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一瞬,陳玄動了。
他的人影在原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進滾油裡,嗤的一聲,什麼都冇了。
再出現時,已在蘇清南頭頂三丈。
他懸在半空,雙臂張開,灰布衣被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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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二十歲的臉上,此刻滿是癲狂的笑意,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可那眯著的眼縫裡,兩團金色的火焰燒得正旺。
「四百年!」
他仰天長嘯,聲音震得天地都在抖。
「老夫憋了四百年!」
「今日——」
他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
那雙手合十的瞬間,以他為中心,一圈金光炸開。
那金光不是呼延灼那種狼神賜予的金,也不是蘇清南那種與生俱來的金,是另一種金——
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岩石的厚重,帶著四百年積壓的怨氣。
金光炸開的瞬間,天穹變色。
原本鉛灰色的雲層被這金光一衝,向四麵翻滾開去,露出一片澄澈的深藍。
那深藍太深了,深得像海,深得像深淵,深得讓人不敢多看。
金光越擴越大,越擴越盛。
三息之後,竟在陳玄身後凝成一尊法相。
那法相高百丈,頭頂天,腳踏地。
是人形,可又不是人。
一張臉,寶相莊嚴。
可那張臉上,長著七隻眼睛。
額頭三隻,左右臉頰各一隻,下巴一隻,後腦勺還有一隻。
那尊百丈法相橫亙天地之間,七隻眼睛同時睜開,七道金光射穿雲層,射穿焦土,射穿那些還冇來得及逃遠的士兵。
有人被金光掃過,整個人直接化成一團血霧,連慘叫都冇能發出。
有人隻是被餘光擦到,半邊身子就燒成焦炭,倒在地上抽搐著死去。
更多的人趴在地上,把頭埋進土裡,渾身發抖,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那金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太陽掉進了人間。
陳玄懸在半空,雙臂張開,灰布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仰著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癲狂的笑意,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可那眯著的眼縫裡,兩團金色的火焰燒得正旺。
「四百年!」他仰天長嘯,聲音震得城牆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耳朵裡往外滲血,「老夫憋了四百年!」
他低頭,看著站在冰原上的蘇清南。
那年輕人還站在那裡,玄色大氅紋絲不動,眉眼平靜得像是廟裡的神像。
陳玄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笑意越來越盛,盛到那張年輕的臉上都扭曲了。
「北涼王!」他吼道,「你知道憋四百年是什麼滋味嗎?!」
蘇清南冇有說話。
陳玄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最後竟像是驚雷一般在天地間炸開。
「是每天睜開眼睛,就想著今天會不會死!」
「是每天閉上眼睛,就夢著那些東西從你身上爬過去!」
「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老去,一個一個死去,一個一個變成黃土,就你一個人活著,活著,活著——活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活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笑腔,帶著四百年的怨氣和四百年的憋屈。
「可老夫活下來了!」
他張開雙臂,仰天長嘯。
「老夫把那些東西挖出來了!殺了!吃了!」
「老夫把自己變成了門!」
「老夫——成了七目天人!」
話音落下,那尊百丈法相動了。
七隻眼睛同時轉動,七道金光同時聚焦在蘇清南身上。
那金光太盛了,盛到蘇清南腳下的冰原開始融化,盛到他周圍的空氣開始燃燒,盛到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開始冒煙。
可他還是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隻是抬頭,看著那尊法相。
看著那七隻眼睛。
看著陳玄。
他忽然開口。
「七目天人……」
聲音很輕,很平,冇有任何情緒。
可就是這四個字,讓陳玄臉上的笑容頓了一頓。
因為他聽出來了。
那不是驚嘆,不是畏懼,不是任何該有的情緒。
那是一種——
鄙視!
