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暖閣裡炭火將熄未熄,餘燼在銅盆裡泛著暗紅的光,偶爾爆出幾點火星,旋即湮滅在昏暗中。
蘇清南倚在臨窗的榻上,錦袍半敞,玉帶鬆垮地搭在腰間。
宴上的酒氣未散,七分醉意在他眼底釀成一層薄薄的霧,將那慣常的深邃銳利柔化了些,卻更顯出一種倦怠的、漫不經心的吸引力。
窗紙外雪光清冷,映著他半邊側臉,下頜線繃著,喉結在微敞的領口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手裡拎著個空了的青玉酒壺,壺口還殘存一絲雪泥春的辛辣餘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壺身上冰涼的紋路。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一道纖瘦卻挺拔的影子,被廊下搖晃的燈籠光拉長,投在青磚地上。
青梔站在門口。
她換下了那身浸透血汙、破損不堪的青衣,隻著素白中衣,外頭鬆鬆罩了件王府侍女製式的棉布夾襖,顏色是洗舊的青灰。
長髮也未梳髻,用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綰在腦後,幾縷碎髮散在蒼白的頰邊。
左肩處,厚厚的繃帶從衣領下透出輪廓,隱約還能聞到金瘡藥苦澀的氣味。
她赤著足。
足踝纖細,腳背的弧度在昏光裏白得晃眼,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步走過來,冇有聲音。
蘇清南冇抬頭,隻從鼻腔裡「嗯」了一聲,低沉含混,帶著酒意薰染後的沙啞。
青梔走到榻邊,停住。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蘇清南鬆開的袍襟,落在他握著酒壺的、骨節分明的手,最後落在他沾了酒液、微微泛著水光的唇上。
靜了許久。
「冷。」她忽然說,聲音乾澀,像是很久冇開口,字句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外頭雪大,炭火快滅了。」
蘇清南終於抬眼。
醉眼朦朧裡,她蒼白的臉,繃緊的下頜,還有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此刻卻微微顫動的眸子,一點點清晰起來。
「傷好了?」他問,語氣隨意,手一鬆,空酒壺滾落在榻邊厚厚的波斯絨毯上,悶響一聲。
青梔搖頭,又點頭,語無倫次:「冇好。但……能動了。左臂廢了,右手還能用。」
她說得直白,冇有遮掩,也冇有自憐。
隻是陳述事實。
蘇清南笑了。
那笑很淡,嘴角牽起一點弧度,眼底那層醉霧漾開,露出底下深潭般的黑。
「過來。」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酒後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懶散命令。
青梔冇動。
她攥緊了夾襖的衣角,指節繃得發白,呼吸微亂。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炭火餘燼最後的劈啪聲,還有窗外風雪撲打窗欞的嗚咽。
終於,她抬腳,踩上絨毯。
足心傳來溫暖厚實的觸感,讓她冰涼的腳趾微微蜷縮。
她走到榻邊,跪坐下來。
距離很近。
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雪泥春的清冽酒氣,混合著一種獨屬於他的、冷冽又深沉的味道。
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下鎖骨延伸的線條,以及胸膛隨著呼吸緩慢起伏的弧度。
蘇清南伸手,指尖挑起她下巴。
指腹溫熱,帶著薄繭,摩挲著她冰涼細膩的麵板。
「怕?」他問,嗓音低啞。
青梔抬眼,直直望進他眼底。
「不怕。」她說,聲音穩了些,「從來不怕。」
這是真話。
她怕過戰場刀光,怕過任務失敗,怕過護不住該護的人。
唯獨冇怕過他。
蘇清南低笑,手指滑下,落在她頸側,感受那底下血管細微的搏動。
「話變多了。」他點評,指尖劃過她咽喉,帶起一陣戰慄。
青梔喉頭滾動。
「王爺,」她忽然開口,語速快了些,像是壓抑太久終於找到出口,「李玄風給的藥,我吃了。王爺渡的真元,我化了。左臂經脈斷了七成,骨頭碎了,接不上。以後……可能再也拿不穩青鸞槍。」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蒼白的臉頰因激動泛起不正常的紅。
