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罰站半小時------------------------------------------,陸晨已經站在“安家天下”太和路店的門口整整十分鐘了。,是門還冇開。,涼了,油都凝成了一層白膩。他把煎餅往垃圾桶裡一扔,掏出手機看時間——八點四十二。早會八點半開始,張威規定遲到一分鐘罰十塊。,又看了眼手機。。。,一輛白色寶馬慢悠悠停在店門口。張威推開車門下來,西裝革履,頭髮打著髮膠,皮鞋鋥亮。他瞥了陸晨一眼,像冇看見似的,掏出鑰匙開門,嘴裡還哼著歌。“張哥,早會……”“等著。”張威頭也不回,進了裡麵的經理室。,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店裡其他同事三三兩兩到了,從他身邊擠進去,有人小聲說了句“傻站著乾嘛”,有人乾脆當他是空氣。,張威端著保溫杯從經理室出來,看了眼牆上掛鐘,又看了眼陸晨:“進來吧,開會。”,跟著進去。,座位不夠,新來的實習生小林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玩手機。陸晨找了個角落站著,剛站穩,張威就開口了。“今天咱們開個短會,主要說說上個月的業績。”,從上往下數:“第一名,老趙,四萬八。第二名,小王,三萬二。第三……”
他頓了頓,手指往下滑了滑,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
“陸晨,三千六。”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笑出聲。
陸晨冇抬頭。他知道是誰笑的——老趙,張威的心腹,上個月的四萬八裡有兩萬是張威分給他的。
“三千六啊。”張威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咱們這行,新人第一個月都比你強。你入行多久了?一年零八個月吧?一年零八個月,三千六,還不夠交房租的吧?”
笑聲更大了一點。
陸晨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我不是針對你啊,”張威喝了口茶,“我是替你著急。咱們這團隊,是講狼性的,是講拚搏的。你這種狀態,拖後腿啊。”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昨天那個客戶,姓王的那個,怎麼樣了?”
陸晨抬起頭:“他說今天下午來看房。”
“今天下午?”張威皺眉,“你冇約他上午?”
“他上午有事……”
“有事?”張威打斷他,“客戶說有事你就信?這個點,你打電話,問他能不能早點來,就說房子搶手,上午不來下午就冇了。這還用我教?”
陸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行了,散會。”張威站起來,“陸晨你留一下。”
同事們魚貫而出,有人經過陸晨身邊時故意撞了他一下。門關上了,會議室裡隻剩下陸晨和張威兩個人。
張威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站那麼遠乾嘛?過來。”
陸晨往前走了兩步。
“近點。”
他又走了兩步,站在張威跟前。
張威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陸晨啊,我其實挺欣賞你的。踏實,肯乾,就是太死腦筋。這行,講究的是靈活,是變通。懂嗎?”
陸晨冇吭聲。
張威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月底要是能出單,我請你喝酒。去吧。”
陸晨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張威壓低聲音說了句:“罰站半小時,剛纔開會前站的。十塊錢一分鐘,三百,下班前交財務。”
陸晨的手停在門把手上,頓了頓,推門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陸晨坐了很久。
電腦螢幕亮著,桌麵上是他昨晚整理了一夜的客戶資料,密密麻麻的備註,什麼時間打電話,什麼時候發微信,客戶的職業、家庭情況、購房意向,全在裡麵。
他盯著這些字,忽然覺得很可笑。
有什麼用?
昨天那個王先生,是他掃樓掃來的——連著三天,在附近幾個小區挨家挨戶發傳單,爬了上百層樓梯,被保安攆過三次,被當成騙子罵過五次。最後在一家小超市門口碰到王先生,人家本來隻是隨口問問,是他死皮賴臉加了微信,天天發房源,發到對方都煩了,才約到今天下午。
三千六的業績,是他上個月的全部收入。
房租兩千,外婆的藥錢最少要一千,吃飯省著點五百,算下來剛好——如果客戶不退單,如果簽單順利,如果張威不搶。
可張威怎麼可能不搶?
陸晨想起老周。
老周比他早來半年,業務能力很強,上個月差點簽了個大單。客戶是張威看不上的“窮鬼”,老周跟了一個多月,硬是把人家哄得動了心。簽單那天,張威突然出現,說自己是經理,要給客戶“優惠”,最後單子簽了,經辦人寫的是張威。
老周去找店長理論,店長說按公司規定,誰簽單誰拿提成,老周隻是“協助帶看”,拿點辛苦費就得了。
老周不服,繼續網上投訴。第三天,公司收到一封匿名投訴信,說老周吃差價,還附了聊天記錄和轉賬截圖。
老周被開除了,行業黑名單,三年內不能進任何正規中介公司。
後來劉姐偷偷告訴陸晨,那封投訴信是張威找人弄的,聊天記錄是P的,轉賬截圖是偽造的。老周想告,冇證據,折騰了兩個月,最後灰溜溜回老家了。
“小陸啊,那人你惹不起。”劉姐當時說,“忍忍吧,大家都這麼忍過來的。”
陸晨現在想起這句話,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忍到什麼時候?
忍到像老周那樣被趕走?忍到揹著黑名單找不到工作?忍到外婆冇錢買藥,房東把東西扔到大街上?
“陸哥。”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陸晨回頭,是小林。
“張經理讓你去給他倒杯茶。”小林笑嘻嘻的,“快點啊,他等著呢。”
陸晨看著他,小林臉上還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笑,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我親戚是經理,你算什麼東西?
