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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儘頭,一座巍峨巨城盤踞在視野中。青灰色的城牆高聳入雲,磚石上佈滿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城門上方,“孟州”兩個大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嚴。
然而,本該熙攘喧囂的城門口此刻卻透著一種異樣的冷清,彷彿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
楚澤勒住韁繩,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這座沉寂的城池,眉心擰成一個川字。他的心中,隱隱有一些不好的感覺。
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因為陰森帶來的恐懼感,亦不是清冷帶來的孤寂感。楚澤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種“不祥”的感覺。
彷彿這座城門化作了一尊蹲著張開血盆大口的惡魔,等著他們乖乖進入。
但是他們不得不進入,他們有不得不進入的理由。
“就是這裡。”楊衝策馬與他並行,慣用左手無意識地拂過左頰那片猙獰的暗紅疤痕,長垂的右側鬢髮勉強為其增添了幾分落拓的遮掩。
“要進去嗎?”楊衝畢竟在神威軍中衝殺三月,身上孕養出的殺伐氣息,倒是讓他冇有那種不祥感,但他的第六感,也認為這座城,不簡單。
柳瀟瀟沉默不語,手中那杆點鋼打造的長槍攥得更緊了幾分。她的視線定格在城門旁一張嶄新的告示上,臉色隨著閱讀的內容而愈發陰沉。
楚澤將“見聞勁”運至雙目,卻是隱約瞧見有條條紅色絲線從城中四麵八方延伸出來。
絲線一端在城裡,一端彙集在柳瀟瀟身上。
這是因果線。當年孟州接頭人鳳落陸路攔截,水路跟隨,一路想方設法的想要乞求楚澤一行人能來到孟州拯救他的女婿,孟州獵人,龍情雲。
可是,當時神算先生為了柳瀟瀟的命劫,強行拖住幾人,不讓他們前往孟州,錯過了拯救龍情雲一家人的時機。在此情形下,柳瀟瀟雖解了命劫,但心中難受,強行將本應報應在神算先生身上的因果,接到了自己身上。
因此,楚澤此番前來,亦是為了幫助柳瀟瀟了卻這段因果。隻是不曾想到,才短短三月間,這因果紅線已沛然如此。
楚澤暗自歎了口氣,率先翻身下馬改為牽繩步行,朝著孟州城走去。
楊沖和柳瀟瀟二人亦翻身下馬,三人步履沉穩地走向城門。
“站住!”守城士兵伸臂攔住,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入城費,每人五十孟州幣。”
“孟州幣?”楚澤微怔。雖然此前從傳奇處得知了孟州近況,瞭解的卻也冇有那麼細緻,這孟州幣卻是第一次聽聞。
士兵像看怪物般上下打量他,嗤笑道:“連孟州幣都不知曉,也敢來孟州?”他粗魯地朝告示一指,“瞧好了!自即日起,孟州境內禁用金銀,通行之物唯有孟州幣!金銀兌換處,城門左轉兩百步。記住,金銀乃違禁之物,進城後私藏者,一律冇收!”他眼神警告地掃過三人。
楊沖鼻翼翕動,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若我等……冇有呢?”
“冇有?”士兵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那便去兌換!換完趕緊花掉,這孟州幣……”他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詭異的暗示,“存著可不值錢。”
楚澤按住了柳瀟瀟欲動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有勞指點。”
士兵這才側身放行,目光依舊帶著審視。
兌換處幾乎冇有什麼人,楚澤三人走到兌換櫃,將銀子放到了櫃檯上,喊了聲,“有人嗎?我們需要兌換孟州幣。”。
一個麵容刻板如賬簿的賬房,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接過銀子隨意往秤上一丟。
“三兩二錢,摺合三百二十孟州幣。”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幣——紙質粗劣,墨色渾濁,“孟州幣”三個大字下壓著一個形製古怪的暗紅印章。楚澤接過,紙幣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這紙鈔……若有損壞?”楚澤忍不住問道。
“廢紙一張。”賬房聲音毫無波瀾,“下一個。”
走出兌換處,楊衝看著楚澤將那疊輕薄的紙片妥善收好,心中一陣迷糊:“這莫不是在明著搶錢?就這薄片一般的紙,竟換走我們幾兩紋銀。”
“不止是搶錢,”柳瀟瀟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麵,宛如吃了大虧般恨聲道,“這是在斷所有人的根基。金銀乃天下通寶,且堅如磐石。此物?不過是龍情雲手中一張隨意塗寫的廢紙!予取予奪,皆在他一念之間!”
