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計劃啟動的第七天,基地門口排起了長隊。
不是排隊領書,是排隊報名。
第一批培訓班名額八十個,訊息發出去三天,報名錶收回來四百多份。長春一汽直接派了十二個人,瀋陽飛機製造廠九個人,連九院都破天荒送來六個穿軍裝的年輕技術員——全是重點大學的苗子。
陳雪站在報名處門口,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有點懵。
“這……這也太多了。”周曉白拿著名冊,手忙腳亂,“陳姐,宿舍不夠住,食堂也不夠吃,連教室都不夠用了!”
“不夠就擠。”陳雪咬牙,“宿舍四個人一間改成六個人,食堂分時段吃飯,教室不夠就把禮堂改成臨時教室。人來了,不能轟走。”
“那教材呢?咱們印的速度跟不上啊!”
“教材不發個人,發小組。”陳雪說,“四個人共用一本,上課輪流看,下課交回。誰弄丟誰賠。”
周曉白咂舌:“這條件也太艱苦了……”
“艱苦?”陳雪看她一眼,“你知道長春一汽的李師傅他們當年怎麼學的嗎?蘇聯專家不給資料,就趴在窗戶外麵偷看;沒有教材,就用手抄,抄了一百多頁,手指磨出血。現在有書了,四個人合用還嫌艱苦?”
周曉白不說話了。
她跑去安排宿舍。
下午兩點,第一批八十名學員全部到齊。
陳雪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腦袋。有白髮蒼蒼的老工程師,有二十齣頭的大學生,有穿工裝的師傅,也有穿軍裝的幹部。每個人的眼神都一樣——亮,像餓久了的人看見饅頭。
“各位同誌,”陳雪開口,“歡迎大家來基地學習。廢話不多說,咱們直接上課。”
她在黑板上寫下八個字:
“技術手冊,不是聖經。”
底下有人愣住。
“手冊是工具,不是答案。”陳雪轉身,“它告訴你電路怎麼接、零件怎麼裝、公式怎麼用,但它不告訴你——為什麼這麼接?為什麼這麼裝?為什麼是這個公式?”
她頓了頓:
“手冊裡的知識,是前人總結的經驗。但經驗有侷限。今天適用的方法,明天裝置升級了可能就不適用。今天正確的資料,換了材料可能就要調整。你們來基地,不是為了背下一本手冊,是為了學會——當手冊不管用的時候,該怎麼辦。”
教室裡很安靜。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陳老師,”坐在第一排的李師傅舉起手,“那你教我們什麼?”
“教你們原理。”陳雪說,“教你們電子是怎麼跑的,金屬是怎麼變形的,力是怎麼傳遞的。把這些學會了,手冊上的每一個字,你們都能自己推匯出來。”
李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頭。
“那俺學。”
下午的課講了三個小時。
從最基礎的歐姆定律開始,講到電晶體的工作原理,再到收音機的整機電路分析。陳雪講得飛快,底下人記得更快——筆記本翻得嘩嘩響,有人手跟不上,急得直跺腳。
下課鈴響,沒人動。
“陳老師,”一個年輕學員舉手,“能不能……再講一會兒?”
陳雪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
“今天先到這兒。”她說,“明天早上八點,繼續講。今晚有晚自習,誰有問題可以來問。”
學員們這才起身,依依不捨地收拾筆記本。
李師傅沒走。他坐在第一排,對著黑板上的電路圖發獃。
“李師傅,有問題?”陳雪走過去。
“沒、沒問題。”李師傅搓著手,“就是……俺記性不好,怕忘了。這圖,能不能讓俺抄下來?”
“不用抄。”陳雪從講台抽屜裡拿出一本油印手冊,“這是今天講課的配套教材,你拿回去看。”
李師傅雙手接過手冊,像接聖旨。
他翻開扉頁,看見上麵印著“內部教材·請勿外傳”八個字,突然問:“陳老師,這書……俺能帶回去給廠裡其他人看嗎?”
陳雪愣了愣。
“廠裡還有兩百多號人,沒機會來。”李師傅低著頭,“他們讓俺帶句話——學不會沒關係,把書帶回來就行,他們自己琢磨。”
教室裡沒走的幾個學員都停住了。
他們看著陳雪,眼神裡有同樣的期待。
陳雪沉默了很久。
“能。”她最終說,“但不能白給。”
“您說!”
“每個人拿了書,必須交一篇學習報告。寫自己學到了什麼,還有什麼沒弄懂,用在工作中解決了什麼問題。”陳雪說,“報告寄回基地,我們看了,確認你們真在學,再發下一本。”
李師傅眼睛亮了:“成!俺讓他們寫!不會寫字的,俺幫他們寫!”
