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裏的燈亮著。
蕭楚楚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裏捧著那捲天品火屬性玉簡,但視線沒有落在玉簡上,從窗格的縫隙裏往外飄。
葉盛淩坐在她對麵,無痕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指從劍鞘上緩緩劃過。
“你師尊和夫君,”
葉盛淩的聲音平,語調沒什麽起伏。
“可能有些話要說。”
蕭楚楚“嗯”了一聲。
“不好奇嗎?”
葉盛淩的手指在劍鞘上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蕭楚楚。
蕭楚楚把玉簡放到旁邊,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不好奇。”
她的語氣平靜,沒有平時那種跳脫的勁兒。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葉盛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蕭楚楚的嘴角扯了扯,眼睛依然往窗外飄。
“上次喝仙人醉的那迴,我們都迷糊的時候。”
“我瞥見師尊——”
她停了一拍。
“親了夫君。”
洞府裏安靜了兩息。
葉盛淩放在劍鞘上的手指停住了,沒有動。
蕭楚楚把臉埋進膝蓋裏,聲音悶悶的。
“然後我就裝暈了。”
葉盛淩沉默了三息。
“你知道,但沒有說。”
“嗯。”
蕭楚楚把下巴重新擱迴膝蓋上,眼睛裏的光平靜,有一種和她平時那張天真的臉不太相符的東西。
“我們的根終究在大周王朝,而那裏怎麽有修士界什麽一夫一妻的規矩。”
“而且,夫君這個人——”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背後有很多秘密。”
“這些秘密和他的姻緣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
“但若霜姐姐似乎是有所猜測。”
葉盛淩的視線從蕭楚楚臉上收迴來,落在窗格外那片漸深的暮色上。
“柳若霜?”
“對。”
蕭楚楚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弧度帶著一種藏了許久的東西。
“我們出發之前,若霜姐姐單獨拉著我說話。”
“她說,楚楚,到了混元宗,你替我盯著夫君的姻緣。”
“若有任何苗頭,”
“給他留空間,給他留機會。”
“這事,關係著夫君的一個秘密。”
蕭楚楚停了一下。
“若霜姐姐沒說是什麽秘密。”
“但她說得很認真。”
葉盛淩在蒲團上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指節壓在無痕劍的劍鞘上。
“她怎麽判斷出來的。”
這不是疑問句。
蕭楚楚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但若霜姐姐向來是那幾個人裏最通透的。”
“她開口的時候,我就信了。”
洞府裏的燈芯跳了一下,光線在白壁上晃了一晃。
葉盛淩沒有再說話,把視線從窗格外收迴來,重新落在膝蓋上的無痕劍上。
半晌。
“你,”
她的聲音低了一分。
“不委屈?”
蕭楚楚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沒什麽複雜的,就是很真實的,從眼角往下漾開。
“委屈什麽。”
“何況又不是外人,她是師尊啊。”
“我見過世上那麽多人裏,師尊是我最尊敬的那個。”
“若是她和夫君之間真的有什麽……”
她把手裏的玉簡重新拿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聲音落得很平。
“我不攔。”
“而且。”
嘴角往上扯了一點。
“你看師尊那個樣子,哪裏是會受欺負的人。”
“要操心的,是夫君。”
葉盛淩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出現在她一向冷淡的臉上,有點不太習慣,但確實是往上揚的。
“原來如此。”
她把無痕劍從膝蓋上拿開,豎著搭在蒲團旁邊的劍架上。
“在大周王朝的時候,你看起來什麽都聽夫君的。”
“沒想到。”
蕭楚楚把腦袋從玉簡上抬起來,歪了歪,眼睛裏的光帶著一點得意。
“那當然。”
“能成為夫君女人的,”
“都不是普通人嘛。”
這話說得極自然,一點不像炫耀,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葉盛淩在蒲團上沉默了兩息,往後靠了靠,視線抬起來,落在洞府屋頂的木梁上。
窗格外的暮色沉得快,山脊上最後一線橘紅色正在褪去。
崖台的方向,遠得看不見。
蕭楚楚把玉簡翻了一頁,視線落在火屬性靈紋的第一個節點上,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落下去。
崖台上的暮光已經暗下去了大半。
天際線的橘紅色退成一道極窄的弧,灰藍色的夜幕從東邊壓過來,把遠處的山影吞沒在濃稠的暗色裏。
墨玉卿的唇瓣帶著山風的涼意,觸感柔軟,幹淨,有一種修行者常年服食靈藥後殘留的淡淡草木清香。
那個吻很短。
短到趙辰安還沒來得及分辨出她嘴唇上的溫度,她就往後退了半步。
月白色法衣的領口在那半步的退讓中掠過他的下巴,布料的觸感輕得幾乎不存在。
墨玉卿的睫毛在暮色裏顫動著,瞳孔的焦距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攏。
她的手指抬起來,指尖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力度很輕,按了一下就放開了。
指腹上殘留著他嘴角那道幹裂口子蹭過來的粗糲觸感。
趙辰安站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剛才搭在她肩膀上的姿態,掌心懸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暮光從天邊最後那道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墨玉卿的臉上。
化龍境巔峰修為滋養了數百年的麵容,在這一刻被暮色剝去了所有清冷的外殼。
眉骨下方那雙眼睛裏的光澤柔和了下來,鼻梁的弧線在側光中勾勒出精緻的輪廓,嘴唇微啟,下唇的弧度飽滿,唇色在暮光的映襯下泛著淺淡的粉。
頸側的肌膚白到了不真實的程度,法衣的領口遮住了鎖骨以下的部分,但領口邊沿隨著她的呼吸起伏,那片肌膚上細密的絨毛在暮光裏若隱若現。
趙辰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半空中收迴來,垂在身側,指節在褲腿上攥了一下。
萬獄炎烤了兩個時辰之後的灼熱感還沒完全消退,但此刻他的體溫又往上躥了一截,那股熱度和萬獄炎無關。
墨玉卿後退的那半步在崖台邊沿停住了。
她的腳跟踩在石沿上,碎石在鞋底下滾了兩顆,墜入崖底,過了很久才傳來極輕的落地聲。
她沒有再退。
不是因為身後是懸崖,是因為胸腔裏那個亂了的東西在往前湧,把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趙辰安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的時候,他的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萬獄炎燒的,不是體力透支導致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純粹的、本能驅動的空白。
他的手重新抬起來,這一次沒有落在她的肩膀上。
指腹貼上了她的臉頰。
墨玉卿的臉頰很涼,修行者的體溫本就偏低,化龍境巔峰的修為讓她的肌膚細膩到了指腹幾乎感受不到毛孔的程度。
她的眼睛在他的手指觸到臉頰的那一刻閉上了。
睫毛在他的指腹下方顫動,一下,兩下,然後不動了。
趙辰安的拇指從她的顴骨往下滑了一寸,指腹擦過她嘴角的位置,停住。
墨玉卿的呼吸變了節奏。
吐息打在他的手腕內側,溫熱,細密,帶著一種不受控製的急促。
她的手指在身側蜷緊,法衣的裙擺被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然後她的手抬起來了。
不是推開他。
五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的骨節上按了一下,力度極輕。
那一下的力度,趙辰安讀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