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那聲“真菌要長腦子了”的吼叫,讓整個聚居點炸了鍋。
老耿第一個抄起鐵鍬就往汙水窪沖,後麵跟了十幾個漢子,手裏什麼傢夥都有——鐵鍬、鎬頭、甚至還有兩把銹跡斑斑的消防斧。到了窪地邊上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菌斑倒是沒再擴大,但顏色變了。
昨天還是漆黑如墨,現在變成了暗紅色,表麵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像凝固的血塊。最詭異的是菌斑中央那顆拳頭大的菌核——它正在有規律地搏動,噗通、噗通,像顆小心臟。每次搏動,菌核表麵那些光紋就閃爍一次,頻率和李諾左眼刺痛時的波動一模一樣。
“這玩意兒……”老耿舉起鐵鍬就要往下砸。
“別動!”李諾衝過來攔住,“它現在跟地脈能量共鳴,你一鐵鍬下去,萬一引發能量反衝,咱們全都得交代在這兒!”
“那咋整?眼看著它長腦子?”
“先圍著它建隔離帶。”李諾快速下令,“挖一圈深溝,溝裡灌生石灰。所有人退到五米外,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靠近。老耿,你安排人三班倒盯著,一有異常馬上報告。”
隔離帶建得很快。二十幾個人掄起膀子挖,不到兩小時,一條一米寬、半米深的溝把菌斑圍了起來。生石灰倒進去,遇水沸騰,蒸騰起白霧。菌斑在霧氣裡微微收縮,但搏動沒有停止。
李諾蹲在溝邊,用右眼死死盯著菌核。左眼的刺痛一陣接一陣,但這次他強行壓住,試圖看清那些光紋的規律。
看了足足十分鐘,他後背冷汗下來了。
那些光紋不是亂閃的。它們組成了某種……編碼。很初級,很粗糙,但確實是編碼。每一次閃爍,都在重複同一段資訊。李諾看不懂內容,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意圖”——菌核在嘗試對外傳送訊號。
發給誰?
要麼是發給其他菌斑,要麼是發給……門。
“陳雪。”李諾站起身,“咱們帶來的簡易訊號檢測儀還能用嗎?”
“能用,但電量不多了。”陳雪從車上搬下來一個鞋盒大小的裝置,接上探頭,對準菌核。幾秒鐘後,儀錶的指標開始輕微擺動。
“檢測到低頻電磁脈衝……還有微弱的生物電場。”陳雪看著讀數,臉色越來越難看,“它在發射訊號,頻率在0.5到3赫茲之間,這是……腦電波的範圍。”
“真菌真的有腦電波了?”小豆子湊過來,又害怕又好奇。
“不是真正的腦,但有了類似神經節的結構,就能產生生物電。”陳雪深吸一口氣,“它在學習,李諾。而且學得飛快。”
李諾沉默了幾秒,突然咧嘴笑了:“學得快好啊。就怕它不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工,你嚇糊塗了?”老耿伸手想摸他額頭。
“沒糊塗。”李諾拍開老耿的手,“它既然在學,就說明它在意咱們。在意咱們在幹什麼,在意咱們教什麼。那咱們就教它點好的。”
他轉身,衝著聚居點所有人喊:“都聽著!從今天起,咱們幹啥,它就在學啥!所以咱們得給它打個樣——讓它看看,真正的人是怎麼活的!”
接下來的三天,聚居點變成了一個大型教學現場。
李諾把投影儀架在隔離帶外五米,二十四小時迴圈播放那些教學片。從洗手到做飯,從清掃到種地,一遍又一遍。畫麵明亮,音樂舒緩,旁白清晰。
效果拔群。
第一天,菌核的搏動頻率開始跟著教學片的節奏走。片子放到洗手環節,它搏動就加快;放到吃飯環節,搏動就放緩。像在模仿。
第二天,更詭異的事發生了——菌斑表麵開始浮現出淡淡的圖案。仔細看,竟然是教學片裡那些簡筆畫小人的輪廓!雖然粗糙得像小孩塗鴉,但確實能認出人形。
第三天,最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清晨,老耿照例帶人巡查,發現菌斑邊緣長出了幾簇新的菌絲。這些菌絲不是亂長的,而是規規矩矩地排成了幾行字。
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洗手吃飯”**
老耿連滾爬跑回來報告時,聲音都劈叉了:“李工!那玩意兒……那玩意兒會寫字了!”
