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基地門口貼上了紅對聯,食堂煮了一大鍋餃子。但沒人顧得上吃。
收發室的電報機從早上七點就沒停過,“滴滴答答”響成一片。報務員小王兩隻手輪換著收報,收得滿頭大汗,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陳雪站在電報機旁邊,一張張看剛譯出來的電文。
第一張:
“長春一汽:採用手冊熱處理工藝,本月發動機缸體合格率從67%提升至89%。超額完成年度計劃。感謝。”
第二張:
“瀋陽飛機製造廠:手冊第四十七頁鋁合金焊接引數,已應用在殲-5機翼生產線。工期縮短20%,報廢率降低35%。致敬。”
第三張:
“核工業部九院:鈾濃縮裝置控製電路穩定性達99.7%。上級通令嘉獎。基地技術支援,功不可沒。”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有天津的、上海的、哈爾濱的、蘭州的、包頭的。有工廠、研究所、建設兵團、甚至還有邊防哨所。
每一張電文末尾,幾乎都跟著同樣一句話:
“第二批手冊何時發放?”
陳雪把電文一張張疊好,塞進抽屜。
抽屜已經滿了。
這是今天收到的第七十三份。
“陳姐,”周曉白跑進來,臉凍得通紅,“郵局又送來二十七個包裹!”
“什麼包裹?”
“都是各單位的感謝信,還有土特產!”周曉白掰著手指頭數,“長春一汽寄了五個汽車模型,瀋陽飛機製造廠寄了架殲-5模型,新疆建設兵團寄了兩箱哈密瓜乾,雲南錫礦寄了罐普洱茶……”
她頓了頓:“還有,哈爾濱鍋爐廠那個劉大壯,寄了一麻袋紅腸。說是全廠工友湊錢買的,非讓咱們收下。”
陳雪愣了好一會兒。
她走到收發室,看見門口堆成小山的包裹。
汽車模型、飛機模型、茶葉、乾果、臘肉、布料、搪瓷缸、筆記本……還有那麻袋紅腸,用新麻袋裝著,上麵貼了張紅紙,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感謝老師”。
陳雪站在那堆包裹前,半天沒說話。
周曉白小聲問:“陳姐,退不退?”
“……不退。”陳雪聲音有點啞,“收下。回頭寫封感謝信,每家單位都回。”
“那回禮呢?”
陳雪想了想:“把咱們新編的《電子技術中級手冊》寄一本過去。就說——這是基地的回禮。”
周曉白應聲去了。
陳雪還站在包裹堆前。
她伸手拿起那架殲-5模型,鋁合金機身,打磨得很精細,機翼上還有手工描的紅星。
她突然想起李諾說過的話:
“知識就像種子。也許看不到開花結果,但總有一天,會有人看見滿山遍野的花。”
現在,花開了。
下午兩點,陳雪去培訓班教室巡視。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吵翻了天。
“……你這個引數肯定錯了!手冊第一百一十三頁寫得清清楚楚,電容耐壓值不能低於50伏!”
“手冊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實測過,40伏完全夠用,還能降低成本!”
“你敢改手冊資料?你這是違反紀律!”
“我這是實事求是!”
陳雪推門進去。
吵架的兩個人,一個是長春一汽的李師傅,一個是瀋陽飛機製造廠的小林。倆人都漲紅著臉,誰也不讓誰。
其他人也不勸,反而圍成一圈,看熱鬧不嫌事大。
“吵什麼?”陳雪問。
李師傅搶先開口:“陳老師,他亂改手冊引數!四十伏電容用在五十伏電路上,萬一擊穿了,整台裝置都得報廢!”
“我測過三遍了!”小林梗著脖子,“實際工作電壓最高隻有38伏,用四十伏電容完全沒問題,還能省五毛錢成本!五毛錢不是錢啊?”
