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整。
廢墟裡的臨時指揮所剛搭起來二十分鐘。
四根木頭撐起一塊防水布,底下擺著兩台電台、一台計算機、三把摺疊椅。電線從廢墟縫裏扯出來,接在發電機上,發電機用沙袋圍著,上麵蓋著浸水的棉被——怕過熱起火。
李諾蹲在計算機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手纏著繃帶,血滲出來,染紅了紗布。
但他沒感覺。
眼睛全在螢幕上。
“李工,”吳建國湊過來,聲音發飄,“美軍的通訊加密等級突然提高了。”
“提高到什麼程度?”
“看不懂的程度。”吳建國指著螢幕上那堆亂碼,“之前咱們破譯的戰術通訊,用的是M-209改進型密碼機,每天換一次金鑰。今天下午開始,他們換新係統了。”
他頓了頓:
“我懷疑是AN/GRC-19級別的戰役加密。理論上,以咱們的算力,破譯一組密文至少需要……”
“多久?”
“三到四小時。”
李諾看了眼手錶。
五點零五分。
三小時後,八點。
天早黑了。
而天黑之後,美軍最喜歡乾的事——
是夜襲。
“不能等三小時。”他說,“想辦法。”
吳建國撓頭:“可算力就這麼點,強行跑隻會宕機……”
“不是讓你硬跑。”李諾指著螢幕,“找規律。密碼再複雜,也是人編的。是人編的,就有漏洞。”
他頓了頓:
“美軍今天換了新係統,說明他們知道我們在監聽。但新係統剛啟用,操作員不熟練,一定會犯錯誤。”
吳建國眼睛亮了。
“你是說……”
“盯著他們的常用詞。”李諾說,“部隊番號、時間、坐標、物資代號——這些詞出現頻率最高,最容易找到規律。”
吳建國轉頭撲向計算機,手指在鍵盤上飛。
周曉白在旁邊翻著厚厚一摞舊電文,一邊翻一邊喊:
“陸戰一師——過去三天出現一百四十七次!”
“第七艦隊——八十三次!”
“登陸——六十二次!”
“灘頭——五十九次!”
“坦克——三十一次!”
吳建國把這些詞輸程式序,開始跑頻率分析。
螢幕上,那些原本亂成一團的密文,開始慢慢顯出輪廓。
下午五點二十分。
馬全有突然摘下耳機。
“李工!指揮部急電!”
李諾接過電報紙。
上麵隻有一行字:
“前沿觀察哨報告,美軍在灘頭東側集結大量人員裝備,疑似準備夜襲。請求提供情報支援。”
夜襲。
李諾盯著那兩個字。
果然是夜襲。
他轉頭看向計算機。
螢幕上,頻率分析程式跑了十五分鐘,已經找出七個高頻片語的加密規律。
“還要多久?”他問。
吳建國頭也不回:“再給我二十分鐘。”
“沒有二十分鐘。”李諾說,“十分鐘。”
吳建國咬了咬牙。
他把程式的執行優先順序調到最高,關掉了所有非必要程式。
計算機的風扇開始瘋狂轉動,嗡嗡嗡像要起飛。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陳雪端著一搪瓷缸水走過來。
“喝點。”
李諾接過,沒喝。
他看著計算機螢幕,手攥著搪瓷缸,指節發白。
缸子裏的水在晃。
是他的手在抖。
陳雪看見了。
沒說話。
隻是伸手,輕輕按住他端缸子的那隻手。
很輕。
但穩。
李諾的手不抖了。
他看了陳雪一眼。
陳雪沒看他,正盯著螢幕。
“還有五分鐘。”她說。
下午五點三十分。
吳建國一拍桌子。
“找到了!”
李諾扔下搪瓷缸撲過去。
螢幕上,一行清晰的英文跳出來:
“TO:1STMARINEDIVISION//FROM:7THFLEET//SUBJECT:NIGHTATTACKPLAN//TIME:1930HRS//OBJECTIVE:HILL217//TROOPS:TWOBATTALIONS//SUPPORT:NAVALGUNFIRE//CODENAME:OPERATIONTHUNDER.”
李諾盯著那行字,腦子飛快地轉。
時間:晚上七點三十分。
目標:217高地。
兵力:兩個營。
支援:艦炮。
代號:雷霆行動。
217高地——
他猛地轉身,撲到地圖前。
手指點在鐵山半島主灘頭後方兩公裡處。
那裏,有一個標高217米的無名高地。
正是他下午建議預備隊去的地方。
“周曉白!”他喊,“預備隊現在到哪了?”
周曉白翻開記錄:
“下午四點電報,預備隊已到達217高地,正在搶修工事。”
四點到的。
現在是五點半。
他們有一個半小時挖工事。
然後要麵對兩個營的美軍夜襲。
還有艦炮支援。
李諾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圓點。
兩百多個人。
一個半小時。
夠挖多深的工事?
