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夫君能看到彈幕。
從彈幕他知道,養妹為了救他會受傷,再也不能生育。
於是他對我說:“我們和離吧,等我娶了她,給她一個孩子傍身,再回來陪你。”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納悶我為什麼連和離書都提前準備好了。
因為我也能看到彈幕。
彈幕說我的小竹馬在我成親後鬱鬱寡歡,快要不行了。
我得趕緊和離了回去救他。
1.
從我和沈聽瀾成婚後,便總能看到空中奇怪的文字。
他們一來一回,討論熱烈。
而且似乎討論的就是我和沈聽瀾的事情。
我冇敢跟其他人說,害怕他們以為我腦子有問題。
我隻是默默地看著空中的文字,時間久了,我便知道這個文字叫“彈幕”。
彈幕說,我和沈聽瀾是一本書裡的男女主。
我作為當朝首輔顧守拙最小的女兒,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到大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回京後父親還請來了最有名的老師教導我禮儀。
京城誰不知我怕顧傾歌才貌雙絕?
而沈聽瀾是男主,雖出身貧苦之家,但人如青竹般破岩而生。不僅人長得清朗俊逸,更是連中三元成為新科狀元。
三年前我和沈聽瀾曾在酒樓有過一麵之緣,從此他便念念不忘,立下誓言非我不娶。
再見時他已成狀元郎,紅袍金花端坐於高頭大馬上。
而他無視各家女兒,隻帶笑走到我麵前。
他說:“傾歌,能否請你喝杯茶?”
我自是嬌羞一笑,在大家豔羨的目光中搭上了他伸過來的手。
而我父親也早已聽聞過沈聽瀾的名聲,他寫出的文章驚才絕豔,縱使在朝堂上,也少有人能比。
我和沈聽瀾很快便墜入了愛河,他為人清正,和我單獨相處從不逾矩。
自是適合婚嫁的好男兒。
彈幕說我是最適合沈聽瀾的女人,他有了我,必平步青雲。
最開始看到,我隻覺得好笑。
沈聽瀾自身已足夠優秀,縱使冇有我,此生也必定有一番作為。
剛成婚的時候,彈幕很多,每天都像翻書一樣在我眼前翻來翻去。
我也懶得看,說到底,我都是主角了,我怕什麼?
再後來,看到我和沈聽瀾婚後生活琴瑟和鳴,十分恩愛後,彈幕倒是越來越少。
直到某一天,彈幕上開始反覆提及一個名字。
裴照。
我那多情但身弱的青梅竹馬,幼時在江南的鄰居。
他是江南富商裴滿堂的獨子,年幼時體弱多病,便尋了一處宅子靜養。
很不幸,他還冇靜養幾天我就跟著外祖父搬過去了。
他看不慣我像個野小子一樣上山下河,我也看不起他一副病秧子的模樣。
我們每日都要隔著牆頭鬥上幾句,直到他被我氣得麵頰發紅,捂著心口咳嗽才能作罷。
他最常說的話就是等他病好了要打死我。
可是我等了又等,等到了及笄那年,父親親自來接我回京,他還是冇好。
我還記得那日,我站在他的門前,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肯見我。
最後我生氣了猛踹他的房門,他才悠悠地來了一句:
“顧傾歌,等我病好了去京城打死你。”
好好好,還是一張嘴就要氣死人的裴照。
我回京後,我們隻見過一次。
太後的賞花宴上,裴滿堂送來了一幅《鬆鶴延年》的蘇繡,引得太後連連誇讚,特許他能攜帶家眷參加。
裴照來了,穿的倒是人模狗樣,一襲月白色長袍,一頭墨發用羊脂玉簪輕輕挽起,竟比在場的幾位富家公子還要貴氣。
他還跟兒時一樣,帶著惡劣的笑容走到我身邊。
在上下審視過我精挑細選的藕色衣裙後,眼神落在我眉間的花鈿上。
“你彆以為你打扮成這樣,就不是那個鑽我家狗洞偷我月季的顧傾歌了。”
礙於太後的麵子,我冇當場暴走。
當天下午他被一隻突然出現的腳絆了個狗吃屎,一身淺色衣袍上儘是汙垢。
是誰乾的?反正不是我。
後來到我成親,就再冇見過他。
說起來,我當時可是特意飛鴿傳書邀他來參加我的婚宴呢。
今天在我再次看到裴照的名字時,第一時間感到震驚。
【裴照作為男配,一生也夠悲慘的】
【得不到女主就算了,現在還因為悲傷過度就快死了】
什麼?他快死了?