陳雪沒說話。
她走到黑板前,畫了張電路簡圖。
“李師傅,”她指著圖上的一點,“你看這裏。手冊標50伏,是基於最壞工況——電網波動、溫度變化、元件老化。在這個位置上,50伏是安全冗餘,不是硬性指標。”
她又看向小林:“但你改40伏,有沒有考慮電源啟動瞬間的浪湧電壓?那是穩態工作電壓的兩倍以上。”
小林愣住了。
“所以,”陳雪說,“你測得沒錯,李師傅的擔心也沒錯。問題不在誰對誰錯,在你們倆都沒把話說全。”
她在電路圖上加了個元件:
“加一個浪湧抑製電路,啟動瞬間把電壓鉗住。這樣40伏電容也能用,50伏的安全冗餘也保住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師傅撓撓頭:“原來還能這麼乾……”
小林紅著臉:“陳老師,我光想著省錢,沒想周全。”
“沒想周全,就想。”陳雪放下粉筆,“手冊是起點,不是終點。你們能發現手冊的不足,敢提出來討論,這就是進步。”
她轉身看著所有人:
“記住,知識不是死的,是活的。今天你們學我的,明天你們改我的,後天你們超過我——這才叫燎原之勢。”
掌聲從教室各個角落響起。
臘月二十四,基地迎來了一批特殊客人。
十八個人,全是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著也就十**。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有工裝,有軍裝,有列寧裝,還有個穿長衫棉袍的,像是從鄉鎮作坊來的。
帶隊的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瘦高個,自我介紹叫馬駿,從甘肅來的。
“陳老師,”馬駿遞上一封信,“我們是西北幾個廠礦聯合選送的學員。這是我們的介紹信。”
陳雪拆開信,眉頭漸漸皺起。
信裡寫得很清楚——這十八個人,來自甘肅、青海、新疆三個省,分屬十二個不同單位。最遠的是從喀什來的,路上走了二十三天。
“你們怎麼不早點來?”陳雪問,“第一期培訓通知發了快一個月了。”
馬駿沉默了一下。
“陳老師,”他說,“不是不想早來,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是輪不到我們。”
陳雪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我們那裏,”馬駿說,“技術員太少了。一個廠幾百號人,能看懂圖紙的不超過五個,會修機器的更少。上麵分下來一本手冊,全廠當寶貝,鎖在保險櫃裏,隻有廠長能看。”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我是偷偷跑出來的。臨出門,廠長跟我說——小馬,你去學,學不會沒關係,把書揹回來就行。咱們廠等你救命。”
他身後那十七個人,沒有一個出聲。
但他們的眼睛,都像馬駿一樣——亮,也紅。
陳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宿舍住得下嗎?”
周曉白:“擠一擠能加十八張床。”
“教材夠嗎?”
吳建國:“我連夜加印。”
“教室呢?”
“禮堂還能加一排課桌。”
陳雪轉向馬駿:
“你們這期學員,我收了。但有個條件——結業以後,必須回原單位工作,至少乾滿五年。”
馬駿愣了一瞬,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我們廠長,替我們廠幾百號工人,謝謝陳老師。”
這天晚上,陳雪在地圖上插了第十二麵紅旗。
甘肅酒泉。
臘月二十五,大雪。
基地禮堂燈火通明。
四台油印機從早轉到晚,“哢嚓哢嚓”聲沒停過。孫虎守在機器旁邊,手裏拿著遊標卡尺,每隔兩小時就量一次軸承磨損。
老張端著茶缸子過來:“小孫,歇會兒。”
“不歇。”孫虎頭也不抬,“這批印完再歇。”
“印多少了?”
“今天出了兩千本。”孫虎指指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書堆,“綠色的一千四,黃色的五百,紅色的……一百。”
老張咂舌:“紅色印這麼多?”
“陳姐吩咐的。”孫虎說,“開春以後,九院那邊還要第二批,長春一汽也要進階版。現在不印,到時候來不及。”
老張點點頭,沒再問。
他知道,紅色手冊每一本都登記在冊,每一本都有固定去處。印再多,也流不到不該流的地方。
淩晨兩點,印刷車間終於安靜下來。
孫虎關了機器,揉揉酸脹的眼睛,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
那是他自己編的《油印機快速維修手冊》,巴掌大小,封皮是用牛皮紙糊的。
他翻開,在“軸承磨損標準”那頁又加了一行字:
“木軸壽命:500張。手工鍛造軸承壽命:8000張。機床軸承(待試):預估張。”
加完,他把小本子揣回懷裏,靠著牆睡著了。
窗外,雪還在下。
臘月二十六。
陳雪站在基地門口,送馬駿那十八個人上汽車。
培訓時間太短,隻有三天。但這三天,馬駿他們幾乎沒睡——白天上課,晚上抄筆記,淩晨還在纏著老師問問題。
“都學完了?”陳雪問。
“學不完。”馬駿老實回答,“但夠用了。”
他從懷裏掏出厚厚一摞紙,全是手抄的教材。
“陳老師,”他說,“回去以後,這些筆記我會分給廠裡的工友。一人學一點,合起來就全了。”
陳雪看著他手裏的筆記。
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還沾著油墨。但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的,連頁邊空白都擠滿了小字。
“夠用就行。”她說,“回去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寫信來基地。”
“嗯。”
馬駿上了車,又從車窗探出頭:
“陳老師——李諾同誌什麼時候回來?”
陳雪愣了一下。
“我們廠長說,”馬駿說,“能教出這樣技術的老師,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他想給李諾同誌寫封感謝信。”
陳雪沉默了幾秒。
“他會回來的。”她說,“快了。”
汽車發動,駛進漫天風雪。
陳雪站在門口,看著汽車消失在山路盡頭。
她不知道李諾什麼時候回來。
但她知道,他留下的火種,已經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的土地上,燒成了燎原之勢。
而火種本身,一定會循著光回來。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蒼茫。
像一聲召喚。
(第五百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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