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幕低垂。
周衛國換上了一套筆挺的黑色西裝。
料子是上好的英國貨,剪裁合體,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儘致。
他對著鏡子,仔細打好領帶,又將自己的頭髮打理了一番。鏡子裡的男人,眼神沉靜,麵容冷峻,已經完全看不出軍人的影子,更像一個在商海裡沉浮多年的大亨。
徐虎和王德發也換好了西裝。
徐虎顯然有些不適應,他扯了扯有些發緊的大腿上的褲子,渾身不自在。
「頭兒,穿這玩意兒,真他孃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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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鬼子那身皮還難受。」
王德發顯得遊刃有餘。
他對著鏡子,用髮蠟把頭髮梳理得油光鋥亮,露出一個自認為瀟灑的笑容。
「虎哥,這就叫入鄉隨俗。」
「今晚咱們是生意人,不是軍人。」
周衛國冇有理會兩人的鬥嘴,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掂了掂。
「走了。」
他將紙袋遞給王德發讓他收好,率先走出了旅館。
夜風帶著海水的鹹腥味撲麵而來。
佐世保的夜晚,比白天更顯蕭條。
街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家居酒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透出昏黃的光。
三人冇有坐車,步行穿過幾條漆黑的小巷。
最終,在一家名為「鬆風」的居酒屋前停下。
這家店門臉不大,掛著半舊的藍布門簾。
周衛國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小聲說道:「記住你們的身份。」
「你們是我的隨員,少說,多看。」
「是。」
徐虎和王德發齊聲應道。周衛過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一股混雜著烤魚、醬料和酒精的味道撲麵而來。
店內空間不大,煙霧繚繞。
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圍坐在吧檯,高聲談笑著,木屐踩在地板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侍應生看到他們,連忙迎了上來鞠躬。
「歡迎光臨。」
周衛國的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
山田一郎,也就是陳文光,正站在最裡側的一個隔間外,朝著他們招手。
隔間用竹簾與外麵隔開,自成一方天地。
周衛國帶著兩人走過去,跟隨陳文光走進了隔間。
「山田君,久等了。」
待到陳文光坐下,周衛國坐在了他的身側。
「哪裡,鈴木先生纔是貴客。」
陳文光笑著迴應,替三人倒上清酒。
他的對麵,還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海軍大佐的軍服,但軍容並不嚴整,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
他的身形微胖,眼神裡透著一股精明,但臉上滿是疲憊。
他就是佐世保海軍基地的後勤主管,佐世保海軍工廠廠長原清中將的心腹,佐藤健二。
一個土生土長的大阪人。
「佐藤君,我來介紹。」
陳文光指著周衛國。
「這位是鈴木正雄先生,從滿洲來的大商人,一直心繫帝國海軍。」
他又指了指佐藤健二。
「這位是海軍的佐藤大佐,我的老朋友。」
周衛國微微頷首,用他滿是京都口音的日語說道。
「佐藤大佐,久仰大名。」
佐藤健二打量著周衛國,眼神在他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口音帶著明顯的大阪腔。
「鈴木桑,客氣了。」
「聽山田說,你想見我?」
周衛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劣質的清酒,入口有些辛辣。
「正是。」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我這次來佐世保,是想為帝國的聖戰,儘一份綿薄之力。」
佐藤健二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
「如今戰事吃緊,物資匱乏。我聽說,前線的將士們過得很苦,就連基地裡的勇士們,生活也大不如前。」
周衛國語氣誠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我鈴木家,承蒙天皇陛下的恩澤,之前在滿洲的生意還算過得去。如今回到本土,準備重新開始。」
「所以,我們願意出資購買一批慰問品,慰問一下基地裡的勇士們。」
「也算是為聖戰,出一點力。」
話音落下,隔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隻有外麵吧檯的喧譁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佐藤健二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發出「哈」的一聲。
「鈴木桑,有心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隻是,這不合規矩。」
陳文光在一旁連忙打圓場。
「佐藤君,鈴木先生也是一片愛國之心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佐藤健二瞥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周衛國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
這個佐藤,不是個頑固的軍國主義分子。
他更像個生意人。
隻要是生意人,那就有的談。
周衛國朝著王德發招了招手,將早已準備好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佐藤大佐,這裡麵,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成敬意。」
紙袋的封口冇有封死。
佐藤健二的目光落在紙袋上,喉結動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去拿,但那微微顫抖的手可以看出他的激動。
「鈴木桑,你這是讓我為難啊。」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
「你也知道,現在軍部查得嚴。我隻是個管後勤的,要是被人知道我私下接受慰問金……」
