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周濟的窩棚。
一盞油燈,一張矮桌,一卷攤開的冊子。
周濟坐在矮桌前,捏著筆,望著冊子上那行字發愣。
“墾荒營公議堂章程(草案)”
這是他寫的。
按張懷遠的吩咐,把公議堂的細則一條一條列出來,怎麽推舉代表,怎麽議事,怎麽裁決,裁決不服怎麽辦。
他寫了三天,寫廢了六張紙,寫到現在還沒寫完。
不是不會寫。
是不知道寫了之後,會變成什麽樣。
在登州戶房三十年,他寫過無數章程。
賑災的、安置的、征稅的、丈田的。
每一份都寫得漂漂亮亮,每一份都蓋著大印,每一份最後都變成一堆廢紙。
因為底下的人不按章程辦。
因為章程本身,就是給人鑽空子的。
可現在這份章程,是給流民自己用的。
他們能按章程辦嗎?
他們會不會也鑽空子?
周濟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腦子不夠用了。
“爺爺。”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窩棚口響起。
周濟抬頭,看見他孫子站在門口,手裏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爺爺,給。”
孫子跑過來,把東西往他手裏塞。
是一塊烤紅薯,還熱著,皮烤得焦黑,掰開一股甜香。
周濟愣了一下,“哪兒來的?”
“陳先生給的。”孫子說,“今天在縣庠,陳先生教我們認字,認完字一人發一個紅薯。”
周濟看著手裏的紅薯,又看看孫子那張瘦削的小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吃了嗎?”
“吃了。”孫子點頭,“陳先生給的時候我就吃了。這個是爺爺的。”
周濟沉默了一會兒,把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迴孫子手裏。
“爺爺牙不好,吃不了這麽多。你幫爺爺吃。”
孫子看看手裏的紅薯,又看看爺爺,咧嘴笑了。
“爺爺,陳先生今天教我們認了一個字。”
“什麽字?”
“人。”
孫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劃,“一撇一捺,像一個人站著。陳先生說,這個字最簡單,也最難。一輩子能把這個人字寫好,就很厲害了。”
周濟低頭,看著孫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畫出的那個“人”字。
一撇一捺。
撐開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進登州戶房那會兒,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
“小周啊,做官先做人。做人這個‘人’字,比什麽字都重要。”
那時候他不理解。
後來慢慢理解了,也慢慢忘了。
今兒個,一個二十二歲的窮教書先生,又把這個字翻出來,教給一群流民的孩子。
周濟忽然笑了。
孫子抬起頭,“爺爺笑什麽?”
“沒什麽。”周濟摸摸他的頭,“吃紅薯吧。”
他拿起筆,在那份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公議堂議事,凡涉及田畝、水源、工役等事,皆當秉公而論,不偏不倚。若有徇私枉法者,輕則除名,重則送官。”
寫完,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這份章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盡力了。
縣庠。
最後一抹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矮幾上。
陳序坐在講台邊,望著滿屋子的空座位發愣。
今天教了三十七個孩子認字。
大的十一,小的才五歲。
有的握筆都握不穩,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可他們都認認真真地聽著,認認真真地在紙上描。
有個小女孩,描了十幾遍“人”字,終於描出一個端端正正的。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陳先生,這個字,是我寫的!”
那一刻,陳序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二年的書,沒白念。
他不是沒想過考縣試。
從十五歲想到二十二歲,想得夜裏睡不著覺,想得夢裏都是考場。
可現實是,去海寧府一趟,光路費就要二兩銀子,加上住宿、打點,至少五兩。他家拿不出。
就算考上了,迴來當個窮秀才,又能怎樣?
孫先生跟他說,“序兒,讀書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明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序兒。”
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陳序抬頭,看見孫先生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食盒。
“先生。”他忙站起來。
孫先生走進來,把食盒放在講台上,開啟蓋子,裏麵是一碗熱騰騰的麵。
“吃吧。”孫先生說,“今兒個你教了一天,辛苦了。”
陳序看著那碗麵,忽然有些哽咽。
“先生,我……”
“別說了。”
孫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序兒,你比我強。我年輕時,也想過教書育人,可教了二十年,教出的學生屈指可數。你呢,一天就教了三十七個。”
“往後,縣庠的事,你多上點心。周老先生說了,要給你設個教習的名分。往後每月有束脩,雖不多,總比白幹強。”
陳序愣住,“教習?”
“對。”孫先生笑了,“怎麽,不願意?”
陳序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願意,願意!”
孫先生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迴頭,“序兒,你教的那個‘人’字,我今天聽說了。教得好。”
他走了。
陳序站在原地,望著那碗麵,望著滿屋子的矮幾,望著窗外的暮色。
他忽然想哭,又想笑。
最後他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麵有點鹹。
大概是眼淚掉進去了。
縣衙二堂。
燈燭亮著。
張懷遠、楊東裏、周濟、趙猛,四個人圍坐一桌,桌上攤著幾份公文。
“河穀那邊的野豬清完了。”
趙猛先開口,聲音裏帶著些興奮,“大大小小四十七頭,肉夠吃很久,皮硝了能賣錢,獠牙能做刀柄。周統領說,下次進山,往更深的地方走,看看有沒有更大的貨。”
張懷遠點點頭,“傷亡呢?”
“傷了七個,都是輕傷,養幾天就好。沒人死。”
趙猛頓了頓,“那些青壯,見了血之後,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往後墾荒營要是再有事,能指望他們。”
周濟翻著冊子,“分地的事,公議堂已經拿出草案了。按勞分,按畝算,按丁配。老孫頭和周老三那事,公議堂最後判的是周老三多分一成水,但得帶著兩個兒子去修渠,出三天工。”
張懷遠笑了,“周老三認了?”
“認了。”周濟也笑了,“他還說,往後有事,先找公議堂,不動手了。”
楊東裏在一旁插話,“縣庠那邊,陳序做得不錯。我琢磨著,縣庠往後不止要教蒙學,還得分科。學醫的得認藥材,學木工的得學算料,學農的得懂節氣。這些,一個陳序教不過來。”
張懷遠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分科設教。”
楊東裏說,“每個科,設一個教習。醫學科的,讓濟民堂的醫士兼著。木工科的,從王家送的匠人裏挑一個。農科的,讓周老先生兼著。”
周濟一愣,“還兼呢?”
楊東裏也愣了,“怎麽?”
周濟指了指自己,“我這頭,本身就暫代了總教習,掌學規、課業、升進考覈,而且墾荒營的田畝要造冊,公議堂的章程要盯著,縣衙的賬目還得核,縣尊您說是不是?”
張懷遠笑著點頭,“是。周老先生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楊東裏有些訕訕,“那農科教習……”
“另找人。”
周濟說,“墾荒營裏種地的好手多的是。挑一個老實本分的,讓他教。那幫孩子學的不是八股文,是節氣、是土壤、是看天吃飯的本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比我會教。”
張懷遠眼睛一亮,“周老先生這話在理。”
周濟擺擺手,低頭繼續翻他的冊子,嘴裏嘀咕了一句,“再兼,這把老骨頭就散架了。”
幾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