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那名少佐粗重的喘息聲。
豐田副武的身體一僵，那雙剛剛還閃爍著凶光的眼睛，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灰敗。
大西瀧治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揪住那名少佐的衣領，雙目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長……長官……」少佐被他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重複道，「第一水兵艙，薩摩和長崎的士兵，為了……為了福岡的事情，和長州的軍曹們打起來了……已經有十幾個人重傷……他們……他們還搶占了通往三號副炮彈藥庫的通道，說……說誰敢動，他們就引爆彈藥！」
「八嘎！」大西瀧治郎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艙壁上，手背瞬間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反了！他們都反了！命令艦上陸戰隊，立刻鎮壓！所有參與譁變的，就地槍決！一個不留！」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艦橋內迴蕩，充滿了暴戾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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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次，冇有人附和他的命令。所有的軍官都麵色慘白地看著豐田副武，等待著司令官的最終決斷。
用陸戰隊鎮壓譁變的水兵？這在帝國海軍的歷史上，是聞所未聞的醜聞！
更何況，那不是幾十個人，一旦鎮壓艦上九州水兵的事傳開，後果就不是他們能控製的了。要知道整支艦隊可是有數千名來自整個九州的水兵！
「鎮壓？」豐田副武終於開口了，他已經從震驚中恢復，「大西君，你告訴我，怎麼鎮壓？」
豐田副武緩緩轉過身，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這位衝動易怒的參謀長。
「這艘『大和』號上，有超過三千名船員。其中，一千兩百人來自九州。你現在命令陸戰隊去開槍，是想讓這艘不沉戰艦，在見到敵人之前，就先被自己人的血染紅嗎？」
「那……那怎麼辦？！」大西瀧治郎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難道就任由他們胡來？！」
「嘀嘀嘀——嘀嘀嘀——」刺耳的電報聲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另一名通訊官硬著頭皮地衝了進來：「長官！『武藏』號急電！艦上發生大規模械鬥，輪機艙的九州籍士兵與關西籍士兵爆發衝突，四號鍋爐被蓄意破壞，航速下降至十五節！」
「赤城號急電！飛行甲板勤務人員發生暴動，拒絕為艦載機掛彈！」
「重巡洋艦『愛宕』號報告，艦上薩摩籍水兵占領了後主炮塔！」……一份份雪片般的電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接連不斷地插進聯合艦隊指揮官們的心臟。
艦橋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整個艦隊的內亂給震懵了。
戰無不勝的聯合艦隊，在短短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裡，從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猛虎，變成了一盤散沙，甚至開始自我吞噬。
大西瀧治郎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地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華夏人甚至不需要開一槍，一炮。
他們隻用了一張詔書，一個被扶持起來的「新皇」，就從內部，瓦解了這支全世界最強大的艦隊。
豐田副武扶著冰冷的海圖桌，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看著海圖上那龐大的艦隊陣型，如今卻覺得無比諷刺。這些鋼鐵钜艦，現在都成了漂浮在海上的火藥桶，隨時可能被內部的怒火引爆。
炮擊福岡？別說炮擊了，現在艦隊還能不能維持完整的編隊都是個問題！回航問罪？帶著這樣一支軍心渙散、內亂四起的艦隊回去，恐怕還冇到東京灣，就會被陸軍那幫馬糞當成叛軍給繳了械！
「長官……」一名年輕的參謀顫抖著聲音問道，「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豐田副武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這種感覺，比在太平洋上被阿美人追著打的時候還要強烈。那時候，他們是輸給了敵人。而現在，他們是輸給了自己。
