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回到基地的時候,是淩晨四點。
沒人迎接他。
站台上空空蕩蕩,隻有老耿一個人站在風雪裏,左肩纏著繃帶,右手夾著煙。
“人呢?”李諾跳下車。
“都在車間。”老耿把煙頭碾滅,“第四冊啟封,九院的人連夜趕來取資料。陳雪在盯著。”
李諾沒說話,大步往車間走。
老耿跟在後麵,壓著嗓子:
“李工,邊境出事了。昨天下午,美軍飛機又過來兩趟,一趟在丹東,一趟在集安。雖然沒有投彈,但偵察高度從三千米降到了一千米。”
他頓了頓:
“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李諾腳步沒停。
他腦子裏還迴響著父親最後那句話。
——“列車不是武器。但如果你必須用它保護什麼,那就用。別猶豫。”
現在,這句話壓在了他肩上。
車間門推開的瞬間,熱浪撲麵。
四台油印機全速運轉,孫虎蹲在其中一台旁邊,正用遊標卡尺量軸承間隙。周曉白趴在長桌上,手邊摞著半人高的校樣稿,眼睛熬得像兔子。
陳雪站在最裏麵那台機器旁邊,手裏拿著一本剛下線的紅色封麵手冊。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
四目相對。
“回來了。”她說。
“嗯。”
“門後麵的事……晚點再說。”陳雪把手裏的手冊遞過來,“你先看看這個。”
李諾接過來。
封麵燙金大字:《簡易戰場監視雷達原理與製造》。封底編號:火-紅-004。
他翻開。
第一頁是他半年前寫的原始草稿,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電路圖。但現在這些草稿被重新整理過,每個公式下麵加了通俗註解,每張電路圖旁邊配了實物照片。
最讓他意外的是——每一章的末尾,都附了一張“常見故障排查表”。
這不是他寫的。
這是陳雪加的。
“時間太緊,”陳雪說,“隻能做到這個程度。九院的人在外麵等,他們說前線等不起。”
李諾合上手冊。
“九院的人呢?”
“會客室。”
“走。”
會客室坐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
領頭的是個四十齣頭的中年人,穿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戴肩章。看見李諾進來,他站起身,沒握手,直接立正:
“李諾同誌,我是九院二所的老陳。這兩位是我的助手。”
他頓了頓:
“前線需要你們。”
李諾沒客套。
“需要什麼?”
“雷達。”老陳開門見山,“美軍的飛機飛得太低,咱們的老雷達看不見。等看見了,炸彈也下來了。”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裡是一門高射炮,炮管還指著天,但炮位上躺著四個戰士,身上蓋著白布。
“昨天拍的。”老陳聲音很平,“集安。美機偵察掃射。四名戰士犧牲,平均年齡十九歲。”
李諾盯著那張照片。
炮位旁邊扔著一頂軍帽,帽徽還閃著光。
“敵人的飛機,我們打不下來。”老陳說,“但至少——至少讓我們早點看見它。”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公文包。
動作很輕,像怕驚醒那四個年輕人。
“第四冊,”李諾說,“你們拿回去,能造出來嗎?”
老陳沉默了幾秒。
“圖紙能看懂。電路能搭出來。”他說,“但有個問題——核心元件。手冊第四十七頁那個‘微波振蕩器’,我們翻遍了全所,沒有能用的。”
他頓了頓:
“據說那是美國人的技術封鎖專案,整個社會主義陣營都沒有成品。”
李諾沒說話。
他轉頭看向陳雪。
陳雪已經站了起來。
“給我四十分鐘。”她說。
三十分鐘後。
列車機密車廂。
陳雪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防靜電盒。
盒子裏躺著六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元件,表麵鍍著一層暗銀色的塗層。
“這是李國華博士留在原型車裏的備件。”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一共十二個,原型車用了六個,還剩六個。”
老陳雙手接過盒子,像接聖旨。
“這……這是什麼材料?”
