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洞府裏的靈泉還在流,聲音比七天前細了一些,是泉眼的靈氣在入夜後自然迴縮的緣故。
趙辰安坐在會客室裏,把九州乾坤鼎的爐溫調到待機狀態,把煉器需要的幾樣輔料在桌麵上依次排開。
三種天品絲線,兩塊靈蠶織錦,一枚凝光石。
材料不是他的,是墨玉卿三天前讓白狐分身送過來的,用一隻木匣裝著,匣蓋上刻了封禁陣紋,開的時候需要特定的靈力頻率。
趙辰安當時把材料檢查了一遍,心裏對成品的形製已經有了完整的推演。
天品法衣,防禦為主,輔以靈力親和陣紋,穿著者的靈力流轉效率可以提升一到兩成。
這套陣紋的排布比阿瑞斯之手複雜得多,線路總數超過兩百條,節點分佈要同時兼顧防禦層、親和層和外觀層三個維度。
他把最後一塊輔料放好,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腳步聲從外麵傳過來。
不是蕭楚楚的,蕭楚楚走路帶風,步子碎而快。
不是葉盛淩的,葉盛淩的步子沉穩,帶著劍修特有的節奏。
這個步子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響,但靈力的氣機不加收斂,清清冷冷地從門簾外頭透進來。
竹簾掀開。
走進來的,不是白狐。
是一個人。
身形纖長,麵容與墨玉卿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眉眼之間那股清冷的氣質一模一樣,連嘴角的弧度都精準地複刻了本體的習慣。
墨玉卿的眾生林分身,和本體的外貌相差無幾,氣息也近乎一致。
唯一能分辨的線索是靈力的質感——分身的靈力比本體薄了一層。
但對於四極境的修士來說,這點差異根本感知不到。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領口微微敞著一點,袖口沒有紮緊,垂在手腕兩側,走動的時候布料隨著步子輕輕晃。
和上次白狐分身來時的氣場完全不同。
那隻白狐端著架子,冷冰冰的,這一次的眾生林分身站在門口。
先往洞府裏掃了一圈,目光從靈泉上掠過,從桌麵上的材料上掠過,最後落在趙辰安身上。
停了一息。
“材料都到了?”
“到了。”
趙辰安從石桌旁站起來,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停住。
墨玉卿的分身走進來,把竹簾放下,在桌旁的位置坐下。
她的坐姿帶著一種不經意的鬆散,不是正襟危坐。
而是把重心微微往後靠,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自然彎曲。
和之前在白狐分身上看到的矜持不太一樣。
像是來了一個自在的地方,身體在放鬆之前就先鬆了。
“我以為你會用白狐分身過來。”
趙辰安把一碗靈泉水推到她麵前。
墨玉卿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放下來。
“法衣煉製,我以為要量尺寸。”
她的語氣很平,但那句話裏有某種東西沒說出來——她特意用了這具和本體外貌一致的分身過來,就是為了量尺寸方便。
趙辰安搖了搖頭。
“不用。”
“不用?”
墨玉卿的眉梢抬了一分。
“天品法衣的成型陣法裏有一道自適應陣紋,煉成之後,你滴一滴精血認主,法衣會自動調整形製,貼合穿著者的身形。”
趙辰安把那塊靈蠶織錦拿起來,在她麵前翻了一麵。
“你給的這塊織錦品質很好,靈力親和度高,自適應陣紋刻上去之後的效果,比手工量出來的還要精準。”
墨玉卿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那個“不用”兩個字,讓她把原本在腦子裏準備好的某些步驟全部推翻了。
她看著趙辰安把材料重新整理的動作,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出來。
蕭楚楚從隔壁的房間探出半個頭。
“師尊來了?”
“嗯。”
蕭楚楚把那半個頭縮迴去,過了兩秒,又探出來。
“夫君要煉器了?”