他死死盯著海圖，目光在「福岡」、「東京」和那片標註著美軍艦隊最後出現位置的空域之間來回移動。
向西，是分裂的故土和譁變的士兵。向北，是陸軍的問罪和天皇的震怒。向東，是嚴陣以待的美國艦隊。
聯合艦隊，這支帝國的驕傲，第一次發現自己，無路可走。
許久，豐田副武抬起頭，那張佈滿陰雲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任何情緒。他用一種近乎無奈的語氣，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命令，全艦隊轉向，航向零三五。」
「目標，小笠原群島父島基地。」
「長官？！」大西瀧治郎驚訝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去小笠原群島？我們……」
「閉嘴！」豐田副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命令！」他掃視著艦橋內所有錯愕的軍官，一字一句地說道：「艦隊內部出現『思想問題』，需要時間進行整頓。在問題解決之前，聯合艦隊將在父島進行休整和補給。將此決定，通報大本營。」
他冇有說「執行命令」，而是說「通報大本營」。這一個詞的差別，意味著聯合艦隊在事實上，已經脫離了東京的直接指揮。
這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是無奈之下的自我放逐。
大西瀧治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了頭。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了。隻有暫時脫離這個旋渦，去一個偏遠的地方，用時間來慢慢平息水兵們的怒火，纔有可能保住這支艦隊的根基。否則，強行執行任何命令，都隻會導致艦隊徹底分崩離析。
隨著旗艦「大和」號的艦橋上，一道道新的命令被傳達下去。
龐大的聯合艦隊，在夜色中，開始緩緩轉向。
一艘艘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放棄了撲向九州的航線，也放棄了與華夏海軍決戰的計劃，像一群受傷後舔舐傷口的狼，默默地調轉船頭，向著東北方那片茫茫無際的太平洋深處駛去。
落日的餘暉早已消失，深藍色的夜幕籠罩著大海。
這支曾經不可一世的艦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戰場上……消失了。
……
與此同時，九州西部外海。
華夏海軍東海艦隊旗艦，「勝利號」航空母艦的作戰指揮室裡，氣氛同樣凝重。
海軍首長親自坐鎮，他麵前的海圖上，代表著霓虹聯合艦隊的紅色箭頭，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艦隊司令薩老，這位從前清時代就在海軍服役的老將，鬢角已經斑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拿著一支鉛筆，在海圖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報告首長，根據潛艇部隊最後一次發回的情報，豐朝副武的主力，距離我們，還有不到三百海裡。預計在明天拂曉，我們就會進入『大和』號的主炮射程。」
指揮室裡，所有參謀軍官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大和級戰列艦，460毫米口徑的主炮，那是懸在所有海軍頭頂的噩夢。
不過這並不是他們在意的點。
因為華夏艦隊中，戰鬥力最強的並不是那些巨炮，而是那三艘051D的飛彈。在那些飛彈麵前，霓虹海軍的軍艦就是活靶子。
現在他們最怕的是，霓虹海軍的艦船數量太多，幾艘飛彈驅逐艦攜帶的飛彈不夠用！
「我們的艦載機部隊準備得怎麼樣了？」海軍首長沉聲問道。
「報告首長！」航空兵指揮官立刻回答，「航母上的八十餘架殲轟-1艦載機已經全部整備完畢，飛行員狀態良好，隨時可以起飛，迎擊敵軍！」
「八十架……」海軍首長咀嚼著這個數字，眉頭緊鎖。
這個數量，麵對擁有赤城、加賀等主力航母，艦載機數量超過五百架的聯合艦隊，依舊處於劣勢。
更致命的是，雖然華夏的艦載機效能已經遠遠超越霓虹的紫電改，但華夏海軍的飛行員，大多是速成班畢業。他們的實戰經驗遠不如那些在太平洋上和阿美人血戰了數月的霓虹老鳥。
這一仗，就算能贏，也極可能是慘勝。
整個指揮室裡，瀰漫著一股悲壯的氣氛。
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戰到底，甚至與艦同沉的準備。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參謀突然摘下耳機，臉上帶著困惑，又略有些震驚的表情，衝到了海圖桌前。
「報告！報告首長！我部位於種子島的雷達觀測站，剛剛傳來緊急情報！」他因為激動，聲音有些顫抖。
「目標……目標消失了！」
「什麼？！」薩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什麼叫目標消失了？！」
「就是……就是剛剛，在雷達螢幕上還清晰可見的，由近百個光點組成的龐大艦隊……在十分鐘前，集體轉向，脫離了雷達的監控範圍！他們……他們好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