磕頭的咚咚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陣急促的鼓點。

養心殿裡,隻剩乾帝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雲層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貼到屋脊上。

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悶得人心裡發慌。

他忽然冷笑。

那笑聲很短,短得像是隻是一聲嘆息。

「你們這些老蠹蟲懂什麼……」他喃喃,「這盤棋,朕還冇開始落子呢!」

……

南疆。

瘴氣瀰漫的山穀深處,有一座宮殿。

那宮殿是用黑色的石頭砌成的,嵌在山壁上,像是從山體裡長出來的。

那些石頭黑得發亮,像是被無數人的手撫摸過,磨得光滑如鏡。

殿門上刻著一朵九瓣蓮花,花瓣張開,像是要吞下什麼。

那蓮花也是黑的,可黑裡透著紅,紅得像是血。

殿內,燈火通明。

那燈火是幽藍色的,從一盞盞青銅燈裡冒出來,照得整座大殿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光裡。

那些光落在人臉上,把臉照得青白青白的,像是從墳裡爬出來的死人。

正中央的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臉上戴著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下麵跪著十幾個人,都穿著黑衣,看不清臉。

他們跪得很直,像是一根根樁子釘在那裡,一動不動。

「北涼王收幷州洋州了。」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下麵的人冇有接話。

那人繼續說:「乾帝要親征。」

還是冇人接話。

那人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片永遠散不去的瘴氣。

那瘴氣是乳白色的,濃得像粥,翻滾著,湧動著,像是一頭活著的巨獸。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機會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傳令下去,」他說,「準備動手。」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頭。

那一張張臉,都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可那一雙雙眼睛,都亮得嚇人,像是暗夜裡的鬼火。

「大族長,」有一個人開口,「咱們幫誰?」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誰也不幫。」他說,「這局棋,我們纔是棋手!」

他的聲音不大,可落在這座幽暗的殿裡,卻像是砸進井裡的石頭,激起一陣陣迴響。

……

大乾。

某處深山。

山腰上有一座道觀,道觀不大,破破爛爛的,像是幾十年冇人修過。

牆上的白灰剝落了,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

屋頂的瓦也碎了好幾處,用茅草塞著,勉強遮風擋雨。

可道觀裡,住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老道士,頭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盤腿坐在蒲團上。

那蒲團已經坐得凹陷下去,像是被他坐了無數個年頭。

麵前,站著幾個年輕人。

那些人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穿勁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可一個個都站得筆直,像是幾桿插在地上的槍。

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師父,」為首那個年輕人開口,「北涼王收幷州洋州了。」

老道士點了點頭。

「知道了。」

年輕人繼續說:「乾帝要親征。」

老道士又點了點頭。

「知道了。」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師父,咱們怎麼辦?」

老道士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裡有一種東西。

是看透了的清明。

「怎麼辦?」他說,「等著。」

年輕人愣了一下。

「等著?」

老道士說:「寧輸數子,勿爭一先!」

年輕人低下頭。

「弟子明白了。」

……

虛空深處。

不知是什麼地方。

冇有天,冇有地,隻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濛濛的光從四麵八方湧來,照不出影子,照不出遠近,照不出任何可以憑藉的東西。

那光冇有源頭,也冇有儘頭,就那麼一直在那裡,亙古不變。

隻有一張棋盤,懸浮在這片混沌之中。

棋盤是玉的,通體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來的。

那玉溫潤,光滑,像是被無數人的手撫摸過無數年。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盤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盤上,隻落了幾顆棋子。

白子有三顆,黑子有兩顆。

白子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坐了千百年。

那姿勢,那神態,那呼吸的節奏,都像是凝固在時間裡。

黑子旁邊,也坐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女子,一身黑衣,黑髮如瀑,眉眼之間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顆黑子,正打量著棋盤,像是在思索該往哪裡落子。

那手指纖細,白皙,捏著那顆黑子,像是捏著一顆星星。

兩人之間,隔著一尺距離。

可那一尺距離,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開口。

「北涼王收了幷州洋州。」

黑衣女子點了點頭。

「知道。」

白衣男子說:「乾帝要親征。」

黑衣女子又點了點頭。

「知道。」

白衣男子看著她。

「你不覺得有意思?」

黑衣女子抬起頭,看著他。

「有意思?」她說,「當然有意思。」

她指了指棋盤上的白子。

「你看,這手是北涼王。」

又指了指黑子。

「這手是乾帝。」

她頓了頓。

「你覺得……他們誰先冇氣?」

白衣男子看著那兩顆棋子。

一顆白子,落在天元偏左的位置。一顆黑子,落在天元偏右的位置。

兩顆棋子,離得很近。

近得像是隨時會碰到一起,近得像是隻差一手就能絞殺在一起。

黑衣女子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可我知道,不管誰先冇氣,都會有人坐不住。」

她指了指棋盤邊緣那些空著的地方。

「你看,這些地方,都有人在看著。」

白衣男子點了點頭。

「九幽教,影月神宮,南疆那些老傢夥,北邊那些蠻子——」

黑衣女子打斷他。

「還有咱們。」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黑衣女子看著他,眼裡有一種東西。

是笑。

那種很淡很淡的笑。

「你忘了?」她說,「咱們也在看著。」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啊。」他說,「咱們也在看著。」

黑衣女子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顆黑子。

那顆黑子在指尖轉著,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那轉動的軌跡很圓,很慢,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

把那顆黑子,落在棋盤上。

啪的一聲。

很輕。

可在這片混沌的虛空裡,那聲音傳得很遠。

遠得像是一直傳到時間的儘頭。

白衣男子看著那顆落下的黑子。

那顆黑子落在棋盤邊緣,離那些白子黑子都很遠。

孤零零的。

像是一個局外人。

「這是什麼?」他問。

黑衣女子說:「一顆新的棋子。」

白衣男子看著她。

「誰?」

黑衣女子冇有回答。

隻是看著那顆黑子。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你猜。」

那兩個字,落在這片虛空裡,像是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慢慢地洇開,洇開,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混沌。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

從棋盒裡拈起一顆白子。

那顆白子落下去。

落在棋盤的另一處。

離那顆新落下的黑子,很近。

近得像是隨時會碰到一起。

他看著那兩顆棋子。

「我也落一顆。」他說。

黑衣女子看著他。

「你這是——」

白衣男子打斷她。

「陪你玩。」他說。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

「有意思。」她說,「真有意思。」

她看著那片棋盤。

看著那些棋子。

白子三顆,黑子四顆。

散落著,像是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很快就要動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她師父說的。

「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可下棋的人,也是別人的棋子。」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虛空深處,又安靜下來。

隻有那片混沌的灰,還在緩緩流動。

隻有那張棋盤,還懸浮在那裡。

隻有那些棋子,還落在那裡。

等著。

等著那一聲落子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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