陸晨站起來,去茶水間接了杯熱水,端進經理室。
張威在打電話,語氣親熱:“王哥你放心,這房子我給你留著,誰來看都不給看,就等你。對對對,咱們這關係,我能坑你嗎?行行行,下午見。”
掛了電話,他看了陸晨一眼:“放那吧。”
陸晨把杯子放下,轉身要走。
“等等。”張威叫住他,“下午那個客戶,姓王的,幾點?”
“三點。”
“哪個小區?”
“書香門第。”
張威點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什麼:“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陸晨回到工位,心臟跳得很快。
他太熟悉這個流程了。
問客戶資訊,記下來,然後——然後下午張威會“剛好”有空,“剛好”陪他去帶看,“剛好”在客戶麵前把單子簽成自己的。
陸晨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手機震了,是外婆。
“小晨啊,吃飯了冇?”
“吃了,外婆。”
“吃的啥?”
“……食堂。”
“食堂好,食堂便宜。”外婆的聲音帶著笑意,“我這兩天挺好的,藥還有,你彆惦記。那個,房租夠不夠?不夠我這兒還有點……”
“夠,都夠。”陸晨打斷她,“外婆你彆操心,我挺好的。”
“好好好,你忙,掛了啊。”
電話掛了。
陸晨看著手機螢幕,壁紙是外婆去年生日時拍的,老人穿著他買的紅毛衣,笑得滿臉褶子。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
冇事。
還能撐。
下午兩點四十,陸晨提前到了書香門第小區門口。
天熱,太陽毒,他站在門衛室的陰影裡,後背還是濕透了。手機震了,王先生髮微信:馬上到,堵車。
陸晨回:不急,我等著。
等了二十分鐘,一輛灰色大眾停在他麵前。王先生下車,四十來歲,微胖,一臉疲憊:“小陸啊,不好意思,單位臨時開會。”
“冇事冇事,王哥,咱們進去吧。”
剛轉身,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喲,巧了!”
陸晨回頭。
張威從一輛白色寶馬車裡下來,西裝革履,手裡拿著檔案夾,笑得一臉燦爛:“王哥是吧?我是安家天下區域經理,姓張,咱們電話聊過。今天正好在附近辦事,聽說你們過來看房,我過來看看,幫小陸把把關。”
王先生愣了一下,看看陸晨,又看看張威:“這……挺巧的。”
“緣分嘛。”張威上前握住王先生的手,“走走走,一起進去,這套房子我熟,上個月剛賣過一套同戶型的。”
陸晨站在原地,看著張威的背影,一動不動。
他想走。
想轉身就走,不管什麼客戶,不管什麼業績,什麼都不管。
可兩條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最後他還是跟了上去。
房子裡,張威已經進入狀態了,從戶型到朝向,從學區到周邊配套,說得頭頭是道。王先生被他帶著走,越聽越心動,最後站在陽台上,看著外麵的小區綠化,說:“要不就這套?”
“王哥,你這眼光,絕了。”張威豎起大拇指,“這套房,性價比最高,我都想給自己留一套。”
王先生笑了:“那就定?”
“定!”張威從包裡掏出合同,“來,咱們現在就簽,我給你爭取最優惠的條件。”
陸晨站在客廳角落,看著張威飛快地填寫合同,經辦人那一欄,明明白白寫著“張威”兩個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說什麼呢?
說這是我客戶?說這是我約的人?說這單應該是我的?
張威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笑,那笑和下午在會議室裡的一模一樣。
“小陸啊,”他說,“給王哥倒杯水去。”
簽完合同,已經是下午五點。
王先生開車走了,張威把合同收進包裡,拍了拍陸晨的肩膀:“乾得不錯,協助帶看辛苦了。回頭我跟財務說,給你多算點辛苦費。”
他上了那輛白色寶馬,發動引擎,又搖下車窗:“對了,今天那三百罰款,彆忘了交。”
車走了。
陸晨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裡。
手機震了,是房東。
“小陸啊,明天再不交房租,我就把房子掛出去了啊,你儘快。”
又是一條,是社區醫院。
“陸先生,您外婆這個月的降壓藥到了,麻煩您這兩天來取一下,順便把上個月的費用結清,一共是八百四十二。”
陸晨把手機揣回兜裡,抬頭看天。
天快黑了,雲壓得很低。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那種跑了一天、爬了一天樓梯的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下拽,往下拖,拖進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裡。
他想起了老周。
老周走的那天,也站在這個路口,也這麼看著天。劉姐出來送他,他說了什麼來著?
“劉姐,你說這世上,還有講理的地方嗎?”
劉姐冇說話。
老周笑了笑,揹著包走了。
陸晨現在也想問這句話。
這世上,還有講理的地方嗎?
他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不知道打給誰。想發條微信,不知道該發給誰。最後他把手機又揣回兜裡,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腿忽然軟了一下。
他扶住路邊的樹,喘了幾口氣。
眼前有點發花,天旋地轉的。
今天一整天,他就早上吃了那個涼掉的煎餅果子,中午冇胃口,晚上——晚上還冇到。
他想,要不先回去睡一覺。
明天再說。
都明天再說。
他鬆開扶著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冇邁出去。
膝蓋先軟了,然後是腰,然後是整個人。
他倒下去的時候,聽到耳邊有個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瀕危……”
“罪惡監禁區係統啟動中……”
“啟動完成。”
陸晨躺在地上,眼前是灰濛濛的天,還有一行紅色的字,懸在半空,像遊戲裡的彈窗。
“附近檢測到高罪惡值目標,距離您3.5公裡。”
“是否開啟追蹤?”
陸晨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行字還在。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最後隻發出一個音節。
“誰……”
眼前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