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忽然站起身，椅子在木地闆上狠狠向後滑出一截，刮出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響，劃破了店裡原本凝滯的安靜。
她垂眸望著安培琴子，臉上沒半分表情，可那雙素來淡漠的眼，卻比先前亮了幾分。
那不是尋常的光亮，是一簇闇火，沉沉地燒著，帶著不容觸碰的冷厲。
“所以，你是打算拿夜君當誘餌？”
聽到這話的安培琴子依舊端坐不動，擡眼與她對視，語氣沒有絲毫閃躲，隻淡淡吐出一個字：
“是。”
富江猛地擡起手，指尖剛動，寧夜便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觸到她麵板的剎那，一股刺骨的涼意傳來，像攥著塊剛從冰窖裡取出的冷鐵，僵硬得緊繃著，連皮下的筋骨都透著一股蓄勢的張力。
“坐下！”
寧夜的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富江定定看著他，身形未動。
“坐下～”
寧夜又重複了一遍，語調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沉壓的力量。
富江緩緩坐回椅子，手腕輕輕一掙，從他掌心抽回，平放在桌麵上，手指微微蜷起。
寧夜轉頭看向安培琴子，語氣乾脆：
“我去。”
話音落下，富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安培琴子盯著寧夜，沉默數秒，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到桌子中央。
這張和先前的監控截圖照片不同，名片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寫的電話號碼，字跡利落剛勁。
“打這個號碼，下午兩點，學校後門集合。”
安培琴子站起身，將墨鏡重新戴上，遮住那雙亮銳的眼，語氣多了一句提醒。
“別單獨行動。”
寧夜伸手拿起名片，揣進衣袋，剛開口：
“你妹妹的事……”
“我會處理。”
安培琴子徑直打斷他，聲音又變回先前那般平闆淡漠，像機械播報一般，不帶多餘情緒。
“她不該帶人圍堵你們，抱歉。”
“堵的不是我，是她。”
寧夜側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富江。
安培琴子的目光在富江臉上淡淡掃過，頓了一瞬，隻淡淡道：
“都一樣。”
說完便轉身離開，風鈴又輕響一聲，店門合上，玻璃窗上的身影很快融進巷口的人流裡，再尋不見。
咖啡店重歸安靜，隻剩吧檯後服務生擦拭杯子的輕響，那人偶爾擡眼往這邊瞥一下，又匆匆低下頭，不敢多擾。
富江垂著頭，手指重新捏住熱可可的杯耳，一圈，又一圈，慢慢轉動著，杯底與桌麵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夜君。”
她輕聲開口，聲音軟軟的，卻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怎麼了？”寧夜應道。
“你真的要去？”
“嗯。”
“為什麼？”
寧夜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花子的事，總歸要有人了結。”
富江不再說話，轉動杯子的動作停了下來，指尖搭在杯沿上，淡粉色的指甲蓋泛著淺白的光，透著幾分冷意。
片刻後，她擡眸，直直看向寧夜，眼底那簇闇火燃得更穩了，不大，卻灼人。
“富江也去。”
“不用，太危險。”寧夜當即拒絕。
“富江不是在問你。”
她打斷寧夜，語氣平靜卻帶著絕對的篤定，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富江是在告訴你。”
寧夜看著她，一時無言。
杯底的咖啡消滅完後，寧夜站了起來。
“走吧。”
富江卻沒動。
“富江？”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店，風鈴又響了一聲。
但沒走幾步，她停下來。
“夜君先回去。”
寧夜疑惑的看著她。
“你呢？”
“有點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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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江沒回答，垂著眼，睫毛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東西。
寧夜看了她幾秒。
“別太晚。”
“嗯。”
富江轉身走了，寧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巷口的人流裡，再也找不到。
他這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陽光很暖，風也很輕，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到家的時候，八尺姬正在客廳裡疊衣服，看到寧夜一個人進來，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身後，停了一拍。
“富江呢？”
“有事去了。”
八尺姬沒再問，把疊好的襯衫放進衣櫃裡，動作很輕，像每天都會做的事。
……………………………
富江來到一處巷子拐了進去，巷子很窄，兩側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紅色的磚，牆角堆著幾隻破紙箱，被風颳得嘩嘩響。
她走得不快，腳步聲在兩麵牆之間來回彈，像有人跟在後麵，走到巷子深處，她才停下來。
“出來吧。”
沒人應，風停了，紙箱不響了，連遠處街上的車聲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安靜得像一口棺材。
富江皺著眉頭轉過身。
隻見，巷子口站著兩個人，一個藍色連衣裙，一個性感皮衣，雖然穿搭風格不同，但恐怖的是，那兩張臉與富江的一模一樣。
“嘖嘖嘖……”
富江看著她們，嘴角也翹起來，但沒什麼溫度。
“原來是你們這群冒牌貨啊，怪不得夜君今天迷迷瞪瞪的。”
聽到這話，左邊那個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冒牌貨？我們可是你的分體。”
“分體？”
富江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冰冷。
“分體應該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們早上坐在夜君旁邊吃飯，跟他打招呼，沖他笑……”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得像冬天的航班。
“你們也配？”
這時，右邊那個臉色變了，往後退了半步。
“就算你是本體又怎麼樣？你殺得了我們嗎？”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硬氣。
“殺我們一次，就會生出無數個我們，到時候，我看你還殺不殺得過來。”
左邊那個也緩過來了，嘴角重新翹起，補了一句：
“而且，我們都不想夜君不開心，對吧？”
“夜君”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瞬間，巷子裡的溫度像被人抽走了。
富江看著她們，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乾乾淨淨的空。
接著，她擡手，很輕，像拂掉桌上的灰。
而那兩人的頭顱突然滾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撞上牆角的紙箱才停住。
切口整齊得像刀切豆腐，沒有血，沒有聲音，兩具身體還站著，脖頸斷麵光滑得像鏡子。
兩顆頭顱的臉上還掛著剛才的表情，左邊那個嘴角翹著，右邊那個眼睛瞪得很大。
她們看著富江，看著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看著她臉上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漠然。
“你…！”
左邊那個的嘴唇還在動，聲音已經很輕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瘋了……”
富江完全沒有理會他們，而是一臉不屑道。
“就你們這群冒牌貨，也配惦記夜君？”
她蹲下身，和那兩顆頭顱平視，眼睛黑得像兩口深井。
“你們說得對，我殺不了你們，殺一個，生十個，殺十個，生一百個。”
她笑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但誰說我要殺了？”
她站起來，退後一步，兩具站立著的無頭屍體的脖頸斷麵開始冒煙。
不是白煙，是黑色的，濃得像墨汁，從切口處湧出來，裹住屍體，裹住那兩顆還在眨眼的人頭。
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瞬間將那兩顆頭顱燒成灰燼，煙散進風裡。
富江看著那一小片灰被風吹散，站了幾秒後，才轉身走了。
巷子口，陽光正好。
她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開啟一看，是寧夜發的訊息：別太晚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發回去：快了。
發完把手機塞進口袋，加快腳步，走出一段路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隻有牆角的紙箱還在，被風颳得嘩嘩響。
“夜君是富江的。”
她輕聲說，語氣卻十分堅定。
但，風把這句話吹散了，無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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