周衛國笑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大佐閣下,這不是慰問金。」
「這是我們鈴木商社,對您這位為帝國海軍殫精竭慮工作的帝國精英的一點『讚助』。」
「讚助?」
佐藤健二的眼睛眯了起來。
「當然,畢竟那些在前線隻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又怎麼會知道後勤工作的難處呢。」
周衛國的話讓佐藤健二喜笑顏開。
「呦西呦西!鈴木桑,還是你懂我啊!」
見到佐藤健二的反應,周衛國繼續說道:「如果您同意,除了這一筆錢之外,我們還將送一批慰問品和慰問金過來。」
「至於慰問金,怎麼用,用在哪裡,自然是由您這位後勤主管說了算。」
「比如,改善一下士兵們的夥食,添置一些新的娛樂裝置,或者……給辛苦的軍官們,發一些額外的津貼。」
「這些,都在情理之中,不是嗎?」
佐藤健二的呼吸,更加粗重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周衛國知道,魚快要上鉤了。
他繼續加碼。
「當然,這隻是第一筆。」
「如果大佐閣下能行個方便,讓我們商社的慰問隊伍,進基地去慰問一下那些為帝國流血流汗的工匠和技師們……」
「後續的讚助,會更多。」
佐藤健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周衛國。
「你們想進基地?」
「放心隻是慰問而已。」
周衛國攤開手,一臉無辜。
「當然,如果佐藤君可以低價出給我們一批燃油,我更求之不得!當然我會支付您相應的報酬!」
隔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徐虎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
王德發靠在牆上,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
佐藤健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儘。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拿起了桌上那個牛皮紙袋。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
他開啟紙袋,從裡麵抽出了一遝鈔票。
印著富蘭克林頭像的美鈔。
佐藤健二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遝美鈔,再也挪不開。
作為後勤大佐,他比誰都清楚,現在,這些綠油油的美金,可是堪比黃金的硬通貨。
有了這些,他可以給老婆孩子在東京買上一棟別墅,更可以把兒子送到最好的學校去讀書。
周衛國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催促。
他知道,佐藤健二的心理防線,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許久。
佐藤健二緩緩地,把那遝美鈔,重新塞回了紙袋。
他抬起頭,看向周衛國,眼神複雜。
他把紙袋,收進了自己的懷裡。
「鈴木桑……」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
「你真是個……愛國的商人啊。」
周衛國笑了。
「為帝國儘忠,是我輩商人的本分。」
佐藤健二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扭扭捏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表情嚴肅起來。
「好吧。」
「看在山田君的麵子上,也看在鈴木桑你一片赤誠的份上,這件事,我答應了。」
交易達成。
接下來的日子裡,佐世保海軍基地外圍的居民和哨兵,都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每天黃昏,天色剛暗下來,三輛半舊的卡車就會準時出現。
卡車身上印著「鈴木商社」的字樣,由三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駕駛,慢悠悠地駛向基地大門。
第一天晚上,徐虎開著頭車,手心裡全是汗。
他旁邊的王德發倒是輕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別緊張。」
王德發瞥了他一眼。
「咱們現在是給皇軍送溫暖的商人,得拿出商人的派頭來。」
徐虎冇說話,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又緊了幾分。
車隊在基地門口停下。
哨兵端著槍走上前,眼神警惕。
「做什麼的!」
王德發探出頭,遞上一根香菸,滿臉堆笑。
「兄弟,行個方便。我們是鈴木商社的,給基地裡的蝗軍送一批慰問品。這是佐藤大佐簽發的通行證。」
哨兵冇有接煙,朝崗亭裡打了個手勢。
很快,一個穿著曹長軍服的軍官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
他覈對了一下車牌,又看了看通行證,目光在車廂的帆布上停留了幾秒。
就在徐虎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時,佐藤健二的身影出現在了不遠處。
他狀似隨意地朝這邊瞥了一眼,然後對那名曹長招了招手。
曹長立刻小跑過去,立正敬禮。
佐藤健二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曹長再次跑回來,臉色已經變得恭敬了許多。
「開門!」
他對著哨兵揮了揮手。
沉重的欄杆緩緩升了起來。
徐虎鬆了口氣,掛擋,踩油門。
三輛卡車,魚貫而入。
車廂裡,裝滿了從黑市上搜刮來的緊俏貨。
紅酒、咖啡、美國香菸,甚至還有幾十箱玻璃瓶裝的可口可樂。
這些東西,在如今物資管製的日本本土,比金子還珍貴。
卡車在指定的倉庫停下。
佐藤健二的副官早已等候在此,指揮著十幾個士兵卸貨。
那些士兵看到成箱的可口可樂時,眼睛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
周衛國坐在中間的車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冇有和佐藤健二有任何交流,隻是在卸完貨後,領著車隊,空車駛出了基地。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淩晨三點。
萬籟俱寂。
三輛卡車再次駛出藏身的倉庫,沿著另一條小路,開到了基地西側一處偏僻的後門。
這裡是燃料庫的後勤通道。
守衛比正門鬆懈得多。
佐藤健二親自等在那裡,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直接大手一揮。幾個心腹手下開啟庫門,將一桶桶燃油滾上卡車。
咚!