“不知道。”陳雪說,“我們叫它‘時空穩定器’,但用在雷達上,就是微波振蕩源。”
她頓了頓:
“用這個造出來的雷達,探測距離比美國人的還遠二十公裡。”
老陳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公裡……”
“對。”李諾接過話頭,“二十公裡,足夠高炮部隊提前一分鐘進入戰位。”
他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鴨綠江口的位置:
“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這六台雷達,不能全放在東北。”李諾手指往下滑,落在朝鮮半島中部,“這裏——元山港。如果美軍在這裏登陸,可以直接切斷朝鮮人民軍補給線。”
老陳臉色變了。
“李工,這……”
“我知道,這是外線作戰,超出我們目前的承諾範圍。”李諾說,“但你想想——美軍為什麼敢低空偵察?因為背後有航母。航母的飛機從哪兒來?元山、仁川、釜山,三選一。”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仁川太遠,釜山有堅固防禦。最可能、最致命、最出乎意料的地方——”
紅筆重重頓在元山。
“就是這裏。”
會客室安靜了十幾秒。
老陳盯著地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然後他抬起頭。
“我會把這個判斷帶回所裡。”他說,“雷達的事,今晚就組織攻關。”
他站起來,向李諾和陳雪分別敬了個禮。
“謝謝。我替那四個戰士,替他們的爹孃,謝謝你們。”
淩晨五點。
老陳帶著六顆元件和全套手冊,連夜趕回北京。
李諾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山路盡頭。
陳雪走到他旁邊。
“你怎麼知道美軍會在元山登陸?”她低聲問。
李諾沒回答。
他沒法回答。
他總不能說,在他穿越前的歷史書上,麥克阿瑟就是1950年9月在仁川登陸,一舉扭轉戰局。
而現在才1月。
歷史已經變了。
或者說——因為他的出現,歷史正在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美軍選仁川還是元山,必須讓前線提前做好準備。
哪怕隻是提前一分鐘。
淩晨六點。
天還沒亮。
李諾剛在辦公室坐下,電話就炸了。
不是一部,是三部同時響。
他抓起第一部:
“李工!總參急電!美軍第七艦隊兩艘驅逐艦出現在遼東灣外海!”
第二部:
“基地!瀋陽告急!今晨五時四十分,十二架美軍飛機逼近丹東,其中兩架越境偵察,被我防空火力驅離!”
第三部:
“李諾同誌!我是週中校!總參三部命令——請你們基地立即啟動‘火炬-前線’特別計劃!”
李諾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
“‘火炬-前線’?”
“對。”週中校聲音急促,“這不是請求,是任務。你們那輛列車——現在立刻開赴東北,在瀋陽至丹東鐵路線區間機動待命。”
“任務目標?”
“資訊保障。”週中校說,“前線通訊壓力太大,現有電報係統應付不來。你們有計算機,有通訊人才,能破譯、能分析、能排程。”
他頓了頓:
“李諾同誌,這不是讓你去打仗。是讓你去救命。”
李諾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車間裏油印機還在響,孫虎在給第四台機器換軸承,周曉白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校樣筆。
吳建國在除錯通訊裝置,秦院士戴著老花鏡核對手冊最後幾頁資料。
陳雪站在門口,看著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什麼時候出發?”李諾問。
“今天。”週中校說,“一個半小時後,有一列軍列從瀋陽南下接你們。你們必須在今晚之前抵達丹東外圍待命區。”
他頓了頓:
“李諾同誌,前線——真的很苦。”
李諾結束通話電話。
他轉過身,看著會客室裡漸漸聚攏的人。
“都聽到了?”他問。
沒人回答。
老耿把煙頭碾滅,站起來。
“我去檢查車況。”
孫虎合上遊標卡尺。
“我去清點備件。”
吳建國起身。
“通訊裝置我昨晚剛做完保養,再跑一趟長途沒問題。”
周曉白揉著眼睛從桌上爬起來。
“陳姐,我去整理隨車資料。”
秦院士摘下老花鏡,慢慢擦拭。
“老頭子腿腳不利索,就不跟車拖累你們了。手冊最後一版校樣,我在這裏盯著。”
陳雪沒動。
她看著李諾。
“你剛從崑崙回來。”她說,“連口熱水都沒喝。”
李諾看著她。
“前線等不了熱水。”
陳雪沉默了幾秒。
“那我跟你去。”
“基地需要人……”
“基地有秦院士。”陳雪打斷他,“前線沒有你,我不放心。”
李諾沒再說話。
上午七點十五分。
列車啟動。
這次不是試執行,不是遠征崑崙。
是開赴戰場。
駕駛室裡,李諾握著操縱桿。
陳雪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週中校發來的最新敵情通報。
“美軍兩艘驅逐艦還在遼東灣外海,沒有進一步動作。”她念,“但空軍活動頻繁。今晨四時到七時,共偵測到十七架次不明飛機接近國境線。”
“我軍反應?”