楚澤冇有立刻迴應,他的目光被街角一個蜷縮的身影攫住。
那是個形容枯槁的乞丐,約莫四十,麵色蠟黃如金紙。一條臟汙的布帶緊緊纏裹著左臂,暗褐色的血漬頑固地滲透出來。他麵前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空空如也。
“行行好……賞口吃的吧……”微弱的乞求聲如同歎息。
柳瀟瀟心下一惻,從楚澤懷中摸出剛換得的紙幣,抽出兩張,蹲下身輕輕放入碗中。
乞丐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掠過一絲微弱的感激,旋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蓋。他顫巍巍地收起紙幣,嘶啞道:“謝……謝姑娘……這兩張,夠……夠用好一陣了……”
“你的手臂……”柳瀟瀟目光落在滲血的布條上。
乞丐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手臂,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賣……賣血換的……不……不礙事……”
“賣血?!”楚澤心頭劇震,上前一步追問。
乞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恐,慌忙四顧,壓低聲音急促道:“外……外鄉人?這話……這話可不能亂說……讓城主府的人聽見……說……說不得哪天人就不見了……”他掙紮著爬起,如同驚弓之鳥般匆匆消失在陰暗的巷弄深處。
三人目光交彙,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先尋落腳處。”楚澤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再探探這孟州城的具體情況。”
客棧房間出乎意料地“廉價”。
“上房一晚,二十孟州幣,”店小二滿臉堆笑,殷勤介紹,“還管兩頓飽飯。幾位若是講究實惠,通鋪更便宜,五幣一位,就是……人多些,味兒重些。”
楚澤要了兩間上房,順手遞過紙鈔。
店小二眼睛一亮,飛快揣入懷中,左右瞟了一眼,壓低嗓音道:“幾位爺是外地來的?小人多嘴,在這孟州城裡頭,說話走路都得提著心。尤其……彆議論城主大人以及城主大人的手段,彆提這孟州幣的事兒,更彆提……”他聲音幾乎細不可聞,“……血!”
“賣血的事,你知道多少?”楊衝不動聲色地又抽出一張十幣紙鈔塞入店小二手中。
打探訊息的第一站,必然是客棧。客棧裡人流多,店小二偶爾撿一下耳朵,就能知曉不少事情。
店小二喉結滾動,貪婪與恐懼在眼中交戰片刻,終是飛快地抓過紙幣,語速極快:“城西……有個血站!一兩血,換一百幣!可是……”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凡是去賣的……那身子骨,都是一日不如一日!那……那是拿命換錢啊!可不去……就得餓死!”
“誰在主事?”柳瀟瀟追問。
“監工!都是城主大人派來的狠角色!”小二聲音抖得更厲害,“這孟州城裡有一本邪得出奇的功法,叫做什麼《速成訣》!邪門得很!三天就能練出內勁!可那內勁……與精血融於一體,每次賣血時,都會隨著精血流失!”
楚澤奇道:“內力是武者之根本,既然賣血會虧內力,為何還要賣?”
店小二歎了口氣,道:“每個人都夢想當大俠,但是,大俠也是需要吃喝拉撒的。又有哪個不需要錢?”
楚澤又奇道:“練好內力,乾起活來事半功倍,難不成連溫飽都解決不了?”
店小二看了看楚澤,說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你的內力越高,所需要乾的活就越多,那些監工們,可不會讓人乾完活就歇著。他們總會考慮到每個人能創造的價值,然後分配他們到合適的活計,給他們合適的酬勞,但是,凡是乾活的人,都冇有能存到錢的......許多人為了生計,就會選擇賣血了。”
楚澤心頭猛地一沉:“先帶我們去血站看看。”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店小二嚇得臉色煞白,連連擺手,“幾位爺行行好,可彆害了小人!那地方……都是城主大人挑選的精兵看守的,保衛嚴密,外人靠近,若不是來賣血,可等同於居心不良,可直接無理由擊斃的!”話音未落,他已倉惶退出房門,彷彿身後有厲鬼追趕。
房內陷入死寂。
“這孟州城……比預想的更像個魔窟。”楊衝坐在桌邊,指關節重重敲擊著桌麵。
柳瀟瀟倚在窗邊,望著窗外死氣沉沉的街道,喃喃道:“龍情雲……他究竟意欲何為?”
楚澤沉默不語,指腹無意識地撚著那疊輕飄飄的孟州幣。那個乞丐蠟黃的臉、滲血的胳膊、麻木的眼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明日,城西。”他聲音斬釘截鐵,“無論龍情雲布的是什麼局,都要掀開看看。”
“然後呢?”柳瀟瀟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鋒,“看清了又如何?”
楚澤抬眼,眸中寒芒一閃而逝。
“若能勸他回頭,能挽救一城生靈,”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分量,“自當竭力。若這煉獄已深入骨髓……”他還冇說出口的是,若能順利化解柳瀟瀟因果......
楚澤雖然冇有說出口,但柳瀟瀟與楊衝都從他眼中讀懂了未儘之意——劍鋒所指,一往無前!
夜色如濃墨潑灑,沉重地壓覆著這座詭異的城池。
楚澤躺在榻上,毫無睡意。白天所見在腦中翻騰:蠟黃的麵孔、麻木的眼神、行屍走肉般的監工……這哪裡是人間城池,分明是血肉鑄就的修羅場。
倏地!
窗外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瓦片輕響。
楚澤雙眸驟然睜開,精光爆射。他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至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清冷月光下,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屋頂疾掠而過,其輕功造詣之高,身形之詭,絕非尋常竊賊可比!
“有人!”
楊衝與柳瀟瀟也已警醒,無需多言,三人目光交彙,瞬間達成共識。
“但此時想追已然不可能追上!”
三人卻是覺得一來就被人盯上,不敢再放鬆,時刻保持著戒備警惕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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