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站在蘇清南麵前三步處,紫眸灼灼,那襲淡紫宮裝略顯淩亂,卻更襯得她腰肢纖細如柳,身段婀娜。
方纔那番剖白心跡的話,讓這位素來以柔媚示人的西楚公主,顯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她在賭。
賭自己的美貌,賭自己的價值,賭蘇清南心裡……或許有那麼一絲地方,能容得下一個慕容紫,而不僅僅是有價值的一把刀。
蘇清南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茶水冰冷,入喉卻似帶著某種奇異的清醒。
「愛?」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嚮慕容紫,金色眼眸裡沒有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公主覺得,本王這樣的人……會有愛嗎?」 【記住本站域名 ->.】
慕容紫心頭一緊。
「本王心裡裝的是天下,是棋盤,是那道鎖住這方天地的萬年封印。」
蘇清南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慕容紫心上,「兒女情長,風花雪月,於本王而言,不過是閒暇時的點綴,是算計人心時的工具,是……達成目的的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慕容紫微白的臉:
「所以公主問本王,有沒有愛上你一點點?」
「本王可以告訴你——沒有。」
兩個字,斬釘截鐵。
慕容紫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那張明艷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隻剩下一片慘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可蘇清南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大氅在燭光下拖出一道沉重的影子。
「一年。」
「公主方纔說,一年之後,將西楚送給本王,要做本王的女人。」
「好。」
他走到慕容紫麵前,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中那抹破碎的光。
「這一年,本王會幫你穩住西楚,助你坐上那個位置。」
「但一年之後,公主要送本王的,不能隻是一個殘破的、內亂不止的西楚。」
「本王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國力鼎盛的、能為本王集運破界提供助力的西楚。」
「公主能做到嗎?」
慕容紫猛地抬頭。
那雙紫眸裡,破碎的光漸漸凝聚,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焰。
「能!」
她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隻要王爺肯助我,一年之後,我必還給王爺一個……前所未有的西楚!」
「很好。」
蘇清南微微頷首,「那這一年,公主便還是本王的刀。一把……最鋒利的刀。」
「至於一年之後……」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窗邊靜立的白璃。
白璃依舊垂著眼眸,彷彿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隻是那攏著銀狐裘的手指,不知何時已攥得指節發白。
「若公主真能做到,本王身邊,自有公主一席之地。」
蘇清南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但那一席之地是什麼位置,是妻是妾,是主是仆……」
他看嚮慕容紫,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要看公主這一年,能做到什麼程度。」
慕容紫深吸一口氣。
她聽懂了。
蘇清南給了她機會,但也劃下了底線。
這一年,她依舊是棋子,是刀。
但一年之後,她有機會擺脫這個身份,成為他身邊的女人。
至於能走到哪一步……
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我明白了。」
她緩緩點頭,紫眸中重新燃起鬥誌,「一年之後,王爺會看到的。」
蘇清南不再多言,轉身走回桌邊,提筆在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慕容紫。
「這是本王給閻無命的密信。你帶回西楚,交給他。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慕容紫接過信箋,小心收好。
「還有這個。」
蘇清南又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正麵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背麵則是一個蒼勁的「涼」字。
「北涼玄鳥令。」
他淡淡道,「持此令,可調動北涼在西楚境內所有暗樁。必要之時……可保你性命。」
慕容紫接過令牌,入手沉重冰涼。
她看著令牌上那隻栩栩如生的玄鳥,忽然覺得……這或許是她此生,握住的唯一一點真實。
「多謝王爺。」
她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蘇清南擺了擺手:「去吧。西楚局勢瞬息萬變,耽擱不得。」
慕容紫不再猶豫,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她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白璃。
白璃依舊靜立在那裡,素衣如雪,銀狐裘鬆垮披著,青絲散亂。
可就是這副看似隨意的姿態,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近乎完美的美。
慕容紫心頭那股刺痛感再次浮現。
她咬了咬牙,最終什麼也沒說,拉開門,快步離去。
暖閣內,重新隻剩下蘇清南與白璃兩人。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是長久的寂靜。
窗外雪光漸盛,將整個暖閣映照得一片清冷透亮。
蘇清南走到窗邊,與白璃並肩而立。
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
許久,白璃才輕聲開口:「王爺……真要收她?」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蘇清南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白姑娘覺得不妥?」
「沒有不妥。」