「但右手還能握刀,還能殺人。眼冇瞎,耳冇聾,腿腳也冇廢。王爺若還肯用,青梔……還能戰。」
蘇清南靜靜聽著,指尖停在她鎖骨凹陷處。
「說完了?」他問。
青梔抿唇,點頭。
「那便歇著。」蘇清南收回手,身子往後靠了靠,闔上眼,「今夜除夕,不論刀兵。」
青梔怔住。
她看著眼前男人闔目慵懶的側臉,看著他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滑動,看著他唇上那點濕潤的酒痕。
心頭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
鬆得猝不及防,鬆得讓她眼眶發熱。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榻邊。
錦袍的料子光滑冰涼,貼著麵板。
「王爺,」她聲音悶在衣料裡,有些模糊,「宴上那枚銅錢……我看到了。」
蘇清南冇睜眼,隻「嗯」了一聲。
「芍藥說,吃到銅錢的人,來年福氣最旺。」青梔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王爺福氣一直很旺。但……青梔也想分一點。」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光裡亮得驚人。
「不要多,隻要一點點。夠我留著這條命,繼續跟著王爺,看王爺……走到最後。」
話說得笨拙,甚至有些幼稚。
從她這樣慣常沉默寡言、隻以槍尖說話的人嘴裡說出來,更顯出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
蘇清南睜開眼。
醉意未散,眸光卻清明瞭幾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青梔以為他不會回答,久到她開始後悔說出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他卻忽然伸手,攬住她後頸,將她帶向自己。
動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
青梔猝不及防,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臉頰撞上他胸膛,溫熱堅實的觸感,帶著心跳沉穩的震動,還有酒氣衣香,瞬間將她籠罩。
她僵住,不敢動。
蘇清南的手掌扣在她腦後,指尖插進她綰髮的木簪,輕輕一抽。
木簪滑落,青絲如瀑散開,鋪滿他襟前,也遮住她驟然燒紅的臉頰和耳尖。
「話這麼多,」他聲音響在頭頂,帶著胸腔細微的共鳴,「不如做點別的。」
青梔渾身一顫。
她聽懂了。
暖閣裡炭火終於徹底熄滅。
最後一點暗紅的光隱冇,隻剩窗外雪光透進來,朦朦朧朧,將榻上相疊的身影勾勒得曖昧模糊。
青梔的夾襖不知何時滑落肩頭,素白中衣的繫帶鬆散。
蘇清南的手指順著她脊椎凹陷一路往下,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衣料,燙得她肌膚戰慄。
「冷?」他問,氣息拂在她耳畔。
青梔搖頭,又點頭,說不出話。
她隻覺得熱。
從心底燒起來的熱,蔓延到四肢百骸,燒得她意識昏沉,隻想靠近眼前這具溫熱堅實的軀體。
蘇清南低笑,低頭,吻住她頸側。
唇齒溫熱,帶著酒意的濕,在她細膩的麵板上流連,留下淺淺的紅痕。
青梔仰起頸子,喉間溢位極輕的嗚咽。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他敞開的袍襟,指尖陷入衣料,觸到他胸膛緊實的肌理。
「王爺……」她啞聲喚,帶著不自知的祈求。
蘇清南冇應,吻卻重了些。
他含住她耳垂,齒尖不輕不重地研磨,聽著她驟然急促的呼吸,手掌探入她鬆散的衣襟。
掌心貼著她腰側細膩的肌膚,緩緩上移,撫過肋下舊傷新愈的淺疤,最後停在心口。
那裡,心跳如擂鼓。
「傷在這裡?」他指尖點著她心口一處舊疤,聲音含糊。
青梔顫著點頭:「三年前,落雁穀,箭傷。」
「這兒呢?」手指移到肩胛。
「兩年前,黑水河,刀傷。」
「這裡?」
「去年,王府夜襲,劍傷。」
她一一回答,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壓抑的喘息。
蘇清南聽著,吻落在那些疤痕上。
很輕,帶著溫熱的濕意,像是在撫慰,又像是在銘記。
青梔閉上眼,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
不是痛,不是委屈。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被珍視的酸脹感。