“嗯。”
“那我和盛淩先迴房間修煉。”
她的語氣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停留,把頭縮迴去。
腳步聲往隔壁走,中間停了一下,和葉盛淩說了句什麽,然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分別往各自的修煉室方向去了。
洞府裏隻剩下兩個人。
靈泉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趙辰安把九州乾坤鼎從掌心懸出來,落在會客室中央的空地上,和上次煉製阿瑞斯之手的位置一樣。
爐門開啟,不滅鬼火在爐腔裏亮起來,藍綠色的火焰沿著爐壁緩緩流淌,把整個空間的溫度拉高了一層。
墨玉卿往後退了兩步,在角落裏坐下,把那碗靈泉水端在手裏,看著他的動作。
她的目光從九州乾坤鼎的器身上掠過,在那些紋路上停了停。
上次白狐分身來的時候,她隔著分身感知過這枚鼎的氣機,聖品法器的壓感讓她的四條尾巴都收緊了一下。
這次換了眾生林分身,距離更近,那股沉壓更清晰,落在她的靈力感知裏,厚實而沉穩。
趙辰安開始煉器。
靈蠶織錦被送入爐中,天品絲線在高溫下開始與織錦融合,紋路從布料的經緯之間滲透進去,把原本鬆散的纖維結構壓實,重新排列。
凝光石碾碎,粉末均勻灑入,在爐火裏化成一層透明的薄膜,附著在織錦表麵,提供外觀層的基底。
第一道陣紋,防禦層。
趙辰安的靈力從指尖送出去,順著預設的路線在織錦上刻畫,線路從領口的位置開始,往下延伸,經過肩縫、袖口、腰線、裙擺,最終在裙角收束。
六十四條線路,每一條的寬度不超過一根發絲,節點間距精確到毫厘。
第二道陣紋,靈力親和層。
四十八條線路,與防禦層的線路交錯排布,在肩胛和腰腹的位置形成兩處匯聚點,穿著者運轉靈力時,這兩處匯聚點會自動優化靈力的流轉路徑。
第三道陣紋,自適應層。
這是最精細的一道,九十六條線路,覆蓋法衣的每一寸布料,刻畫完成後,整件法衣就擁有了根據穿著者體型自動調整的能力。
趙辰安的手指在爐火的光裏穩穩地移動,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墨玉卿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走,把那些陣紋的線路在腦子裏推演,推到第三道陣紋的中段,她的推演再次卡住了。
和上次看阿瑞斯之手時一樣。
不是她能力不夠,是趙辰安的陣紋思路和她認知中的煉器體係不在同一條路上,某些節點的處理方式她沒有見過,但效果顯然成立。
時間過去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最後一道陣紋收束,趙辰安把靈力轉成冷卻模式,爐溫緩緩下降。
九州乾坤鼎的爐門開啟。
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從爐中飄出來,落在趙辰安的掌心。
裙麵的光澤柔和而內斂,不張揚。
但仔細看,能在布料的紋理間看到極細密的陣紋流轉。
那些線路在靈力灌注下隱隱浮現,又迅速隱入布料深處,隻留下一層清透的微光。
天品法衣。
趙辰安把法衣展開,搭在桌麵上,把褶皺理平。
“成了。”
他往墨玉卿的方向看了一眼。
“滴一滴精血上去就行。”
墨玉卿從角落裏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那件法衣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落在裙麵上,順著布料的紋路摸了一寸,指腹感受到了那層陣紋在布料裏流轉的微弱靈力波動,綿密而溫和。
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右手食指抬起來,靈力在指尖凝出一點,劃破麵板,一滴精血落在法衣的領口處。
那滴精血被布料吸收的瞬間,整件法衣的陣紋同時亮了一息,光芒從領口往裙擺的方向流淌,把每一條線路都走了一遍,然後收迴去,歸於沉寂。
法衣的形製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細微的變化,領口的弧度收窄了一分,袖口的寬度調整了半寸,腰線的位置往上移了一點點。
精準地貼合了墨玉卿的身形。
她把法衣拿起來,在身前比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走。
“很好。”
兩個字,語氣不高,但那個弧度在墨玉卿這種人臉上出現,已經算是相當明顯的認可了。
她把法衣收進儲物戒指,轉過身,麵對趙辰安。
“說好的,我指導你七日。”
“現在開始?”
“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