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心向上,對著暖閣頂上的梁木虛虛一按。
「嗡——」
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青色光膜,從掌心蔓延開來,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暖閣。
光膜上流轉著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澀,每一筆都彷彿承載著歲月的重量。
「鎖天隔音陣。」
陳玄收回手,聲音嘶啞,「王爺既已洞悉至此,有些話……便可敞開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嬴月、白璃,最終落在蘇清南臉上。
「王爺猜得不錯。老夫……曾是北秦背後的做局人。」
暖閣內,燭火微微一跳。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嬴月瞳孔驟然收縮。
北秦!
她的故國!
「四百年前,」陳玄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久遠的回憶,「老夫扶持贏氏開國,借秦陵兵俑鎮壓龍運,本想徐徐圖之,待天下有變,再聚龍運,衝擊那道鎖。」
「可八十年前,大乾龍運無故失蹤,天下格局驟變。老夫暗中查探,發現此事背後……另有黑手。」
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那黑手,比老夫更古老,手段也更隱秘。大乾龍運失蹤,絕非偶然,而是有人……將其生生抽走了!」
「抽走?」
蘇清南眉頭微蹙。
龍運乃一國之本,與國祚、地脈、民心息息相關,豈是說抽就能抽走的?
「是。」
陳玄點頭,語氣凝重,「那人用的手段,老夫至今未能完全參透。隻知那手法極其霸道,不僅抽走了龍運,更斬斷了大乾與那份龍運的所有因果牽連。若非老夫當年恰好在大乾邊境感應到一絲異動,恐怕至今都蒙在鼓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
「也正是從那之後,老夫察覺到,這盤棋……比想像中更大。」
「暗中覬覦龍運的,不止我們這些困在此界的囚徒。還有……更可怕的存在。」
蘇清南沉默片刻,忽然問:
「所以,你離開了北秦,轉投北蠻?」
陳玄苦笑:「是。大乾龍運失蹤,意味著那人已經開始動手。北秦雖有龍運,卻固守秦陵,難有作為。而北蠻……」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北蠻龍運凝於蠻王令,代代相傳,雖粗糲蠻橫,卻最易調動。更重要的是——蠻族野心勃勃,又無甚根基,正是最好的棋子。」
「老夫與那些人對峙多年,終於等到了機會。」
陳玄嘆道。
蘇清南很快明白了他所說道「機會」是什麼意思。
「是本王發兵北上收復北境十四州,讓你看到了機會?」
陳玄持續苦笑:「是啊。老夫本想先奪北蠻龍運,再圖南下。可沒想到……」
他看向蘇清南,眼中滿是複雜。
「黃鵠一舉,知山川之紆曲;再舉,知天地之圓方。」
「我本以為一鳴驚人的北涼王隻是一位看不懂真正天機的蠢貨,和所有的帝王一樣,隻有那把椅子。卻不成想王爺真正的野心是老夫猜都不敢猜的……」
一旁的嬴月木然。
哪怕這麼久了,她還是覺得自己在蘇清南麵前像個稚童。
她也始終看不透他。
一開始她以為他算計這麼多,隻想要乾京皇宮的那把椅子,可他沒想到他要的是整個天下。
她再以為他算計這麼多,要的是整個天下,卻沒想到他要的是整個大陸。
她再一次天真的以為他的算計都是為了整個大陸時,他真正要的是整個天地。
她見蘇清南,如如一粒蜉蝣見青天。
蘇清南聞言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
「那人抽走大乾龍運,目的何在?」
「不知。」
陳玄搖頭,「但老夫推測,有兩種可能。」
「其一,那人已觸及天人長生,需更多龍運衝擊。」
「其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那人……窺見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這個世界還有秘密?」
嬴月下意識地重複,心頭莫名一寒。
「對。」
陳玄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抹驚悸,「老夫曾在一部殘破古籍中見過隻言片語——此界如籠,囚徒爭食。然籠外……或有飼主。」
暖閣內,溫度彷彿驟然降至冰點。
嬴月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白璃清冷的眼眸中,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賀知涼撥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頓。
唯有蘇清南,依舊麵色平靜。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大乾疆域上,緩緩劃過。
「八十年前……恰好是孝武帝登基之時。」
「孝武帝繼位不過三年,大乾龍運便離奇失蹤。而剛好北境十四州丟失……被北蠻占據!」
蘇清南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忽然想到了什麼。
此刻,外麵的雪沫子還在飄。
突然——
燭火熄了。
那點殘紅掙紮著扭了扭,化作一縷極細的青煙,還沒來得及在梁木間尋個倚靠,便被窗隙裡鑽進的寒氣掐散了形骸。
暖閣裡暗了一瞬,旋即又被窗外雪地漫進來的、清冷冷的白光照著,影影綽綽,像一口沉在井底的舊夢。