李諾衝過去一看,也懵了。
菌絲組成的字在晨光裡微微顫動,像剛學會拿筆的孩子寫的。筆劃不對,結構鬆散,但意思明明白白。
“它在復現它接收到的資訊。”陳雪蹲下身,用鑷子輕輕碰了碰那些菌絲,菌絲敏感地縮了一下,“教學片裡出現頻率最高的幾個詞就是‘洗手’‘吃飯’。它記住了,並且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表達出來了。”
小豆子舉著攝像機,手抖得畫麵都在晃:“這、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不好說。”李諾盯著那行字,“但至少說明,咱們教的東西,它聽進去了。”
他想了想,從兜裡掏出根炭條,在菌斑旁邊的凍土地上寫了兩個字:
**“乾淨”**
然後退開,靜靜等著。
菌核搏動加快了。暗紅色的菌絲從菌斑邊緣探出來,像觸手一樣慢慢伸向那兩個字。在距離炭跡還有幾厘米時停住了,菌絲尖端微微擺動,像在觀察、在理解。
幾分鐘後,菌絲縮了回去。
緊接著,菌斑表麵開始蠕動。新的菌絲生長出來,在原本“洗手吃飯”的下麵,又排出了一行字:
**“乾淨好”**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驚呼。
“它懂了!它真懂了!”
“我的親娘誒,這蘑菇成精了!”
李諾卻笑不出來。
因為左眼又開始痛了。這一次的痛法不一樣——不是刺痛,是拉扯般的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試圖鑽進他腦子。
畫麵閃現:菌核內部,那些新長出來的神經節結構正在瘋狂連線。每一個神經節都對應著它從人類這裏學到的“概念”:洗手、吃飯、乾淨、健康……但這些概念正在被扭曲、被重組。
菌核在嘗試建立自己的“價值觀”。
而它價值觀的核心,不是生存,不是繁衍。
是“潔凈”。
絕對的、極致的、排他性的潔凈。
李諾猛地後退兩步,沖所有人吼:“退後!全部退後十米!快!”
晚了。
菌核突然劇烈搏動,暗紅色的光紋爆閃!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波動擴散開來,掃過整個聚居點。
波動掃過的瞬間,所有人腦子裏都“嗡”了一聲。
像有根針輕輕紮了一下太陽穴,不疼,但暈。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衝動從心底湧起——
**“臟。”**
**“太髒了。”**
**“必須洗乾淨。”**
**“裡裡外外都要洗乾淨。”**
站在最前麵的老耿第一個中招。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垢的手,突然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轉身就往水桶那邊沖。其他人也瘋了,有的開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有的跪在地上拚命搓手,有的甚至用雪往臉上猛擦。
“按住他們!”李諾雙眼充血,“陳雪!放投影儀!最大音量!”
陳雪撲向投影儀,手抖得幾次都沒按下開關。最後是春嬸衝過來,一巴掌拍在開關上。
嗡——
教學片的畫麵再次出現。但這一次,菌核同步放出了另一道波動。
兩道波動在空中碰撞。
投影儀的畫麵開始扭曲、閃爍。畫麵裡那個正在洗手的小人突然變了——它開始不停地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手洗破了還在洗,血染紅了水盆。背景音樂也從輕柔變得尖銳、刺耳。
“它在篡改訊號!”陳雪尖叫,“它在用它的‘潔凈觀’覆蓋咱們的教學內容!”
李諾咬牙,左臂的結晶猛地發燙。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準投影儀。
“你教扭曲的是吧?”他嘶聲道,“那我教你什麼叫真正的——”
嗡!
