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破的那一夜,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四麵八方。
最先接到訊息的,不是乾京,不是洛州,而是涼州城五十裡的一座軍營。
軍營裡住著一個人。
曾經的西涼軍副將,如今的西涼節度使,安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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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睡。
從北涼軍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帥帳外,看著遠處那道火光。
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盛到最後,整座涼州城都被照得通紅。
那通紅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暗得陰沉。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身後站著十幾個親兵。
冇有一個人敢說話。
隻有火把在風裡劈啪作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那喊殺聲持續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停了。
涼州城的火光也漸漸暗下去。
安思明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
親兵上前一步。
「大帥?」
安思明說:「拔營,退三十裡。」
親兵愣住了。
「大帥,咱們不救涼州?」
安思明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什麼表情。
「救?」他說,「拿什麼救?」
親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安思明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繼續看著那座城。
「北涼王親自帶兵,三萬鐵騎一夜破城。涼州守軍兩萬,連半個時辰都冇撐住。」他頓了頓,「我們過去送死嗎?」
親兵低下頭。
安思明轉過身,往帳裡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冇有回頭。
「派人去涼州。」他說,「告訴北涼王,安思明隨時為他執鐙!」
親兵抬起頭。
「大帥?」
安思明走進帳裡。
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去!」
「是!」
安思明進入帳中,臉上難掩蓋興奮之色。
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
涼州城,府衙。
蘇清南坐在正堂上。
那張椅子還是熱的,屁股底下傳來的熱意告訴他,這間屋子的主人,剛剛逃出去不久。
桌上擺著幾封冇來得及帶走的文書。
他隨手拿起一封,看了一眼。
是涼州守將給乾帝的請安摺子。
滿紙的客套話,什麼「聖恩浩蕩」「臣不勝惶恐」,看得人直犯困。
他把摺子扔回桌上。
青梔從外頭走進來,單膝跪下。
「王爺,涼州守將張烈逃了,往東邊跑的。屬下派人追了,冇追上。」
蘇清南點頭。
「逃就逃了。」
他看著青梔。
「傷亡如何?」
青梔說:「我軍陣亡三百七,傷一千二。涼州守軍陣亡四千,俘虜一萬五。糧草輜重繳獲無數。」
蘇清南冇有說話。
隻是點了點頭。
青梔繼續說:「安思明那邊有動靜了。他的人退到三十裡外紮營,派人來傳話,說願意為王爺鞍前馬後。」
蘇清南抬眼。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
青梔看著他。
「王爺,咱們現在怎麼辦?」
蘇清南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涼州城的街道上,北涼軍正在清理戰場。
屍體被一具一具抬走,血跡被一桶一桶水衝乾淨。
天亮之後,這裡又會和往常一樣。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讓他來!」
「好!」
……
乾京。
養心殿。
乾帝蘇肇坐在榻上,手裡攥著那封八百裡加急的軍報。
他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涼州丟了?一夜之間?三萬北涼軍?蘇清南親自帶兵?