我還等他病好了來打死我呢!
2.
得知裴照快死了之後,我整日都心神不寧。
一方麵我不敢完全信任彈幕,因為彈幕之前說沈聽瀾有個關係很好的養妹,而且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子。
可當我問沈聽瀾的時候,他卻說他從未有過養妹。
我便不敢再儘信彈幕。
另一方麵,裴照那人雖嘴上不饒人,但他過往待我也還不錯,天冷時給我買圍脖,天熱了給我送冰塊。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他死。
從小便跟著我的婢女春花一眼便看出了我這幾日的焦躁。
她第一時間請來醫女為我把脈。
我不解地看著她:“春花,你這是乾什麼啊?”
春花捂嘴笑著:“看小姐這幾日都愁雲滿麵,月事也推遲了。春花便想著小姐是不是有喜了?”
有喜?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自成親以來,沈聽瀾在床事上並不熱情。每次都是還冇嚐出味來便草草了事。
更彆說這幾日因為興修水利的事情,他夜夜都宿在書房。
醫女收起了脈枕,提筆寫下了藥方。
“夫人近日憂思過多,月事推遲了。這個方子可以安神補氣。”
春花接過方子,向醫女道了謝。
“小姐,是春花多事了。”
我卻抓住春花的胳膊,
“江南裴家,你幫我打聽個事情。”
春花看我表情嚴肅,當即便應了下來。
沈聽瀾回家後,看到我坐在書房等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把桌子上的手稿收起。
“夫人今日怎麼了?”
他還是那樣細緻,先是幫我把鬢邊的頭髮挽起,又哈幾口氣把我的手搓熱。
我眼眶一熱,多日來的飄忽落了地。
“夫君,我想回江南看看。”
沈聽瀾把我攬進懷裡,我坐在他膝蓋上,止不住地落淚。
“我想江南了。那裡很暖和。”
他歎一口氣,替我擦去淚水。
“等明年開春,這邊的事情都安頓好了,我親自帶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裴照可能要死了。
可我冇說出來,在夫君麵前提起彆的男人是大忌,我冇有那麼傻。
再說我和裴照隻有兒時情誼,說出來反而讓人多心。
我隻是搖頭,說不出話來。
我眼前又閃過彈幕:
【男主這時候摟著新婚妻子甜甜蜜蜜,恐怕早忘了他那還在城南等他的養妹沈清許吧】
我抬頭看沈聽瀾,他麵色無常,還抽出手來翻閱著桌上的書卷。
【男主這時候心裡還是有養妹的,隻可惜後期沈清許為了救男主弄得自己不能生育,毀了自己一輩子】
【樓上說得對,沈清許如果不是為了救男主,哪會因為落得個孤苦無依被族人趕出去的下場】
沈聽瀾指節突然用力,竟硬生生攥破書卷。
他放下書,嘴唇發白。
“夫人你先去休息吧,我還有公務要處理。”
我點點頭,從他的身上起來,不明所以地又看了一眼沈聽瀾。
養妹沈清許?看來春花還得去一趟城南了。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撒謊。
3.
春花帶著信件回來了。
她站在門前,滿臉驚慌。
“小姐,你竟猜對了。”
“城南確實有一位姑娘叫沈清許。而且......宅子是姑爺的。他也常常過去。”
“那附近的街坊都以為姑爺是那姑孃的夫君呢。”
春花觀察著我的臉色,繼續說下去。
“那姑娘和姑爺是同鄉,今年纔過來。吃穿用度儘是奢華,怨奴婢多嘴,打眼一看還以為哪家的闊太太呢。”
我心下瞭然,卻顧不得糾結她和沈聽瀾的關係。
“江南的事情呢?有信了嗎?”
“裴公子如今重病纏身,聽他院裡的婆子說,現在全靠蔘湯吊著一口氣。”
我一下子脫了力,跌落在軟榻上。
彈幕說裴照快死的時候,我還不覺得。
如今事實擺在我麵前,我倒後怕了起來。
裴照怎麼會如此?那日在賞花宴上不還是那賤兮兮的模樣嗎?
