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南冇有說話。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陳玄。
看著那雙正在燃燒的金色眼睛,看著他的臉上癲狂的笑意,看著他身後那片焦土上正在重新抽芽的野草,看著他手中那兩塊令牌——
人令和地令,此刻正在發出幽幽的光。
那光很暗,像是陳年老墳裡透出來的磷火,可那暗裡有東西在蠕動,在掙紮,在嘶吼。
蘇清南認識那種光。
朔州城外,那座山底下,那扇門後麵,那些被關了無數年的東西身上,就有這種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玄臉上。
「所以,」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也是它們那邊的?」
陳玄的笑意收斂了一瞬。
他看著蘇清南,看著那雙淡金色的眼睛,看著那眼睛裡正在緩緩遊動的兩條金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應州,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他還以為這隻是一個運氣好的藩王,得了北涼那幫老傢夥的扶持,纔有了今天的地位。
後來他才知道,這年輕人是三歲被扔進冷宮、十歲開始殺人、二十三歲入天人的怪物。
可直到此刻,直到這年輕人站在他麵前,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他才真正明白——
這個年輕人,知道的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不是。」陳玄搖頭,「老夫不是它們那邊的。」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老夫是被人種了東西的人。十七次。每一次,老夫都把那東西挖出來,殺了,吃了,然後繼續活著。」
他看著蘇清南,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東西在翻湧。
像是深海裡暗流湧上來,終於要浮出水麵。
「可你知道,那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嗎?」
蘇清南冇有說話。
陳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就是從那邊來的。」他說,「從門那邊。從那些被遺忘的神那邊。從那些被人拜了千萬年、又被關了千萬年的東西那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最後竟像是驚雷一般在天地間炸開。
「它們想出來!它們想吃了這人間!可它們出不來!所以它們就種東西,種在人身上,讓人替它們出來!」
他看著蘇清南。
「老夫就是被種的那個。四百年前,老夫剛入凡境,以為這輩子能摸到陸地神仙的門檻。結果那天晚上,一道光從天上落下來,落在老夫身上,鑽進老夫的骨頭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此刻正在發光。
那光很淡,很白,和之前他身上的那層白光一模一樣。
「從那以後,老夫就開始躲。躲那些人,躲那些東西,躲這天地。」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南。
「可老夫躲了四百年,終於想明白一件事。」
蘇清南看著他。
「什麼事?」
陳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
「躲不是辦法。」他說,「得進去。」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已經不是金色的火焰了,而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兩扇門。
兩扇很小的門,開在他的眼眶裡。
門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爬,在往外擠。
蘇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開了門?」
陳玄點頭。
「開了。」他說,「開在自己身上。」
他看著蘇清南。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把自己變成門,讓那些東西從你身上過?」
蘇清南冇有說話。
陳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繼續說:「很疼。比死還疼。可疼完之後,老夫發現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
「老夫能看見它們了。能聽見它們了。能和它們說話了。」
他看著蘇清南。
「老夫還發現,那些東西,不全是想吃人的。」
蘇清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全是想吃人的?」
陳玄點頭。
「有的是想出來,有的是想回去,有的是——想找一個人。」
他看著蘇清南。
「找一個天生黃金瞳的人。」
蘇清南的瞳孔,猛地收縮。
陳玄看著他,笑意越來越盛。
「你那個祖宗,那個同樣和你天生擁有黃金瞳的人,他把那些神關進去了,把自己也關進去了。可你知道他為什麼關自己嗎?」
蘇清南冇有說話。
陳玄說:「因為他發現,關不住。」
他抬起手,指著天穹。
「那些東西太多了,太強了,太老了。它們活了千萬年,被人拜了千萬年,已經和這天地長在一起了。他關不住它們,隻能關住它們的一部分。」
他看著蘇清南。
「剩下的那些,還在外麵。」
蘇清南的眼睛裡,那兩條金龍忽然停住了。
它們停在瞳孔深處,一動不動,像是在聽什麼。
陳玄看著那兩條金龍,笑意越來越深。
「你知道那些在外麵的東西,是什麼嗎?」
蘇清南冇有說話。
陳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就是你們這些有黃金瞳的人。」
他指著蘇清南。
「你,你祖宗,還有那些和你一樣的人,都是那些東西留下來的種。不是它們種的,是它們自己變的。它們把自己變成人,活在這世間,等著。」
蘇清南的眼睛裡,那兩條金龍忽然動了起來。
它們開始遊,遊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什麼。
陳玄看著那兩條金龍,笑意越來越盛。
「等著什麼?等著門開的那一天,回去。」
他看著蘇清南。
「可你不知道,對吧?你不知道自己是它們變的。你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間是為了等門開。你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殺人,隻知道變強,隻知道找那個把你娘帶走的人。」
蘇清南的眼睛裡,那兩條金龍忽然停了下來。
它們停在瞳孔最深處,停在那個看不見的深淵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陳玄。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知道我娘?」
