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辦?”
趙東也十分無奈,他又不是大象,這滿滿一大鍋麵湯少說十幾升。
總歸不能喝了吧?
壯見鍋中濃鬱的麵湯,嚥了咽口水,小心道:“主人,此湯甚美,倒之可惜,不如……不如……”
“不如什麼?”見壯吞吞吐吐,趙東催促道。
“不如賜予小人吧,”壯說出此話,臉色通紅,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小人可帶回家中,泡些粟餅菹菜,與家人共食,亦能頂飽一日。”
趙東聞言一愣,想起前日探店食肆,尋常飯食都是毫無滋味的清湯寡水。
麵湯在自己看來同樣也沒啥滋味,但對於壯這等黔首已是難得美味。
與其浪費,倒不如讓壯帶回家。
想到這個,趙東擺手道:“既如此,你便取陶罐來,將湯盡數帶走吧,路上小心,莫要灑了。”
壯麵露喜色,連連躬身道謝:“多謝主人!小人必不浪費!”
他急忙尋來陶罐,用大勺將麵湯舀入,麵湯熱氣蒸騰,麥香瀰漫。
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感激。
兩人三下五除二,將廚房打掃乾淨,趙東叫來壯,準備結算工資。
從兜裡掏出四文秦半兩遞出,卻見壯並未立刻接過,疑惑道:
“壯,根據約定,汝日庸四錢,今日事畢,此四錢與汝,你有疑惑?”
壯低頭盯著錢幣,雙手在衣角搓了搓,黝黑的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主人,這工錢……壯願隻取兩錢。”
趙東一愣:“這是何故?約定便是四錢,你勞動所得,不必推辭。”
壯目光誠懇,聲音雖低卻堅定:
“主人,雖說一日四錢,但壯日中上工,實則隻做了半日活計。
且主人已管了兩餐飯食,更給予麵湯讓壯家人得以飽腹。
壯若再收足額四錢,心中實在難安,懇請主人隻予兩錢,便已感念厚德。”
趙東愣住了,他還是頭一次見員工自己主動降工資的。
見壯不似作態,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你既如此堅持,我便依你。
壯聽聞,釋然而笑,鄭重接過兩錢,將其放入囊袋,拱手道:“多謝主人!”
趙東將剩餘兩錢收回,目送壯抱著陶罐在黃昏中離去,心中感慨萬千。
秦作為西陲的諸侯國,遠離中原禮樂文化,民風本就質樸直率,不尚浮華。
自商鞅變法後,更以厚賞重罰為治世綱紀,大力倡行尚實戒虛之風。
這種理念浸潤鄉野,深植於黔首,便形成了秦人誠實守信、重義輕利的品行。
壯隻收兩錢,是認為自己所獲已超應得,不願多取,並讓利作為回報。
可見其樸素的契約精神,即使趙東多給,仍以事實為準繩,保持行為的端正……
……
與此同時
在距離食肆幾百米外的閭(lu)裡中。
兼保安大隊長、物業總經理、業委主任,消防專員,剛滿四十六歲的樵放下飯碗。
悠悠起身,用舌尖捲去唇邊米粒,看見漏壺中的木箭即將指向牛羊入(19:00–21:00)。
便來到以夯土基座為門墩、兩扇對開木門的大門前,準備關閉閭門。
就在這時,一聲高呼傳來。
“裡正,等等我,我還沒入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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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動作一滯,看清來者是壯後,埋怨道:“汝幹甚去了,此時才歸?”
壯跨進閭裡,恭敬道:“吾在食肆中做庸,故而這才歸來尚晚……”
“哦,”樵恍然大悟,正準備讓其歸家時,目光掃過陶罐上,頓時警惕了幾分:
“罐中何物,莫不是酒?”
“哪敢哪敢,”壯一聽急了。
田律明確規定:百姓居田舍者毋敢酤(gu賣)酒,田嗇夫、部佐謹禁禦之,有不從令者有罪。
(居住在農村田舍的百姓,不得私自賣酒,田嗇夫與部佐須嚴格監管,違反者治罪)
有人說,啊,那我不賣了,我自釀自飲你奈我何?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在重農抑商、以糧為先的秦代,普通黔首基本做不到。
在交完各種稅和服役,以及留足口糧後,你還有糧食大量釀酒算你厲害。
通常都是幾家聯合出糧釀酒,用來祭祀、節慶、婚喪等場合。
而且從出土秦簡頻繁出現的‘賜酒一鬥’‘賜酒二鬥、錢五千’‘賜酒一鬥、脯一束’等推測。
酒既然作為賞賜物品,至少對於普通士伍黔首,絕對是不可多得之物!
如果陶罐裡裝的是酒,恐怕有五鬥之多,秦製五十升。(秦一升約等於200ml)
根據壯的家庭狀況,除非不吃不喝,否則根本釀不出這麼多酒。
難道是偷來的?
麵對樵的懷疑,壯趕忙說道:“此乃麵湯,是主人賜予,非酒也。”
“麵湯?”
樵微微一愣,其實他知道壯是個老實人,但作為閭正他有權知曉一切。
萬一是某種違禁物品,連坐製度下,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裡正請看,”壯開啟陶蓋,頓時一股小麥本味,混雜澱粉清甜乎乎飄開。
麵湯醇厚甜香。
鑽進樵的鼻孔,讓本吃飽的樵口中生津,莫名其妙輕輕嚥了口唾沫。
樵不動聲色,探頭看了一眼慢吞吞道,“此物無麴(qu酒麴)味……確實不是酒,且去罷!”
“謝裡正,”壯見過了這關,抱著陶罐就要回家,卻又被樵叫住。
“對了,你作庸食肆在何地?”
……
話分兩頭。
在墨錚家中,薑芷小心翼翼地將脂膏抹在用麻、棉搓成的細束上。
然後前往竈膛取火引燋,將燃著的燋團湊到薪脂膏塗抹處。
膏燈(蠟燭)便升騰起火苗,飄出淡淡脂焦的同時照亮三步之內。
點燈後,薑芷手肘撐顎,盯著跳動的火焰不知在思索什麼。
墨錚見薑芷若有所思,一邊解革帶、摘佩飾、脫麻襪,一邊將其放於榻側的木履架。
問道:“室人在想何事?”
薑芷回過神來,帶著一絲疑惑道:“良人,今日肆中所食,那湯麵為何如此細滑?”
墨錚聽聞哈哈大笑:“室人可是還想再食?明日再帶你去便是!”
“不不不,”薑芷連連搖頭,“我隻是好奇,妾身往常搗麥為飯,其顆粒粗硬,做成湯餅遠不及其十一……”
“哦?”墨錚眉眼一挑,“可磨粉無非是磑(wèi,石磨),你是猜主人莫非另有巧技?”
“然也,麥粒堅硬無比,即使豪家大族想要磨成如此細粉,也是費工耗力,絕非易事,而主人卻有巨量湯餅…”
墨錚微微一愣,思索後突然站起,眼中迸發出精光。
“難道主人所用器具……與尋常石磨不同,磨麥粉多而細,速快而省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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