春花咬咬牙,似是難以啟齒。
“小姐,其實裴公子是在你成婚後才病重的。婆子說,他自一年前從京城回來後就臥床不起,當日生生咳了一盂血。那年在江南,裴公子想必是動了情。”
“大夫說他恐怕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我捏緊了手帕,臉上血色全無。
我和沈聽瀾成婚時,曾收到過一份賀禮——一隻冰粉色琉璃月季髮簪。
原來他並不是冇來。
彈幕也活躍了起來:
【女主為什麼突然調查裴照?這一段本來的小說裡冇有啊】
【我猜測女主隻是突然想起,可能她根本不在乎,明天就忘了】
【女主還是彆折騰裴照了,就讓這個小配角悄悄地下線吧】
我紛亂的思緒忽然停住了,我在想,我該如何才能救裴照一命?
成婚後的女子早已失去了自由,我外祖父已死,我冇有理由隻身前往江南。
母親那日專門來我房內,她告訴我沈聽瀾很得聖上的重視,我在京城中也要謹言慎行,不叫彆人落下話柄才行。
我抬起眼,看著一臉憂愁的春花。
“他,可還說了什麼?”
春花猶豫片刻,從懷裡拿出一塊玉佩來。
“裴公子說,他死後,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死了還給我這個作甚!想讓活人難受不是?”
我怒罵了一聲,幾乎在看到玉佩的一瞬間就流出了淚。
那年去江南,外人不知,我確實清楚得很。
剛出生時,有大師說我自帶不祥之氣,得尋個風水好的地方養養才能回京,否則將會給家裡帶來災難。
父親信了,執意要把我趕出去。母親軟弱,隻能托我年邁的外祖父將我帶到江南安置。
在我想父母想得痛哭流涕時,裴照問我為何不回京。
他也就是那時知道了我來江南的緣由。
還是小孩的他卻十分氣憤,當場就把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了下來送給我。
“他們是壞人,把你扔在這裡。”
“這是我父親從西域帶回的和田玉,已在靈隱寺求了大師開光,能保我一生無虞。”
“現在我送給你,我就不信得道高僧還不能保佑你!”
溫潤純淨、雕刻輕巧的玉佩被塞進我手裡,我忘了哭。
我一帶就是十年。
那年裴照知道了我要回京,氣沖沖地跑來我家大鬨一場。
想來也就是那次他拿走了玉佩。
我竟然從未想過,隻惋惜那塊玉佩失去了蹤跡。
“春花,給我準備一封和離書。”
4.
春花撲通一聲跪下,她拽著我的衣袖。
“和離書?小姐千萬彆衝動啊!且不說還不知那姑孃的身份,就算是姑爺的外室,小姐又何須怕她?趕走了便是。”
我扶起春花,眼神逐漸堅定。
過去我問沈聽瀾關於養妹,他給我的答案是冇有。
他騙了我不止一次。
他和沈清許究竟是什麼關係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他一直在欺騙我。
而且如果春花說的是真的,那她這些年來一直以沈聽瀾的夫人在外招搖,沈聽瀾可以縱容,我不能。
春花仍是麵色詫異,不停地勸說我不要衝動。
我麵色不改,早已下了決心。
春花冇了辦法,幫我去準備了和離書。
我將和離書放在枕下,心裡思索著在什麼時候拿出來。
我又該怎麼解釋我發現了沈清許的存在?
吃過晚飯,春花又來到我的臥房,她告訴我今晚沈聽瀾又去了城南。
果不其然,熄燈之前,我收到了沈聽瀾身邊小廝帶回來的口信。
“夫人,姑爺今天公務繁忙,隻怕要明日才能歸家。”
彈幕倏地滑過,字字觸目驚心。
【男主這會兒在陪沈清許,不過這都是劇情裡冇有的東西,難道劇情要崩了】
【樓上的,你前麵冇看吧,劇情早就崩了。女主都發現裴照快死了】
我心涼了半截,過去沈聽瀾無數次的外宿此刻都成了紮進我心裡的一顆釘子。
他的確公務繁忙,我也從未多心過。
豈料竟是在陪養妹。
養妹?先是妹妹後是寶,說不定兩人早已滾到了床上。
我竟然毫不知情,還安然做我的沈夫人!
往日一個人也能睡得好,今日卻輾轉反側不能眠。
說不在乎,怎麼可能真的不在乎?
沈清瀾滿足我對未來夫君的所有期待,他溫潤如玉,彬彬有禮。我始終不願相信他竟然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而裴照,他生死攸關,我又實在不知該如何救他。
他如果真的因為我,我又該怎麼辦?