這天晚上,陳雪辦公室裡多了一張全國地圖。
她在地圖上插了一麵紅旗——長春一汽。
然後又插一麵——瀋陽飛機製造廠。
第三麵——核工業部九院。
第四麵、第五麵、第六麵……
每發出去一本手冊,就插一麵紅旗。每送走一個學員,就插一麵紅旗。
不到一週,地圖上的紅旗已經連成片。
周曉白看著地圖,喃喃道:“陳姐,這比咱們印書快多了……”
“對。”陳雪說,“知識自己長了腿。”
培訓班的第二天晚上,來了個不速之客。
陳雪正在自習室答疑,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拎著箇舊帆布包。頭髮亂糟糟,黑眼圈很重,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陳老師,”他把包往桌上一放,“俺來報名的。”
陳雪看了眼名冊:“同誌,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俺叫劉大壯,哈爾濱鍋爐廠的。”男人開啟帆布包,掏出一摞紙,“俺們廠沒接到通知,是俺自己看報紙知道基地在辦培訓班,連夜坐火車來的。這是俺的介紹信、工作證、還有……”
他又掏出幾本筆記本,翻開封皮:
“這是俺們廠自己搞的技術革新——鍋爐效率提升方案,試了三年,成了一半。俺想讓您看看,哪出問題了。”
陳雪接過筆記本,一頁頁翻。
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但畫得很認真。鍋爐結構圖、熱力計算、改造記錄,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字:
“如果能解決這個技術瓶頸,每年能為國家節約三萬噸煤。”
陳雪抬起頭。
劉大壯搓著手,眼神忐忑。
“劉同誌,”陳雪問,“你坐了幾天的車?”
“三天兩夜。”劉大壯老實回答,“從哈爾濱到北京轉了趟車,北京到縣城又倒了兩趟汽車,最後一截山路是搭老鄉的驢車進來的。”
“吃飯了嗎?”
“帶乾糧了。”劉大壯從兜裡掏出半個硬饅頭。
陳雪看著那個饅頭,再看看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周曉白,”她說,“去食堂打份飯,加個蛋。”
然後轉向劉大壯:
“你的報名,收了。”
劉大壯愣了兩秒,突然站起來,給陳雪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陳老師!俺一定好好學!”
這天晚上,陳雪在哈爾濱插了第一麵紅旗。
培訓班開到第十天,第一個“畢業成果”出來了。
不是陳雪教的,是學員們自己鼓搗的。
起因是李師傅發現手冊裡有一處電路圖,用在他們的老舊機床上,總是燒保險絲。他琢磨了兩天,改了一個電阻的阻值,再試——不燒了。
他把改過的圖紙拿給陳雪看。
陳雪仔細檢查了電路,點頭:“改對了。為什麼這麼改?”
“俺算了一下,”李師傅掏出皺巴巴的草稿紙,“原圖是按220伏電壓設計的,但俺們廠裡電壓不穩,經常跳到240伏。把電阻加大百分之二十,電流就穩住了。”
“這是你自己算的?”
“俺……俺以前學過歐姆定律,就是電壓等於電流乘電阻那個。”李師傅不好意思地撓頭,“學得不精,算了好幾遍纔敢下手。”
陳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
“長春一汽李師傅,成功改進機床電路——根據實際工況調整設計引數。”
教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師傅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俺就是瞎琢磨……”
“這不是瞎琢磨。”陳雪說,“這叫學以致用。”
她頓了頓,看著所有人:
“技術手冊印得再多,隻是紙。你們把紙上知識用到機器上,變成產品,變成生產力,知識纔算活了。”
台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年輕學員站起來:
“陳老師,我想改一下手冊第二十三頁的電源濾波電路。”
又一個站起來:
“手冊第九十一頁的焊接引數,我們廠環境溫度低,能不能調整?”
第三個:
“老師,手冊第三冊關於電磁遮蔽的設計,用在我們的儀器上效果不理想……”
陳雪聽著,嘴角慢慢揚起笑意。
李師傅改的電路很快傳到其他學員手裏。
長春一汽的人抄了一份帶回去,瀋陽飛機製造廠的人又抄了份帶走,九院的軍裝幹部乾脆拍了照片,當天晚上就發往北京。
三天後,陳雪收到一封電報。
發報人:核工業部九院。
內容隻有一行字:
“電路改進方案已應用在鈾濃縮裝置控製係統中,穩定性提升15%。感謝。”
陳雪握著電報,站在地圖前,站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李諾說過的那句話:
“知識傳播的速度,不是加法,是乘法。”
一本手冊到一百人手裏,是一百個人學會。
一百個人學會,每人再教十個人,是一千個人學會。
一千個人每人再教十個人……
她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旗,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窗外,傳來學員們的讀書聲。
那是從哈爾濱鍋爐廠來的劉大壯,正帶著幾個工友背歐姆定律。
東北口音、四川口音、湖南口音……混在一起,磕磕絆絆,但聲音很大。
陳雪靠在窗邊,聽著那些走調的公式。
“電壓等於電流乘電阻……”
“電流等於電壓除以電阻……”
“電阻等於電壓除以電流……”
她笑了一下。
知識傳播的速度,真的加快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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