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抵達丹東外圍待命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站台上沒有人迎接。
不,有人。
準確說,是有人趴在站台上。
李諾跳下車,差點一腳踩在一隻手背上。他低頭,看見一個穿土黃色軍裝的年輕人趴在枕木旁邊,手邊放著部野戰電話,嘴裏叼著半截鉛筆,正在一份電報紙上飛快地寫。
那人頭也不抬,筆尖劃得電報紙沙沙響:
“別踩我手——新來的?哪個部分的?”
李諾往後退半步:“基地列車。”
“基地列車?”年輕人終於抬頭,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沒聽說過。運什麼的?”
“運……”李諾想了想,“運情報的。”
年輕人愣了兩秒。
然後他扔下鉛筆,從地上爬起來,繞著列車轉了三圈。
轉第一圈,他盯著車身上的“KX-1949”編號看。
轉第二圈,他扒著窗戶往車廂裡瞅了一眼,瞅見那堆閃著綠光的計算機機櫃,臉白了。
轉第三圈,他走到李諾麵前,立正。
“首長好!”
李諾被他這聲吼嚇得一哆嗦。
“別別別——我不是首長,我是……”
“能運情報的就是首長!”年輕人瞪著眼睛,“您知道我們這兒現在最缺什麼嗎?最缺情報!美軍飛機每天來三趟,來幹嘛來的?從哪兒來的?啥時候再來?全不知道!”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到李諾袖子上:
“上頭說這幾天可能有登陸,在哪兒登陸?多少人登陸?登陸之後往哪個方向打?還是不知道!”
李諾看著他。
二十齣頭,頂多二十三。作戰服左袖口燒了個洞,沒補,就那麼大敞著。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鉛筆磨出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裏塞滿了油墨和泥土。
“同誌,”李諾問,“你叫什麼?”
“報告首長,我叫馬全有,三部駐丹東通訊處,報務員。”
“馬全有同誌,”李諾說,“你們處長呢?”
“處長昨晚一夜沒睡,今早四點在指揮所暈過去了,被人抬下去輸液了。”
馬全有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電報太多了。六部電台,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收報,我們八個人輪班,已經連軸轉了十一天。”
李諾沒說話。
他轉身,朝車廂裡喊了一聲:
“吳建國!”
吳建國從窗戶探出頭:“到!”
“你帶兩個人,把咱們的便攜電台搬下來,架到這個位置。”李諾指著站台角落,“頻率調到前線通訊頻段,全天候值守。”
“是!”
“周曉白!”
周曉白從車門探出頭:“到!”
“你帶上所有破譯程式備份,去指揮所報到。從現在起,三部丹東通訊處所有截獲的密電,全部經你手過一道。”
“是!”
馬全有站在旁邊,嘴巴張著,能塞進一個雞蛋。
“首長,你們這是……”
李諾看著他:
“馬全有同誌,去把你的人叫醒。從現在起,你們八個人歸入基地列車通訊組,統一排程。”
他頓了頓:
“別再一個人扛了。”
馬全有愣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跑向站台另一頭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木板房,邊跑邊喊:
“都起來!都他媽起來!援兵來了!”
上午九點。
列車會議室變成前線臨時情報分析中心。
吳建國架起了四部電台,頻率調得五花八門。周曉白坐在計算機前,手指在鍵盤上飛一樣地跳。
孫虎在旁邊改裝了一台舊收報機,把原本隻接收明碼的破爛貨硬生生改成了能截獲美軍短波通訊的偵察裝置。
“李工,”他頭也不抬,“這個頻段美軍加密等級高,原始訊號裡夾雜大量偽碼,需要濾波。”
“能濾嗎?”
“能,但得加個高通濾波器。”孫虎從工具箱裏摸出一把烙鐵,“給我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
“成交。”
老耿帶著兩個戰士,在列車四周佈置了五個警戒哨。
“不是說要打仗嗎?”又是那個年輕戰士問。
老耿這次沒罵他。
他蹲下來,指著遠處江麵上空盤旋的一個小黑點:
“看見那個了嗎?”
年輕戰士眯眼看了半天:“看見了。”
“那是美軍偵察機。”老耿說,“它不敢低飛,怕被咱們高炮揍下來。但它掛著照相機,能把這一帶鐵路線的每一寸都拍下來。”
他頓了頓:
“如果它拍到這輛列車,拍到這列車頂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天線——”
老耿沒往下說。
年輕戰士嚥了口唾沫,把槍握緊了。
上午十點二十分。
第一份破譯的美軍電文擺在李諾桌上。
周曉白念:
“致第77特混艦隊指揮官:鐵山半島偵察任務已完成。灘頭坡度適宜登陸,無永久性防禦工事。建議登陸視窗:2月2日-2月5日,潮汐條件最佳。”
李諾看了眼日曆。
今天1月29日。
2月2日——四天後。
他把電文推給陳雪。
陳雪看完,臉色沉下來。
“四天……”她低聲說,“夠嗎?”
