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天還沒亮。
廢墟裡的馬燈快沒油了,火苗一竄一竄的,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李諾靠在牆上,眼皮像灌了鉛。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二十個小時沒閤眼。
陳雪坐在他旁邊,頭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呼吸很輕。
李諾沒動。
他怕一動,她就醒了。
遠處,鐵山方向的槍聲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斷斷續續的,像人喘氣。
周曉白從電台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份電文,聲音壓得很低:
“李工,指揮部剛來的戰報。”
李諾接過,就著馬燈的光看。
電文不長:
“截至淩晨三時,217高地守軍擊退美軍夜襲七次。斃傷敵軍約四百人。我軍累計傷亡一百二十三人。陣地仍在我手。”
李諾盯著那個數字。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三條人命。
但他知道,如果沒有情報,這個數字後麵還要加個零。
七次夜襲,每一次他都在美軍行動前三十分鐘把訊息送到前線。
第一次,美軍從東側摸上來,被守軍的手榴彈砸回去。
第二次,美軍想從西側繞後,被守軍的機槍掃倒一片。
第三次,美軍集中炮火轟了二十分鐘,剛準備衝鋒,守軍提前撤到反斜麵,等炮停了又回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
每一次都提前知道。
每一次都提前準備。
每一次都讓美軍撲個空。
周曉白輕聲說:“指揮部還說,這份戰報本來不用發給咱們。是劉參謀特意讓人加的。”
她頓了頓:
“他說,讓咱們知道,沒白乾。”
李諾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天。
那裏,一百多個人還在打仗。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但他們知道,有人在幫他們。
淩晨五點。
天邊泛起魚肚白。
馬全有突然從電台前站起來,動作太猛,耳機線差點把電台帶翻。
“李工!指揮部急電!緊急!”
李諾一把抓過電報紙。
電文隻有兩行:
“美軍艦載機二十四架,預計於今日六時整對217高地實施地毯式轟炸。持續時間約三十分鐘。之後,陸戰一師預備隊將投入總攻。”
六時整。
現在五點十分。
還有五十分鐘。
李諾撲到地圖前。
217高地,方圓不到一平方公裡。
二十四架飛機,地毯式轟炸——意味著每一寸土地都會被炸彈犁一遍。
三十分鐘。
夠不夠守軍撤?
夠。
但要撤到哪?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動。
高地後方兩公裡,有一片樹林。樹林再往後,是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兩側有陡坡,能擋彈片。
“周曉白!”他喊,“給指揮部發報!建議217高地守軍立即撤至後方河床隱蔽!轟炸結束後再返回陣地!”
周曉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
三十秒後,電文發出。
五分鐘後,指揮部回電:
“收到。已命令守軍立即撤離。感謝。”
感謝。
又是這兩個字。
但這次,李諾盯著那兩個字,眼眶發酸。
五十分鐘。
夠不夠一百多個人撤下來?
夠。
隻要他們跑得快。
隻要他們沒有猶豫。
隻要……
他不敢往下想。
五點二十分。
馬全有又喊:
“李工!217守軍回電!”
李諾接過電報紙。
電文很短:
“已開始撤離。十分鐘內撤完。謝謝。”
謝謝。
不是感謝。
是謝謝。
李諾盯著那個字,手在發抖。
十分鐘。
一百多個人,從陣地上撤下來,跑兩公裡,躲進河床。
十分鐘。
夠不夠?
夠。
隻要他們跑得快。
五點三十分。
天已經亮了。
遠處,鐵山方向傳來飛機的轟鳴聲。
不是一架。
是一群。
二十四架,排成編隊,黑壓壓的像烏雲。
李諾站在廢墟邊緣,盯著那片烏雲。
它們往217高地方向飛。
飛得很低。
很低。
然後——
第一顆炸彈落下。
轟!
火光在遠處炸開,像一朵橘紅色的花。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二十四架飛機,每架掛四顆五百磅炸彈。
九十六顆炸彈,落在同一座山頭上。
轟隆隆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打雷,像地震,像世界末日。
李諾盯著那片火光。
一百多個人,應該已經撤了。
應該已經躲進河床了。
應該……
他不知道。
他隻能看著那些炸彈一顆顆落下,看著那座小小的山頭被炸成火海。
陳雪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很緊。
李諾沒說話。
他反握住她的手。
緊緊的。
早上六點三十分。
轟炸停了。
硝煙還沒散,火光還在燒。
電台裡,馬全有的聲音在喊:
“217守軍!217守軍!聽到請回答!”
電流聲刺啦刺啦響。
沒人回答。
馬全有又喊了一遍。
還是沒人回答。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李諾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疼。
但他沒感覺。
第七遍。
第八遍。
第九遍。
就在馬全有準備喊第十遍的時候,電台裡突然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217守軍……收到……”
馬全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差點哭出來。
李諾搶過話筒:
“我是李諾!你們怎麼樣!”
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
“一百二十七人,全部撤下來了。一個沒少。”
一個沒少。
李諾握著話筒,手在發抖。
“轟炸的時候,我們在河床裡躲著。”那個聲音繼續說,“炸彈落下來,土往臉上砸,耳朵快震聾了。但沒人死。一個都沒死。”
他頓了頓:
“李諾同誌,我們連長讓我跟你說句話。”
“什麼話?”
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謝謝你。替我們一百二十七個人,謝謝你。”
李諾沒說話。
他握著話筒,站在廢墟裡,聽著遠處還在燃燒的爆炸聲,聽著電台裡那個沙啞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陳雪的手還握著他的手。
很緊。
他轉過頭看她。
她眼眶紅著,但沒哭。
隻是看著他。
李諾把話筒遞給馬全有。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肩膀在抖。
但沒出聲。
早上七點。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照在廢墟上,照在那堆燒焦的瓦礫上,照在那幾台還在工作的電台上。
吳建國趴在計算機前,眼睛紅得像兔子,手指還在敲。
周曉白在整理新收到的電文,一份份分類歸檔。
馬全有戴著耳機,耳朵貼著電台,嘴角帶著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笑,收不住那種。
孫虎蹲在發電機旁邊,手裏攥著搖把,沖李諾咧嘴:
“李工,燃油還夠撐四個小時。夠不夠?”
李諾看著他。
這個從冰原一路跟過來的老師傅,滿身泥土,滿臉煙灰,手上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笑得很開心。
像撿到寶一樣。
“夠。”李諾說,“夠了。”
孫虎笑得更開心了。
老耿從警戒哨那邊跑過來,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文。
“李工,指揮部發的。”
李諾接過來。
電文很長,密密麻麻的。
但他隻看了一眼開頭的幾個字:
“經核實,你部昨夜至今晨共提供關鍵預警情報十七份。據此,我軍調整部署十七次,避免重大傷亡至少——”
他頓了頓:
“至少六百人。”
李諾盯著那個數字。
六百人。
六百條命。
不是冰冷的數字。
是六百個兒子、丈夫、父親。
是六百個會笑、會哭、會想家的人。
他抬起頭。
陽光照在臉上。
有點刺眼。
但很暖。
陳雪站在他旁邊,輕聲說:
“你做到了。”
李諾看著她。
她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在笑。
“不是我。”他說,“是我們。”
遠處,鐵山方向的槍聲又響起來。
但這次,聽起來不那麼可怕了。
像有人在打鼓。
像有人在慶祝。
(第五百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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