咚!
咚!
金屬油桶撞擊車廂底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裝滿燃油的卡車,比來時沉重得多。
車輪壓過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離開基地,周衛國點上一根菸。
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滅。
「頭兒,這小鬼子還真敢乾啊。」
徐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王德發接了一句。
「隻要能賺錢,他們冇什麼不敢的。」
周衛國吐出一口菸圈。
「他會把這些消耗,全部以『訓練損耗』的名義,均攤到每個部隊的帳目上去。」
「神不知,鬼不覺。」
接下來的幾天,這個流程成了固定的儀式。
黃昏進,滿載緊俏貨。
淩晨出,滿載燃油。
基地的哨兵們,從最初的警惕,到後來的熟視無睹。
他們甚至開始期待鈴木商社的車隊,因為那意味著又有新的好東西能從後勤倉庫裡流出來了。
第四天夜裡。
佐世保港口一個廢棄的碼頭。
海風吹拂,帶著濃重的鹹味和魚腥氣。
周衛國依然是一身鈴木正雄的行頭,他獨自站在碼頭邊,身後是三輛裝滿燃油的卡車。
不多時,海麵上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一艘小型的蒸汽貨輪,關閉了大部分燈光,像個幽靈般悄悄靠岸。
一個高大的白人身影從船上走下舷梯。
他穿著一件厚呢大衣,戴著禮帽,嘴裡叼著雪茄。
「鈴木先生?」
他的日語口音很重。
「史密斯先生。」
周衛國微微點頭。
這個史密斯,就是陳文光牽線搭上的美國商人之一。
雖然阿美利加已經對日宣戰,但總有這樣一群手眼通天的生意人,遊走在灰色地帶,大發國難財。
隻要有足夠的利潤,他們什麼都敢賣,也什麼都敢買。
史密斯的幾個手下從船上下來,熟練地開啟一個油桶,用管子抽了一些樣品進行檢驗。
「是航空燃油,品質不錯。」
一個手下向史密斯報告。
史密斯滿意地點了點頭,吐出一大口雪茄菸霧。
「很好。」
他看向周衛國,露出一口白牙。
「按照我們說好的價格,除了那些緊俏貨之外,全部現金。」
史密斯的身後,一個手下提著兩個沉重的皮箱,走上前。
箱子開啟。
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美鈔。
王德發抽了幾張用手撚了撚,確認無誤。
「合作愉快,鈴木先生。」
史密斯伸出手。
周衛國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
工人們開始將油桶從卡車上搬運到貨輪上。
史密斯則靠在欄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周衛國。
「鈴木先生,恕我直言,在現在的日本想要搞到這麼多燃油可不容易啊。」
「我很好奇,你從哪裡搞到的?」
周衛國笑了笑。「商業機密。」
史密斯聳聳肩,不再追問。
「好吧。不過我得提醒你,最近風聲很緊,海軍那幫瘋狗到處在查走私。如果你還有貨,最好儘快出手。」
「多謝提醒。」
交易完成。
貨輪緩緩駛離碼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徐虎走了過來。
「頭兒,這幫洋鬼子的路子有點野啊!」
「能在這種時候,還安然地待在日本本土的阿美人,哪個會是普通人?」
周衛國看著貨輪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靜。
「這些油,他們轉手就會賣給日本政府或者其他黑市商人,價格至少翻一倍。」
「不過這也給咱們創造了便利,我相信那位佐藤大佐,再過幾天就會心安理得地坐在辦公室裡收錢了。」
「到時候,咱們的計劃就可以進行了。」
「他孃的!」
徐虎低聲罵了一句。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謬的生意。
他們從日本海軍基地偷油,賣給美國人。
美國人再加價賣回給日本人。
如此一圈下來所有人都掙到錢了!
周衛國抽著煙,平靜地看著漆黑的海麵。
這次行動,他們這些人隨身帶了整整五萬美金,這幾次交易之後,已經翻了一番。
他不得不再次感嘆,那位劉青老弟的先見之明和手段。若是冇有這些美金,他們的任務絕對不會如此順利。
從那個秘密印鈔廠中流出的美金正在各條戰線上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