陳玄的聲音,便在這半明半昧的光景裡響起,不高,卻沉甸甸的,像是從四百年光陰的河床底下,費力撈上來的頑石。
「王爺的眼界,既然已高到了天外去,看得穿這籠中鳥、井底蛙的局……那老夫這點見不得光的家底,再捂著,也就沒意思了。」
他緩緩直起那副總帶著三分佝僂的身架。
這一直,不是少年人的挺拔,而是老樹經霜後,褪盡了浮華枝葉,隻剩主幹虯結、根須深紮的那種直。
彎還是彎的,可彎裡透出的,是歲月風刀雨劍也削不去的韌。
他攤開手。
掌心朝上,紋路深如溝壑,縱橫交錯,像是把四百年的山川走勢、人心鬼蜮,都刻了進去。
「這雙手,不乾淨。」
「沾過敵酋的血,沾過故人的淚,沾過龍椅上那位的唾沫星子……也沾過幾縷,自以為能改天換命……所謂國運龍氣。」
他聲音平緩,無波無瀾,卻字字如鈍刀子割肉,聽著讓人心裡頭硌得慌。
「如今王爺劃了條新道,指了片真天。老夫這點未涼透的血,這點不甘心爛在土裡的念想……便再拿出來,賭一回。」
他枯瘦的手指,虛虛點向牆上的北境地輿圖。
圖卷無風自動,簌簌輕響。
指落之處,圖上便暈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並非墨跡,倒像是從圖卷深處自行滲出的一抹靈光。
漣漪之中,城池虛影、駐軍旗號、乃至幾張模糊卻氣質迥異的人臉,皆如水中倒月,恍惚浮現。
這不是武學內力,已近於「心映萬物,念動形顯」的神通手段了。
嬴月屏息,白璃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色,連蹲在炭盆邊彷彿萬事不關心的賀知涼,也略微掀了掀眼皮。
陳玄恍若未覺,隻將那四百年來冷眼旁觀、暗中經營積攢下的本錢,一樁樁,一件件,攤開來,晾在這雪夜清光下。
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將北境剩餘八州的山河形勝、人心向背、兵甲虛實,乃至那些埋藏極深的暗樁、舊情、把柄,都如庖丁解牛般,細細剖析。
「……寒州守將胡錄山,呼延灼妻弟,有匹夫之勇,少謀斷之智,貪金帛,溺美色。此人心竅有隙,可用財色蝕之,或使其麾下生變,不攻自潰。」
「……新州多山民,性悍如鐵,諾重如山。昔年老夫遊歷至此,曾於瘴癘中救其部族首領一命,留一石符為信。持符往見,或可省卻刀兵無數。」
「……玥州水澤密佈,守將……」
他嗓音漸啞,氣息微促,臉上那點活人氣色也淡了下去,唯有一雙老眼,亮得灼人,像兩簇燒了四百年的鬼火,終於尋著了可焚之物。
待最後一個字落下,暖閣內靜得能聽見雪片撲在窗紙上的簌簌聲。
那地輿圖上,八州之地,已布滿了淡金色的光點與絲線,交織纏繞,勾勒出一張龐大、精密、卻又隱現殺機的無形之網。
這是四百年光陰才能織就的網。
陳玄收指,負手,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卻如釘,牢牢楔在蘇清南臉上:
「王爺,這份投名狀,分量可還夠?」
蘇清南背對著圖,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如一柄收入了最樸拙鞘中的古劍,不露鋒芒,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靜立片刻,方纔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那幅光華流轉的圖卷,臉上無喜無悲。
「圖是死的。」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像深潭投石,字字沉底。
「山河走勢,人心鬼蜮,今日是這般脈絡,明日或許就換了天地。你點出了關竅,描摹了筋骨,這很好,省了我本王年功夫。」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寒水,落在陳玄那看似平靜、實則內裡早已波瀾滔天的眼眸深處。
「但我要的,不是一張『瞭然於胸』的圖。」
「本王要你,陳玄,親自去做那開山的斧,破城的槌。」
「用你這四百年的眼力,去辨忠奸;用你點出的這些脈絡,去定虛實;用你還未徹底冷透的血……去替本王,將這八州之地,一寸一寸,碾平了,踏實了。」
「不是勸降納叛,是犁庭掃穴。本王要的,是日後這北境十四州,隻聞北涼鐵蹄聲,不見蠻族狼神旗。」
「你,可能做到?」
暖閣內,空氣彷彿被凍住了。
陳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像一株老樹被無形的罡風掠過。
他死死盯著蘇清南,胸腔裡那口沉寂了太久的氣息,翻湧鼓盪,幾乎要破膛而出。
四百年的謹慎算計,步步為營,在這一刻,被這年輕人更蠻橫、更直接、也更殘酷的「大道」衝擊得搖搖欲墜。
這不是交易,是投名狀後的第一道軍令。
是賭桌上押注之後,必須亮出的第一手牌。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極長,像是要把這暖閣裡殘餘的暖意、窗外凜冽的寒氣、乃至四百年積鬱的所有不甘與憋悶,都吸入那具早已不算鮮活的身軀裡,再狠狠碾碎,化為最後燃燒的薪柴。
然後,他躬身。
腰彎得很低,姿態卻透著一股子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老夫……領命。」
「一個月。」蘇清南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在金石上刻字,不容轉圜。
「一個月後,我要看到北境十四州,盡懸玄鳥旗。」
「一個月……」
陳玄咀嚼著這三字,眼中那點殘餘的渾濁盡去,唯剩一片近乎獰厲的清明,「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