白璃搖頭,「隻是……覺得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那樣一個女子,終究還是逃不過情字一劫。」
白璃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地的聲音,「她本可以成為一代女王,執掌西楚,威震天下。可現在……她卻甘願為王爺一句話,賭上一切,甚至……賭上自己的心。」
蘇清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蒼涼。
「白姑娘覺得,情字是劫?」
「不是嗎?」
「是劫,也是緣。」
蘇清南緩緩道,「人生在世,有所求,便有所執。慕容紫求的是擺脫過去,求的是一個全新的自己。而本王……恰好能給她這個機會。」
「至於情……」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白璃。
四目相對。
雪光在他們之間流轉,將這一刻的靜謐映照得纖毫畢現。
「本王說過,本王心裡裝的是天下,是棋盤,是那道萬年封印。」
「兒女情長,於本王而言,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
「所以慕容紫也好,嬴月也罷,甚至……白姑娘你。」
他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
「在本王眼中,都是棋子。」
「區別隻在於,有的棋子用得順手些,有的棋子……更重要些。」
白璃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頭,紫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王爺……連我也……」
「是。」
蘇清南坦然承認,「白姑娘是溟妖族,冰魄玄體,修為通天。更重要的是……你知道溟妖一族守護的秘密。」
「那個秘密,關乎此界本源,甚至……可能關乎那道萬年封印的真相。」
「所以在本王眼中,白姑娘是一枚……非常重要的棋子。」
他說得很直白,沒有絲毫掩飾。
白璃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悶。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被人用鈍刀子,一點點剖開了什麼。
她一直都知道,蘇清南收留她,幫她療傷,甚至允諾助她復仇,都是有目的的。
可她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如此……殘忍。
「王爺……就不怕這些話,會寒了我的心?」
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問。
「怕。」
蘇清南點頭,「但本王更怕……欺騙。」
他轉身,麵對著她,目光平靜如古井:
「白姑娘,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交易。你幫本王探查南疆,本王給你庇護,允諾助你復仇。」
「這是交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本王不會騙你,不會用那些虛情假意的話來哄你。因為那樣做,既是對你的不尊重,也是對本王自己的不尊重。」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但本王可以承諾——隻要白姑娘不負本王,本王必不負白姑娘。」
「你的仇,本王會幫你報。」
「你的傷,本王會幫你治。」
「甚至……溟妖一族的秘密,若有一日本王能解開那道封印,也會與你共享。」
「這是本王的誠意。」
白璃怔怔地看著他,許久說不出話來。
暖閣內,雪光越來越亮。
晨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光透過窗紙,落在蘇清南臉上,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勾勒得如同刀削斧鑿。
也落在他的眼眸裡,將那深處一抹難以言喻的孤獨與執念,照得纖毫畢現。
白璃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男人,心裡裝著的,從來不是兒女情長,不是權勢富貴。
是整片天地。
是整個棋盤。
是那道鎖住眾生、鎖住他、也鎖住她的……萬年封印。
所以他可以冷漠,可以算計,可以殘忍。
因為他要走的路,註定是一條屍山血海、白骨鋪就的路。
情字於他而言,確實是劫。
是會影響他判斷、動搖他決心的劫。
所以他必須將其視為工具,視為手段。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足夠遠,足夠穩。
想通這一點,白璃心頭那股悶痛,忽然消散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我明白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王爺放心,南疆之事,我會盡力。」
「至於溟妖一族的秘密……」
她頓了頓,紫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待王爺真有一日,能解開那道封印時,白璃……自會如實相告。」
蘇清南微微頷首。
「多謝。」
兩個字,很輕,卻重逾千鈞。
白璃不再多言,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她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蘇清南。
晨光中,他負手立在窗前,玄色身影挺拔如鬆,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獨。
像一座山。
一座註定要扛起整片天地重量的山。
白璃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她想說些什麼。
可最終,她隻是輕輕咬了咬下唇,拉開門,悄無聲息地離去。
暖閣內,終於隻剩下蘇清南一人。
他走到桌邊,提起茶壺,想再倒一杯茶。
可壺中已空。
他放下茶壺,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輿圖前,靜靜看著。
圖上,陳玄用金芒點亮的八州之地,依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像八顆棋子,靜靜躺在棋盤上。
等待執棋者落子。
「一個月……」
蘇清南低聲自語,金色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陳玄,你可不要讓本王失望。」
他抬手,指尖虛虛點在地圖上寒州的位置。
那裡是呼延灼妻弟胡錄山駐守之地。
也是陳玄此去,要犁庭掃穴的第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