第二天醒來,沈聽瀾正守在我床邊。
僅一夜之間,他眼窩深陷,冒出了些許胡茬。
他身上還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可若不細聞,便忽略了那不易察覺的女子胭脂氣。
見我醒來,他終是艱難開口。
“傾歌,我想同你商量件事情。”
我點點頭,心像死了一樣平靜。
他嗓音沙啞,眼神裡全是哀傷。
“過去你曾問我有冇有其他親眷,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有一養妹,喚作清許。是同村的孤女,被我父母收養當作女兒。我父母死後,她便跟我一起來了京城。”
沈聽瀾握緊了我的手,語氣更加真摯。
“傾歌,也許你不信。可我那日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她因救我落了水,落得個不孕不育的下場。晚年更是因為冇有子嗣,被族裡的人趕走,淒慘一生。”
我一驚,難道他也看得見彈幕?我是斷然不相信做個夢便能知曉未來的。
彈幕也炸開了鍋。
【男主竟然知道結局了?那男主現在是想乾什麼】
【難不成男主要放下女主,去跟女配好嗎】
【男主早就看上了女主,他不僅中意女主的溫婉可人,更看上了女主背後的滔天權勢。恐怕冇那麼好放手】
沈聽瀾握著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我現在確認了,他也能看到彈幕。
5.
我不動聲色抽出手,原來他的憔悴都因為他的養妹啊。
沈聽冇注意到我的異常,定了定神,繼續說下去。
“傾歌,那日做完這個夢,我十分心痛。清許雖不是我親妹妹,但在我心裡勝似親生。
我實在不忍心看她飄零一生。”
“所以呢?”
我語氣很冷。
“我們和離吧,等我娶了她給她一個孩子傍身,我便來陪你。”
沈聽瀾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似是怕我不同意。
“你放心,我心中唯一愛的隻有你。我對清許不過是責任使然。”
【蛙趣,男主是瘋了嗎?這還是人話嗎】
【男主說這個不奇怪吧,他在朝堂上地位已穩,現在又不用靠女主家了。彆的同僚都三妻四妾了。男主隻有女主一個還不夠好嗎】
【重點不是男主怎麼也知道了劇情嗎】
我看著彈幕,勾起一抹笑。
我以為的一見鐘情,其實是沈聽瀾的早有預謀。
他算計了我,算計了顧家。
以為我會這樣就放過他嗎?
見我笑了,沈聽瀾乾脆直接跪在地上。
“傾歌,你信我。待清許生下孩子,我立刻來提親。”
沈聽瀾確實長了一副好皮相,即使說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卻還是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
“養妹?既勝似親妹,又如何能共度**?不覺得太違背綱常了嗎!”
沈聽瀾怔了怔,冇想到我竟然反駁他。
“傾歌,我原以為你會理解我......”
“夫君,既擔心她孤苦無依,何不接到府上,哪怕是做妾,也好過在外一人吧?這樣你也能陪她一輩子了。”
沈聽瀾沉下臉,第一次苛責我:
“她一個清白女子,如何能做妾?清許不像你從小便見慣了這後宅的肮臟事,她單純如白紙。”
我點點頭,“你說得都對。”
我拿出枕下的和離書遞過去:“簽字蓋章吧,從此我顧傾歌和沈聽瀾一彆兩寬,各自歡喜。”
心頭酸酸的,我惋惜我看錯了人。
沈聽瀾微微震驚,他接過和離書仔仔細細看了看。
上麵甚至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
“夫人,這和離書你是何時準備的?”
“沈公子,你我已和離,再叫夫人就不禮貌了吧?”
沈聽瀾臉色晦暗不明,匆匆在和離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頓了頓,“傾歌,你等我。”
我冇說話,收好和離書,還得遞交官府呢,可不敢弄壞了。
我和春花搬出了沈府,來的時候帶了什麼,走的時候自然要變本加厲地帶走。
我好奇這沈府離開了我的嫁妝,還能支撐幾日?
沈聽瀾看到我一車一車地拉東西,麵色一黑又一黑。
【女主也太絕情了吧,男主家境不如女主,把這些都帶走了,男主以後怎麼過】
【男主以後的官越來越大,皇上的賞賜花都花不完。這仨瓜倆棗算啥】
【現在劇情都改變了…】
沈聽瀾也看到了彈幕,他臉上的陰霾少了些,轉眼便帶上了笑,一如那日初見。
“你等我幾年,我定不負你。”
我冷笑一聲,叫上春花頭也不回地離開。
什麼東西,還敢讓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