“起飛攔截六架次,驅離九架次,另有八架次在境外折返。”陳雪頓了頓,“雙方沒有交火。”
“暫時沒有。”李諾說。
他盯著前方延伸的鐵軌。
窗外,熟悉的風景正在飛速後退。
基地、山穀、村莊、縣城……
然後是不熟悉的風景。
陌生的山,陌生的河,陌生的田野。
車廂裡,技術組的人都在忙碌。
吳建國架起了四部電台,同時接收來自三個方向的電報。周曉白在旁邊整理電文,把有效資訊分類歸檔。
孫虎在檢查備用發電機——列車能源無限,但前線萬一需要獨立供電,這玩意能救命。
老耿帶著三個戰士,在車廂兩頭佈置簡易掩體。
“不是要打仗嗎?”一個年輕戰士問。
老耿瞪他一眼:“誰跟你說要打仗?”
“那這掩體……”
“防流彈。”老耿把沙袋碼好,“前線跟後方不一樣。後方子彈有眼睛,前線子彈是瞎的。”
年輕戰士嚥了口唾沫,不再問了。
下午三點。
列車駛入瀋陽站。
站台上全是軍列。
坦克、火炮、卡車、兵員——鋼鐵洪流般向東、向北湧動。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送行。
隻有鐵軌與車輪摩擦的尖嘯,和偶爾響起的汽笛。
一輛吉普車停在站台邊。
週中校跳下車,快步登上列車。
“李諾同誌,長話短說。”他把一張地圖攤開在會議桌上,“你們原定任務是去丹東待命。現在有變化。”
“什麼變化?”
“一小時前,我方情報人員截獲一份美軍第七艦隊通訊。”週中校指著地圖上一點,“他們可能在策劃一次小規模登陸行動,目標——”
他手指落下:
“鐵山半島。”
李諾盯著那個地名。
鐵山半島。
距離丹東不到八十公裡。
一旦登陸成功,可以直接威脅中朝邊境運輸線。
“什麼時候?”他問。
“未知。”週中校搖頭,“通訊裡隻提到‘近期’,沒有具體日期。但據我們分析,最快可能就在未來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
李諾看了眼手錶。
“你們需要什麼?”他問。
週中校盯著他,一字一句:
“資訊。我們要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從哪裏來、來多少人。”
他頓了頓:
“你們那台計算機——能破譯美軍通訊密碼嗎?”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在看李諾。
李諾沒回答。
他在算。
美軍現在的通訊加密級別,應該是二戰時期的M-209改進型。理論上,22世紀的量子計算機破譯它隻需要幾微秒。
但基地這台“星火一號”,隻是用1950年代的電子管組裝的簡化版。
算力差距,相當於算盤對比天河。
但——
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需要多少樣本?”他問。
週中校一愣:“什麼?”
“美軍通訊樣本。”李諾說,“攔截到的原始訊號、密文、頻率、時間戳。越多越好。”
週中校深吸一口氣:
“我給你調。二十四小時內,要多少給多少。”
“二十四小時太久。”李諾說,“十二小時。”
“十二小時?”
“對。”李諾走到計算機前,啟動係統,“美軍登陸不會等我們準備好。我們也別讓他們等太久。”
下午五點。
列車駛離瀋陽,繼續向北。
車廂裡,計算機螢幕亮著綠光。
吳建國守在操作檯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大氣不敢喘。
周曉白在旁邊一頁頁翻電文——週中校剛派人送來的第一批攔截樣本,一共四十七份。
“這組密文重複率很高。”她指著螢幕上跳動的字元,“開頭三個字母‘XKJ’出現過六次。”
“可能是固定字首。”吳建國說,“比如‘TO’、‘FROM’這類。”
“試試排除。”
兩人埋頭演算。
李諾站在旁邊,沒有插手。
他知道,有些路必須讓年輕人自己走。
晚上八點。
第一版破譯程式跑起來了。
螢幕上,那些雜亂無章的密文開始呈現出規律。
“……艦隊……航向……待命……”
不完整。斷斷續續。
但能看懂了。
吳建國盯著螢幕,手在抖。
“李工……這……這是……”
李諾拍了拍他肩膀。
“繼續。”他說,“他們要來了。”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隱隱傳來炮聲——那是邊境方向,高炮部隊在進行夜間實彈演練。
火光一閃一閃,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閃電。
陳雪站在李諾旁邊。
“你累不累?”她輕聲問。
李諾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陳雪,”他說,“你說咱們這輛破車,真的能幫上忙嗎?”
陳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車廂裡那些忙碌的人——
吳建國盯著螢幕,周曉白翻著電文,孫虎在除錯發電機,老耿在教年輕戰士怎麼用沙袋搭射擊孔。
“能。”她說。
“為什麼?”
“因為……”陳雪頓了頓,“因為他們都信你。”
李諾沒說話。
炮聲又響了一輪。
他握緊操縱桿。
列車繼續向北。
駛向那片被戰火籠罩的土地。
(第五百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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