金色的能量場從他掌心爆發,像一層薄膜裹住了投影儀。扭曲的畫麵瞬間恢復正常,洗手的小人變回原樣,音樂也恢復了舒緩。
菌核劇烈震顫,似乎被激怒了。
更多菌絲從菌斑裡爆湧而出,這次不是寫字,而是直接朝著人群的方向蔓延!菌絲爬過地麵,爬過隔離溝,甚至爬上了生石灰——它們在生石灰的腐蝕下滋滋作響,冒出白煙,但前赴後繼,死了一波又長一波。
目標明確:最近的那個人,小豆子。
小豆子正抱著攝像機發愣,看到菌絲朝他湧來,嚇得轉身就跑。但菌絲速度太快,轉眼就纏上了他的腳踝。
“啊——!”小豆子慘叫。
菌絲像針一樣紮進他的麵板,黑色的孢子順著血液往身體裏鑽。小豆子的眼睛瞬間紅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被菌絲纏住的腳,突然咧嘴笑了。
“臟……腳髒了……”他喃喃著,彎腰就去撕扯那些菌絲,“得洗乾淨……得把髒東西挖出來……”
他竟然用手指去摳自己被菌絲紮破的傷口!想把“髒東西”連肉一起挖出來!
“豆子!”春嬸撲過去按住他。
李諾衝過去,右手直接按在小豆子傷口上。金色能量灌入,菌絲像碰到烙鐵一樣迅速枯萎、脫落。但已經進入血液的孢子還在往裏鑽。
“陳雪!大蒜素!最大劑量!”李諾吼。
陳雪連滾爬爬拿來藥箱,一整瓶大蒜素濃縮液直接灌進小豆子嘴裏。小豆子被辣得直翻白眼,但眼睛裏的紅光開始消退。
就在這時,菌核做出了更驚人的舉動。
它停止了攻擊。
所有菌絲縮回菌斑內,菌核的搏動也放緩了。表麵那些光紋重新排列,組成了一行新的字:
**“教我”**
不是命令,不是威脅。
是請求。
李諾愣住。
菌核繼續閃爍:“**乾淨是什麼**”
“它在問……問題?”陳雪聲音發顫。
“它產生了困惑。”李諾盯著那行字,“咱們教它的‘乾淨’,和它自己理解的‘乾淨’,產生了衝突。它解決不了這個衝突,所以在向咱們求助。”
老耿捂著還在流血的手(他自己抓的),喘著粗氣問:“那……咱教不教?”
所有人都看向李諾。
李諾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走到菌斑前,蹲下身,用炭條在地上寫:
**“乾淨,是為了好好活著。”**
菌核閃爍:“**活著是什麼**”
**“活著,是看見明天的太陽,是種出糧食,是養大孩子,是跟在乎的人一起變老。”**
菌核的搏動停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它用菌絲排出最後一行字:
**“我想活著”**
寫完這行字,菌核表麵的光紋開始暗淡,搏動頻率越來越慢,最後幾乎停止。菌斑的顏色也從暗紅色褪回黑色,不再油亮,而是像燒焦的木頭一樣黯淡。
它進入了某種……休眠狀態。
李諾站起身,看著那行“我想活著”,突然覺得心裏堵得慌。
這個由瘋狂實驗製造出來的怪物,這個差點毀掉整個聚居點的真菌集群,在學會了人類的概念、產生了困惑、經歷了衝突之後,最終得出的結論是——
它也想活著。
像個人一樣活著。
“李工,”小豆子虛弱地開口,他腳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咱們……還燒它嗎?”
李諾沒回答。
他轉身看向聚居點。經過剛才那場混亂,很多人身上帶傷,都是自己抓的、摳的。但此刻,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決定。
“不燒了。”李諾說,“但也不留著。老耿,帶人挖個深坑,把它整個移進去,填土埋實。上麵種棵樹——就種棵鬆樹吧。等春天來了,樹活了,就讓它陪著樹一起長。”
“那……它要是再醒過來,再害人咋辦?”