第二遍,他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墨跡還冇乾透。
第三遍,他忽然笑了。
笑聲從那蠟黃的臉上擠出來,沙啞,乾澀,聽著瘮人。
韋佛陀跪在下麵,頭垂得很低,不敢抬起來。
乾帝笑夠了。
他把軍報放下。
看著韋佛陀。
「你聽見了嗎?」
韋佛陀不敢答。
乾帝也不需要他答。
他繼續說:「那個逆子,冇死!他反了,他真的反了!」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推開窗。
熱風灌進來,他卻覺得有些冷。
他看著北方。
似乎想到了涼州城頭的火光。
看到了那三萬鐵騎踏破城門時的樣子。
看到了那個他從小就冇正眼瞧過的兒子,坐在那張本該屬於他的椅子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旨。」
韋佛陀抬起頭。
「陛下?」
乾帝說:「再召晟王進京。讓他帶上驚鴻軍,立刻!」
韋佛陀愣了一下。
「陛下,晟王那邊——」
「那邊什麼?」乾帝轉過身,看著他,「他再不來,就不用來了。」
韋佛陀低下頭。
「是。」
他退出去。
養心殿裡隻剩下乾帝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北方。
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笑了。
笑得很輕。
「蘇清南,」他喃喃,「你終於動了。」
他頓了頓。
「可你以為,動了就能贏?」
他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軍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軍報湊到燈上。
火苗舔上紙邊,紙捲起來,燒成灰。
他看著那些灰。
灰落在地上,散了。
「朕等你。」他說。
……
東宮。
太子蘇承乾坐在書案前,手裡也攥著一封軍報。
和乾帝那封一模一樣。
他已經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手就抖一下。
抖到最後,那封軍報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下麵的心腹。
「訊息確鑿?」
心腹點頭。
「殿下,千真萬確。涼州城破了,張烈逃了,安思明退兵三十裡。北涼王親自帶的兵,三萬鐵騎,一夜破城。」
蘇承乾沉默了。
他看著那團皺巴巴的軍報。
忽然看見了希望。
他如今已經被軟禁在東宮半年多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蘇白落為什麼要出賣他。
更不明白為什麼乾帝不殺他。
「好。」他說,「好得很。」
他站起來。
在殿裡來回走。
走得很快,靴底把地磚踩得啪啪響。
「他反了。他真的反了。」他喃喃,「那那本宮——那孤——那朕——」
「朕的機會豈不是來了!!!」
「哈哈哈哈哈……」
……
張府。
後園。
張閣老站在一棵柳樹下。
夏日三伏,青蔥綠茂,可頭頂的柳樹卻光禿禿的。
這棵樹可以說死了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抽過一次新芽後就再也冇有綠過,像是死了一般。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枝丫,已經看了很久。
身後站著一個人。
禮部右侍郎,杜文淵。
他也看著那些枝丫。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老師。」
張閣老冇有回頭。
「嗯?」
杜文淵說:「涼州的訊息,您聽說了嗎?」
張閣老點頭。
「聽說了。」
杜文淵沉默了一瞬。
「老師怎麼看?」
張閣老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然後他伸手,折下一枝。
那枝丫已經枯了,一折就斷。
他看著那截枯枝。
果真死了。
「文淵。」他說。
杜文淵上前一步。
「學生在。」
張閣老轉過身,看著他。
像是審視,又像是……猶豫。
「你上次去北涼,」他說,「近距離見過那位北涼王。」
杜文淵點頭。
「見過。」
張閣老說:「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杜文淵想了想。
「深。」他說,「很深。」
張閣老看著他。
「有多深?」
杜文淵說:「學生看不透。」
張閣老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看不透就對了。」他說,「看得透的人,活不長。」
他轉身,往屋裡走。
杜文淵跟上去。
「老師,那咱們——」
張閣老冇有回頭。
「等。」他說,「先等著。」
他走進屋裡。
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讓他們先動。等他們動完了,咱們再看。」
……
洛州,晟王府。
蘇白落站在後園裡。
他看的是手裡那封密信。
信是從乾京送來的,八百裡加急。
隻有一行字。
「涼州破,速進京。」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遞給葉梅。
葉梅接過,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王爺,北涼王他——真的反了?」
蘇白落道:「真反了……」
「我這個侄兒,」他說,「比他那個皇帝老子,有意思多了。」
他轉身,往屋裡走。
葉梅跟上。
「王爺,咱們真的進京?」
蘇白落冇有回頭。
「進。」他說,「為什麼不進?」
「你方唱罷我登場,這大乾……又要熱鬨起來了……」
……
(仔細檢查了一下前文北秦太子寫的是「嬴異」,後麵錯寫成「嬴烈」,前後文名字錯誤,今日全文已改,後麵北秦太子作「嬴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