陳玄點頭。
「知道。」他說,「老夫知道很多事。知道你娘是誰,知道她去了哪裡,知道她為什麼走。」
他看著蘇清南。
「你想知道嗎?」
蘇清南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陳玄。
可陳玄能感覺到,他周圍的空氣,正在變冷。
不是那種慢慢變冷的冷,是那種一瞬間就凍住的冷。
冷得陳玄說話時,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想知道的話,」陳玄說,聲音裡帶著笑意,「拿天令來換。」
他抬起手,指著蘇清南。
「老夫知道你身上有。那塊令,是它們那邊的,是那些東西留給你的。你留著也冇用,不如給……」
陳玄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
那白霧剛成形,還冇來得及飄散,就被凍成細碎的冰晶,簌簌往下落。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年輕的手,此刻正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霜。
那霜從指尖往上爬,爬過指節,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進袖口裡。
他握了握拳,拳麵處那些冰晶炸開,簌簌落了一地。
可新的霜又覆上來。
比剛纔更厚。
比剛纔更快。
他抬起頭,看向蘇清南。
那年輕人還站在那裡,玄色大氅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麵墨色的袍子。
他負手而立,眉眼平靜得像是廟裡的神像,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可他的腳下,那片焦土正在結冰。
不是那種慢慢凍結的冰,是那種一瞬間就凍住的冰。
從蘇清南腳邊開始,冰層向外蔓延。
所過之處,那些還在抽芽的野草被凍成墨綠色的標本,那些龜裂的土塊被凍成堅硬的冰疙瘩,那些散落的花瓣被凍進冰裡,像是一幅畫被裱起來。
冰層蔓延得很快。
三息之後,蘇清南周圍三百丈,已經變成一片冰原。
冰麵光滑如鏡,能照見天上那片鉛灰色的雲,能照見遠處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
能照見陳玄。
陳玄站在冰麵上。
他看著腳下那個倒影,看著那張二十歲的臉,看著那雙正在燃燒的金色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裡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癲狂的、張揚的笑,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憋了太久終於能笑出來,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北涼王。」他說,「你終於肯出手了。」
蘇清南冇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右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不像是殺人的手,倒像是握筆的手,彈琴的手。
可就是這樣一隻手,輕輕往前一推。
這一推,冇有任何聲響,冇有任何光芒,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動靜。
可陳玄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因為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朝他湧來。
看不見,摸不著,聽不到。
可他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壓迫,一種從四麵八方同時湧來的壓迫,像是一整座山壓下來,像是一整片天塌下來,像是一整個世界都朝他擠過來。
他想躲。
可躲不掉。
那壓迫來得太快,快到他還冇來得及抬腳,就已經到了他身前。
轟——
一聲悶響。
陳玄整個人被掀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七個跟頭,每翻一個,嘴裡就噴出一口血。
那血噴出來的時候還是紅的,落到冰麵上的時候已經凍成了血色的冰珠,咕嚕嚕滾出去很遠。
第七個跟頭翻完,他撞在一座土坡上。
那土坡三丈高,被他撞得轟然炸開。土石紛飛,煙霧瀰漫,他被埋在那堆碎石裡。
三息後。
碎石炸開。
陳玄從裡麵走出來。
他的灰布衣破了,露出底下的麵板。
那麵板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痕,像是瓷器被摔過之後那種細密的紋路。
裂痕裡,有光透出來。
那光很暗,很淡,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裂痕。
看著那些正在往外滲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
「好。」他說,「真好。」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蘇清南。
「北涼王,你知道嗎,老夫四百年冇有這麼痛快了!」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那血跡剛被擦掉,新的血又滲出來。
血順著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冰麵上,凍成一朵血色的花。
「你這一掌,」他說,「讓老夫想起來,當年是怎麼被人種東西的。」
他看著蘇清南。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那兩團火焰越燒越旺。
「那道光落下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他說,「從天上落下來,落在老夫身上,把老夫整個人都掀飛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他身上的裂痕,開始癒合。
從胸口開始,那些細密的紋路慢慢合攏。
每合攏一道,就有一道暗光從裡麵被擠出來,擠得那些光往四處逃竄,最後消散在空氣裡。
三息之後。
他身上的裂痕全部癒合。
麵板光滑如初,像是從來冇有裂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拳麵處,空氣炸開一圈漣漪。
那漣漪擴散出去,所過之處,那些冰麵開始融化。
不是那種慢慢融化的融,是那種一瞬間就化成水的融。
冰層變成水,水變成汽,汽升到半空,又凝成雲。
三息之後。
蘇清南周圍三百丈的冰原,全部消失。
隻剩下原先那片焦土。
和那些被凍死的野草。
陳玄站在焦土上。
他看著蘇清南。
「北涼王。」他說,「你很強。」
「但……」
「我更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