“我會教它。”李諾說,“一直教,教到它真正明白什麼是‘乾淨’,什麼是‘活著’為止。”
他說完,補充了一句:“就像教你們一樣。”
人群沉默。
然後,春嬸第一個走過來,拿起鐵鍬開始挖坑。接著是老耿,是小豆子,是所有人。
菌核被小心翼翼地移進深坑。填土的時候,它沒有反抗,甚至主動收縮了菌絲,讓自己更容易被掩埋。最後一鍬土蓋上前,李諾看見菌核表麵最後閃爍了一次:
**“謝謝”**
土蓋上了。
一棵小鬆樹苗被種在上麵。春嬸從窩棚裡省出一瓢水,澆在樹根上。
水滲進土裏,滲向深處那顆想要“活著”的菌核。
那天晚上,聚居點開了個會。
李諾站在人群前,左臉的結晶在火把光裡泛著冷光。
“今天這一課,叫‘健康觀念深入人心’。”他說,“但深入的不隻是咱們的人心,還有那個怪物的……whateveritis.”
“咱們教它洗手,它差點讓咱們把手洗爛。咱們教它乾淨,它差點讓咱們把自己洗乾淨到死。這說明什麼?說明教東西不能光教步驟,得教道理。光教怎麼洗手不夠,得教為什麼洗手——不是為了手乾淨,是為了不生病,為了有力氣幹活,為了能活著看見想看見的人。”
他頓了頓:“這個道理,對怪物適用,對咱們自己也適用。從今天起,咱們立的規矩,每一條都要講清楚為什麼。洗手為什麼?吃飯為什麼?掃廁所為什麼?因為咱們想活著,想活得像個人,想活得有盼頭。”
人群安安靜靜地聽。
“三天後,我們出發去北邊礦洞源頭。”李諾繼續說,“這一去,可能回不來。所以這三天,我會把能教的都教給你們。怎麼認葯,怎麼處理傷口,怎麼預防疾病,怎麼種地,怎麼修房子,怎麼在冰天雪地裡活下去。”
“你們學會了,就得教給別人。教給路過的人,教給後來的人,教給你們的兒子孫子。就像我今天教你們一樣。”
他看向小豆子:“豆子,攝像機拿好了。把咱們怎麼活下來的,都拍下來。將來有一天,等這片土地重新長滿莊稼,等孩子們能在乾淨的空地上瘋跑,你把這些片子放給他們看,告訴他們——咱們曾經在絕境裏,一邊跟怪物打架,一邊學會了怎麼活得像個人。”
小豆子用力點頭,把攝像機抱得緊緊的。
散會後,李諾回到帳篷。
陳雪跟進來,默默給他換藥。左臂的結晶已經蔓延到了左上臂,麵板下的金色紋路像燃燒的脈絡。
“你真要帶著那個菌核……教它?”陳雪輕聲問。
“嗯。”李諾說,“它既然能學,就有救。就像人一樣。”
“你就不怕它有一天學壞了,反過來害人?”
“怕。”李諾笑了,“但我更怕它明明能學好,卻因為沒人教而學壞。那咱們跟第七研究所那些瘋子有什麼區別?隻顧自己爽,造出怪物就扔,不管它會不會害人。”
陳雪不說話了。
她包紮完,突然問:“你說,那個菌核……它算活著嗎?”
李諾想了想:“它在學,在問,在想。這就算活著吧。”
“那它算人嗎?”
“不算。”李諾搖頭,“但它在努力理解人。這就夠了。”
帳篷外,夜風吹過新種下的小鬆樹,樹苗輕輕搖晃。
而在凍土深處,那顆休眠的菌核,正在緩慢地、一遍遍地“複習”今天學到的概念。
乾淨。
活著。
謝謝。
它不理解這些詞的全部含義。
但它想理解。
因為它想活著。
像它見過的那些會洗手、會吃飯、會種樹的人一樣活著。
(第五百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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