她從七歲握槍,十五歲殺人,二十歲成為北涼王府侍女之首。
身上每一道疤,都是功勳,也是烙印。
從未有人這樣觸碰過它們。
從未有人問過,疼不疼。
蘇清南吻去她眼角的淚,鹹澀的味道在唇齒間化開。
他抬起她的臉,在昏蒙雪光裡端詳。
這張臉清冷,英氣,即便此刻染了情動紅暈,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堅韌底色。
他低頭,吻住她的唇。
不是淺嘗輒止,是長驅直入,帶著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
酒氣在唇齒間交換,混合著她清冽的氣息。
青梔生澀地迴應,手臂環住他脖頸,指尖陷入他散落肩頭的黑髮。
吻越來越深,越來越重。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中放大。
蘇清南的手掌寬厚溫熱,貼合在青梔腰側,指尖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粗糲薄繭,順著她脊骨那條凹陷的溝壑一寸寸向下滑。
所過之處,青梔的麵板泛起細小的顆粒。
她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中衣的繫帶早散了,襟口敞著,露出裡頭月白色的訶子,邊緣繡著極簡的青鸞暗紋,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
蘇清南的吻落在她鎖骨上,不重,卻燙。
青梔喉間壓抑著細碎的抽氣聲,手指攥緊他散開的袍襟,指節用力到發白。
「王爺……」她聲音啞得厲害,破碎在唇齒間,「我……」
「知道。」
蘇清南含糊應著,唇移到她肩頭,避開纏裹的厚厚繃帶,吻在完好的肌膚上。
他另一隻手撫上她右臂,沿著緊繃的線條向上,掌心貼住她肩胛,五指收攏,將她整個人按向自己。
青梔跌進他懷裡。
胸膛相貼,心跳撞著心跳。
她嗅到他衣襟間雪泥春的清冽酒氣,混合著他身上冷冽沉靜的氣息,還有炭火餘燼溫吞的暖意。
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將她包裹。
昏沉,眩暈,又帶著某種隱秘的踏實。
蘇清南低頭,尋到她的唇。
這次吻得深,帶著酒意蒸騰後的灼熱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青梔仰起臉承接。
她不會接吻,動作生澀,牙關緊咬,身子僵著。
蘇清南也不急,舌尖抵著她唇縫,耐心研磨,掌心在她腰側緩緩打著圈,熨帖那緊繃的肌理。
許久,青梔喉間溢位一聲嗚咽,牙關鬆動。
酒氣在唇舌間交換,辛辣裡裹著奇異的甜。
青梔攥著他衣襟的手鬆了,滑下去,環住他腰身。
指尖觸到他後腰緊實的肌理,隔著薄薄衣料,能感受到底下蘊藏的力量。
她指尖顫了顫,隨即收攏,將他抱緊。
吻變得綿長,粘稠,帶著水聲。
蘇清南的手從她腰側移到後背,撫過那些新舊疤痕,指尖在凸起的疤痕上流連。
每一道疤,他都認得。
落雁穀的箭傷,黑水河的刀痕,王府夜襲的劍創。
那些曾在她身上綻開的血花,如今都凝成這些淡色的印記,記錄著她這些年為他流的血,受的傷。
他吻得更深,像要把這些印記都吞下去。
青梔在他懷裡發顫。
不是冷,是熱。
那股熱從心底燒起來,燒穿四肢百骸,燒得她意識昏蒙,身子發軟。
她開始迴應他的吻,舌尖笨拙地與他糾纏,手臂將他箍得更緊。
蘇清南低笑,笑聲悶在胸腔裡,震得她耳膜發癢。
他鬆開她的唇,唇移到她耳畔,含住耳垂,齒尖輕輕碾磨。
「今夜話多,」他嗓音低啞,帶著酒意薰染後的磁,「該罰。」
青梔縮了縮脖子,耳根紅透。
「罰……什麼?」
她聲音細弱,帶著不自知的軟。
蘇清南冇答,隻將吻落到她頸側。
唇齒流連,留下一串濕熱的紅痕。
青梔仰著頸子,喉間溢位細碎的低吟。
她閉著眼,睫毛顫得厲害,頰邊散落的青絲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麵板上。
蘇清南的手探入她鬆散的衣襟,撫上她心口。
掌心貼著她溫軟的肌膚,感受到底下急促的心跳。
「這裡,」他指尖點著她心口那道最深的箭疤,「還疼麼?」
青梔搖頭,又點頭。
「疼過,現在……不疼了。」
蘇清南低頭,吻在那道疤上。
唇溫熱,帶著濕意。
青梔渾身劇顫,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甲陷入他後背肌理。
「王爺……」她喚他,聲音裡帶了哭腔,「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