“夠不夠都得夠。”李諾站起來,“把這份電文抄送週中校和瀋陽指揮部。另外——”
他轉向周曉白:
“繼續盯。他們既然定了登陸視窗,後續肯定還有具體的時間、兵力、火力支援方案。”
“是。”
周曉白轉回計算機前,手指又開始飛舞。
李諾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江麵上那個還在盤旋的小黑點。
美軍偵察機。
它拍得到鐵路線,拍得到高炮陣地,拍得到正在搶修工事的戰士們。
但它拍不到這間車廂裡正在發生的事。
拍不到計算機螢幕上那些不斷跳動的密文。
拍不到孫虎手裏那把正在改造天線的烙鐵。
拍不到馬全有和他的戰友們——八個人,十一天沒睡整覺,現在趴在電台邊,耳朵上掛著耳機,手按著發報鍵,接收來自邊境各個觀察哨的情報。
這不是戰場。
這比戰場更安靜。
也比戰場更致命。
下午兩點。
第二批破譯電文出爐。
“登陸部隊:陸戰一師第五團、第七團,約八千餘人。”
“火力支援:驅逐艦四艘,巡洋艦一艘,艦載機約四十架。”
“登陸後首要目標:切斷新義州—丹東鐵路線,阻止誌願軍後續部隊入朝。”
吳建國唸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十幾秒。
老耿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八千……咱們在鐵山有多少人?”
李諾沒回答。
他知道答案。
不到兩千。
而且沒有海空軍支援,沒有坦克,反艦武器隻有幾門從日軍手裏繳獲的岸防炮,炮彈還是四十年代的庫存。
這仗,正麵打不了。
隻能——
陳雪突然說:“潮汐。”
所有人都看向她。
“電文裡說,登陸視窗是2月2日到5日,潮汐條件最佳。”陳雪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鐵山半島,“為什麼是這幾天?”
李諾腦子裏“叮”的一聲。
“漲潮。”
“對。”陳雪說,“美軍的登陸艦吃水深,必須在**時才能接近灘頭。鐵山半島的潮差——孫虎,能查到嗎?”
孫虎已經在翻資料。
“這一帶潮差約六米,每月農曆十五到十八是大潮期。”他抬頭,“2月2日,農曆臘月二十六,不是大潮。”
所有人都愣了。
“不是大潮,他們怎麼登陸?”
李諾盯著電文,又看了一遍。
“‘灘頭坡度適宜登陸’——坡度。”
他蹲在地圖前,用鉛筆比劃:
“如果灘頭坡度夠緩,哪怕不是大潮,**水位也能讓登陸艦衝上岸。”
他頓了頓:
“但退潮的時候呢?”
陳雪接話:“退潮的時候,登陸艦會擱淺。”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然後老耿一拍大腿:
“他孃的!他們不是要搶灘——是要搶在退潮之前把人和裝備卸完,然後趁潮水沒退完趕緊跑!”
李諾站起來。
“周曉白,給指揮部發報——美軍登陸時間很可能在2月2日淩晨**期。我們的反擊時機,不是他們上岸的時候,是他們撤退的時候。”
他指著地圖:
“把僅有的岸防炮和機動炮兵全部隱蔽配置在灘頭兩側高地。等他們卸完裝備準備撤的時候,打他們的登陸艦。”
“打沉一艘,剩下的就不敢擱淺太久。”
“擱淺不了太久,後續部隊和重灌備就上不來。”
“沒有後續部隊,那八千人在灘頭就是孤軍。”
他頓了頓:
“再能打的陸戰一師,沒有補給也是死路。”
周曉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電波從列車頂上的天線發射出去,越過山嶺,越過江麵,傳向瀋陽,傳向北京。
下午五點。
指揮部回電。
一個字:
“準。”
晚上七點。
天徹底黑了。
李諾站在車門口,看著遠處江麵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燈火。
那是丹東市區。戰爭沒打到那裏,老百姓還在過日子。有人做飯,有人點燈,有人抱著孩子在炕頭講故事。
陳雪走到他身邊。
“週中校剛來電。”她說,“炮兵已經開始向鐵山半島機動。四門122毫米榴彈炮,六門76毫米加農炮,今晚子夜前全部進入發射陣地。”
她頓了頓:
“是你建議的那個位置——灘頭兩側高地。”
李諾點點頭。
他沒說話。
陳雪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打過仗?”她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灘頭反擊的時機是退潮的時候?”
李諾沉默了幾秒。
“書上看來的。”
他沒說謊。
但他沒說的是——那些書,來自另一個時空,記錄的是七十年前那場戰爭的血與火。
一位叫麥克阿瑟的美國將軍,也是在這樣一個潮汐合適的淩晨,在仁川投下了他的籌碼。
那場登陸幾乎改寫了歷史。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讓歷史的悲劇不再重演。
至少,不在鐵山半島重演。
晚上九點。
馬全有跑過來,手裏攥著份電文,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首長!指揮部急電!”
李諾接過來。
電文很短:
“美艦七艘,今晨八時自佐世保出港,航向西北。預計抵達時間:2月1日深夜。”
2月1日深夜。
比原定視窗提前一天。
李諾把電文揉成團,又展開。
“周曉白,”他聲音很平,“給指揮部發報。”
“美軍提前了。”
“我們的反擊也要提前。”
窗外,江麵上那個盤旋的偵察機已經飛走了。
夜色深沉。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炮響——不是進攻,是試探。
暴風雨前的寂靜。
李諾握緊那張皺巴巴的電文。
他不是將軍,沒指揮過一兵一卒。
他隻是個修過電腦、編過教材、開著一輛破火車的技術人員。
但此刻,在這個距離前線不足五十公裡的站台上,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參與這場戰爭。
不是直接參戰。
是資訊保障。
有時候,這比直接參戰更重要。
(第五百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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