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東邊挪到正中,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阿鈺牽著王瑾瑜,已經逛了小半個時辰。
她們站在一個賣麵具的攤子前。
王瑾瑜手指點來點去,挑了半天也沒挑好。
“這個孫猴子我有了,這個嫦娥我也有了,這個……”
她拿起一個麵具,迴頭看了阿鈺一眼,“鈺姐姐,這個唐僧像不像二哥?”
阿鈺看了看那個一臉正經目不斜視的唐僧,沒忍住笑了。
王瑾瑜也笑了,把那唐僧放下,又去挑別的。
她們身邊三米之內,空無一人。
街上的行人走到那片區域,便被人擋住。
幾個穿尋常衣裳的漢子從人群裏走出來,不聲不響,擋在行人前麵。
有人皺眉想繞過去,又被擋住。
再繞,再擋。
沒有推搡,沒有嗬斥,隻是擋著。
行人抬頭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空地上那兩個姑娘,再看看她們身後那個青衣青年和那個麵白無須的中年人,瞬間明白一切,低下頭走了。
那些人是天影衛的,從她們出門就跟上了,不遠不近,不打擾,也不讓任何人靠近。
韓瑛站在青羽身側,落後半步,躬著身,臉上帶著笑。
他今天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袍,看著像個尋常的管家。
青羽站在他旁邊,負手而立,目光掃視街麵。
街對麵,一個書生站在角落裏,猶豫了很久。
他穿著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得發白,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眼眶烏青,嘴角還結著血痂。
他身後站著一個老嫗,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僂,緊緊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女童。
女童怯生生地縮在老嫗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眼睛紅腫。
書生盯著街對麵那個牽著女童的少女,手心全是汗。
他在這條街上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從她們走進棋盤街開始,他就看見了。
看見她身邊空出來的那三米多空地,看見她身後那個青衣青年,看見那個躬著身的中年人,看見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
看見那些暗處的人影,看見那些人把行人擋在外麵,看見那個躬著身的中年人對那少女畢恭畢敬。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能擺出這種排場的,絕對不是普通人。
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嫗。
老嫗緊緊攥著女童的手,嘴唇哆嗦著。
書生咬了咬牙,邁步向阿鈺走去。
暗處,一道身影動了。
韓瑛的手抬了一下。
因為那個書生停下來了。
站在幾米外,沒有再往前。
他張嘴喊道,“請小姐為我等做主!!!”
阿鈺聞聲轉過頭,看著他。
書生看見那張臉,看見那雙黑亮的眼睛,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街上的人紛紛側目。
老嫗也跪下了,把女童也拉著跪下。
女童被按著跪在地上,死死攥著老嫗的衣角,不敢抬頭。
韓瑛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阿鈺身前。
青羽沒有動,目光落在那書生身上。
書生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石板,聲音發顫:“小姐,小生知道不該攔您的路。可小生實在是……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抬起頭,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全是血絲。
“小生姓陳名安,河東道人士,來神都趕考。上月二十六,在城西遇見這位婆婆。”
他指了指身旁的老嫗。
“她兒子兒媳,半月前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報了官,官府說在查,查了半個月,什麽也沒查出來。她去催,被趕出來。再去催,被罵出來。再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去,就被打了。”
老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女童終於哭出聲來,很小聲,像是怕被人聽見。
陳安繼續開口,“小生聽說此事,去衙門問過。衙役說案子在查,讓小生等著。小生等了三天,沒等到訊息,又去問。這迴連門都沒讓進。”
他看著阿鈺,“小生不死心,又去找了府衙的師爺,遞了狀子,塞了銀子。師爺收了銀子,說會辦。第二天,狀子退迴來了,說證據不足。”
他苦笑,“小生又去大理寺門口遞了狀子,石沉大海。小生去找禦史台的禦史,門房說禦史大人不在。小生在門口等了一天,等到的是幾個大漢——”
他摸了摸臉上的傷,聲音裏帶著不甘,也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小生不服。天子腳下,朗朗乾坤,難道還沒有王法?小生跟他們理論,說大乾律法,說民告官、官審案。”
“然後他們就把小生打了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阿鈺,“小生被打了一頓,還是不服。第二天又去了。這迴連話都沒讓說,直接扔出來。第三天,小生在巷子裏被堵住了。他們說,再管下去,連小生這條命都保不住。”
老嫗也開口了,“民婦的兒子兒媳,是在棋盤街做布匹生意的。上個月初八出門進貨,說是去南邊進一批綢緞,三天就迴。可這一去,就再也沒迴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抬起頭,淚流滿麵,“民婦報了官,官府說查。查了半個月,什麽也沒查出來。民婦去問,他們說在查。再去問,他們罵民婦。再去問……”
她聲音越來越小,“他們就把民婦趕出來了。”
阿鈺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書生,看著那個渾身發抖的老嫗,看著那個不敢抬頭的女童。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這樣跪過,也這樣求過人,也這樣被人趕出來過。
那時候沒有人幫她。
她握緊了王瑾瑜的手。
王瑾瑜仰起臉,“鈺姐姐……”
阿鈺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起頭,看著那個書生。
“你說的那個官,是誰?”
陳安驚喜的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少女。
他深吸一口氣,“大理寺丞,趙元朗。”
阿鈺點了點頭看向身前的韓瑛。
韓瑛站瞥了一眼陳安,趕緊轉身行禮,“姑娘放心。這件事,奴婢一定會查清楚。”
他直起身,看了暗處一眼。一道身影無聲消失。
陳安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他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他低下頭,額頭重新貼上青石板。“多謝小姐。”
老嫗也磕頭,女童也跟著磕。
阿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輕輕扶起老嫗,“起來吧。地上涼。”
韓瑛往旁邊讓了半步,依舊躬著身,目光卻掃過街麵,把周圍幾丈內的人都看在眼裏。
老嫗抬起頭,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什麽都說不出來,隻是攥著阿鈺的手,攥得很緊。
阿鈺沒有抽開,就讓她攥著。
街上的人遠遠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那人搖搖頭,也不知道。
隨後陳安三人被天影衛帶走。
阿鈺牽著王瑾瑜,繼續往前走。
王瑾瑜走了幾步,迴頭看著女童。
那個女童也在迴頭看她。
兩個小丫頭隔著人群,對望著。
王瑾瑜衝她揮了揮手,女童愣了一下,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