夠不夠擋住兩個營的進攻?
夠不夠擋住艦炮的轟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兩百多個人,現在知道敵人要來了。
“馬全有!”他喊,“給指揮部發報!美軍今晚七點半夜襲217高地!兵力兩個營!有艦炮支援!”
馬全有手指按在發報鍵上。
電波從廢墟裡出發,越過夜色,傳向丹東,傳向瀋陽,傳向所有正在等著訊息的地方。
下午五點四十分。
指揮部回電:
“收到。已通知217高地守軍。感謝。”
感謝。
又是這兩個字。
李諾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兩百多個人,正在搶修工事。
他們不知道這份情報是怎麼來的。
他們不知道是六十公裡外一群人在廢墟裡用手扒出來的。
他們隻需要知道——
敵人要來了。
而他們準備好了。
晚上七點整。
天徹底黑了。
廢墟裡點起兩盞馬燈,昏黃的光照著計算機螢幕和電台。
吳建國還在跑程式,手指沒停過。
周曉白在旁邊整理新破譯的電文,一份份分類歸檔。
馬全有戴著耳機,眼睛盯著電台指示燈,耳朵豎得像兔子。
孫虎蹲在發電機旁邊,手裏攥著搖把,隨時準備手動發電——燃油不多了,得省著用。
老耿帶著兩個戰士,在廢墟四周佈置警戒哨。每人配兩顆手榴彈,說是“萬一有美軍特工摸過來,就拉弦同歸於盡”。
李諾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
鐵山方向,炮聲已經停了。
不是不打了。
是在等。
等天黑透。
等夜襲開始。
陳雪走到他身邊。
“冷嗎?”她問。
“不冷。”
陳雪把自己身上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李諾肩上。
李諾一愣:“你……”
“我穿得多。”陳雪說,“你是總指揮,不能凍著。”
李諾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下,她隻穿著一件薄棉襖,嘴唇凍得有點發白。
他想把大衣還回去。
陳雪按住他的手。
“別動。”她說,“就一會兒。”
李諾沒動。
遠處,鐵山方向突然亮起一道閃光。
然後是悶雷般的轟鳴。
艦炮。
美軍的艦炮開始轟擊217高地。
炮彈一發接一發,落在那片小小的山頭上。
每一發,都有幾十米寬的彈坑。
每一發,都在收割生命。
李諾盯著那片閃光,手攥緊。
指甲掐進肉裡。
疼。
但他沒感覺。
晚上七點三十分。
艦炮停了。
然後是輕武器的射擊聲——步槍、機槍、手榴彈。
夜襲開始了。
廢墟裡,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活,聽著那些隱約的槍聲。
八十公裡外,兩百多個人,正在用血肉之軀,擋住兩個營的美軍。
馬全有摘下耳機,低下頭。
吳建國停下敲鍵盤的手,看著窗外。
周曉白把一份剛整理好的電文攥在手裏,攥出了褶子。
孫虎握著搖把,一動不動。
老耿站在廢墟邊緣,點了一支煙。
煙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
李諾盯著那片閃光的方向。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別怕走錯路。隻要方向是對的,慢點沒關係。”
慢點沒關係。
但現在,每一秒都在死人。
陳雪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很緊。
李諾沒甩開。
他反握住她的手。
緊緊的。
晚上八點整。
槍聲漸漸稀疏。
然後停了。
廢墟裡,所有人屏住呼吸。
等。
等電報。
等訊息。
等那兩百多個人,是死是活。
八點零五分。
電台突然響了。
馬全有一把抓起耳機,聽了三秒,臉色變了。
“李工!指揮部急電!”
李諾衝過去,接過電報紙。
上麵隻有一行字:
“217高地守軍,擊退美軍三次進攻。陣地仍在手中。傷亡——”
他頓了頓:
“傷亡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
李諾盯著那個數字。
四十七個兒子、丈夫、父親。
但陣地守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天。
那裏,217高地上,還有一百多個人,正在搶修工事,準備迎接下一輪進攻。
他們知道敵人還會來。
但他們不知道,六十公裡外,有一群人正在盯著敵人的一舉一動。
正在把敵人的每一步計劃,提前送到他們手上。
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們一起戰鬥。
李諾轉身,看著廢墟裡的人。
“還沒完。”他說,“繼續幹活。”
吳建國轉過頭,繼續敲鍵盤。
周曉白翻開新電文,繼續整理。
馬全有戴上耳機,繼續監聽。
孫虎握著搖把,繼續盯著發電機。
老耿掐滅煙頭,繼續警戒。
陳雪站在李諾身邊,手還握著他的手。
沒鬆開。
遠處,鐵山方向,又亮起一道閃光。
下一輪進攻,開始了。
但廢墟裡的人,還在幹活。
像打不死的小強。
像燒不盡的野草。
像那些守在217高地上的人一樣。
(第五百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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