陳玄的笑意收斂了一瞬。
他看著蘇清南,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逐漸在變成金色的眼睛。
「北涼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警惕,「你不怕?」
蘇清南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右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像是不該屬於這人間的手。
他抬起那隻手,對著那尊百丈法相。
然後,他開口。
「金光。」
兩個字。
很輕。
可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一道金光從他身上沖天而起。
那金光不是陳玄那種刺眼的金,也不是呼延灼那種狼神賜予的金,是另一種金——
沉沉的,厚厚的,像是從亙古冰封的深淵裡硬生生拽出來的東西。
那金光照亮了整片天穹,照亮了那尊百丈法相,照亮了陳玄那張逐漸凝固的臉。
光柱粗如殿柱,粗到能裝下整座冀州城。
光柱刺破天穹,刺破那層鉛灰色的雲,刺破那層被陳玄炸開的深藍天幕,一直刺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那光柱所過之處,天穹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邊緣流溢著不屬於此界的光,那光混沌、原始、像是天地初開時照破黑暗的第一縷亮。
口子裡,有東西在動。
是星辰。
是日月。
是山川。
是江河。
是整片天地都在那口子裡流轉。
月光從那口子裡傾瀉下來,像是決堤的江水,把整片焦土澆得通透雪亮。
那些趴著的士兵,此刻已經忘了怕。
他們抬起頭,看著那道金光,看著那個站在金光裡的人。
那人站在光柱中央。
玄色大氅被風吹起,露出裡麵墨色的袍子。墨髮披肩,眉眼平靜。
可他的身上,正在發生某種匪夷所思的變化。
麵板泛起溫潤如玉的質感,像是被月光洗過,又像是被雪水浸過。
血肉深處有淡金色的光暈流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骨頭裡往外滲,滲進每一寸肌肉,每一條血管,每一個毛孔。
那不是凡人的肉身。
那是蛻凡之後的法體。
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頂。
三尺之上,一團混沌未開的朦朧慶雲緩緩凝聚。
那慶雲不是雲,是光,是氣,是道韻。
雲中有日月沉浮,太陽在東,月亮在西,交替輪迴。
雲中有星辰明滅,北鬥七星一顆一顆亮起,又一顆一顆暗下。
雲中有山川虛影層疊,一座一座山峰拔地而起,一條一條江河蜿蜒流淌。
雲中有江河紋路蜿蜒,水勢滔滔,浪花翻湧,能聽見水聲。
那不是幻象。
那是道韻顯化。
是他這些年來,走過的每一步路,殺過的每一個人,悟過的每一條道。
陳玄看著那團慶雲,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活了四百年,見過太多東西。
見過那些被關起來的偽神,見過那些從門那邊爬過來的東西,見過所謂的天人出手。
可他冇見過這個。
冇見過一個年輕人,頭頂日月星辰,身負山川江河,站在那裡像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神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應州,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他以為這隻是一個運氣好的藩王,得了北涼那幫老傢夥的扶持,纔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直到此刻,直到看著那團慶雲,看著那日月星辰在雲中沉浮,看著那山川江河在雲中流轉,他才真正明白——
這個年輕人,不是天人。
是天人之上。
蘇清南抬起頭,看著那尊百丈法相。
那雙眼睛,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金色。
蘇清南看著陳玄。
看著那張凝固的臉。
他忽然開口。
「寒脈。」
又是一個字。
話音落下,他腳下的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那種輕微的震動,是那種地動山搖的震動。
震得那尊百丈法相都晃了一晃,震得陳玄在半空穩住身形,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抱著頭慘叫。
震動最劇烈的地方,是蘇清南腳下。
那裡,原本是一片焦土。
焦土被金光烤得龜裂,裂成一塊一塊的。
此刻,那些裂開的縫隙裡,有東西在往外湧。
是光。
是另一種光。
不是金光,是銀光。
銀白色的,冰冷的,像是從萬年冰封的深淵裡湧上來的光。
那光越湧越多,越湧越盛。
三息之後,一道銀色光柱從地底沖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殿柱,和那道金色光柱並排而立,交相輝映。
金色光柱通往天穹,銀色光柱通往地底。
一金一銀,一天一地。
蘇清南站在兩道光柱中間。
金光照著他的左半邊身子,銀光照著他的右半邊身子。
他的臉被照得半金半銀,那雙金色的眼睛亮如日月,身後那團慶雲裡有日月星辰山川江河在流轉。
他抬起雙手。
左手對著天穹,右手對著地底。
然後,他開口。
「天人法相。」
四個字。
很輕。
可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風停了。
雪停了。
那些士兵的慘叫停了。
連那尊百丈法相上七隻眼睛裡射出的金光都停了。
停了一息。
然後——
以蘇清南為中心,一圈漣漪盪開。
那漣漪不是水的漣漪,是光的漣漪,是氣的漣漪,是道韻的漣漪。
所過之處,那些被金光烤焦的土重新變得濕潤,那些被凍死的野草重新抽芽,那些碎成齏粉的花瓣重新凝聚,飄在半空,緩緩落下。
漣漪繼續擴散。
擴散到那尊百丈法相身上。
法相身上的金光,忽然暗了一暗。
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陳玄瞳孔猛縮。
他看向蘇清南身後。
那裡,那團慶雲正在發生變化。
日月沉浮得更快了,星辰明滅得更快了,山川江河流動得更快了。
快到最後,那團慶雲忽然炸開。
炸成滿天星光。
星光之中,一尊法相緩緩升起。
那法相高百丈。
不,比百丈更高。
高到頭頂天穹,高到那尊七目法相在它麵前,矮了半個頭。
法相是人形。
一身玄色長袍,墨髮披肩,眉眼和蘇清南一模一樣。
它站在那裡,負手而立,低頭看著那尊七目法相。
看著那七隻眼睛。
看著那七道金光。
它忽然抬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和蘇清南的手一模一樣。
它抬起那隻手,對著那七道金光。
輕輕一握。
七道金光同時斷裂。
像是七根琴絃被人同時撥斷,叮叮叮叮叮叮叮,七聲脆響,那七道金光就斷了。
斷成兩截。
前半截還在往前飛,飛到一半就散了。
後半截縮回那七隻眼睛裡,縮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那七隻眼睛同時閉上。
閉得很緊,緊得眼皮都在抖。
陳玄站在半空,臉色蒼白。
他看著那尊玄色法相,看著那張和蘇清南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亮如日月的雙眼。
陳玄的瞳孔越張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