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峰上,三宗四派的弟子已經聚了整整一個時辰。
日頭從東邊挪到正中,把那些年輕的麵孔照得發亮。
但沒有人說話。
那座最高的觀禮台上,座位空著。
那個人還沒來,他們都在等。
問道大會在昨日黃昏時分結束。
最後三十一人被傳送出來時,島上所有的光幕同時熄滅,那座懸在半空的瀛洲島緩緩縮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裏。
此刻,那些從島上出來的人,站在各自門派的隊伍裏。
青城派那邊,孟虎把那杆暗金色的長槍往地上一戳,槍身沒入青石板半寸,紋絲不動。
他雙手抱胸,站得筆直,旁邊幾個師弟不時偷看那杆槍,眼裏全是羨慕。
冷月站在峨眉派佇列中,腰間多了一柄短劍。
劍鞘樸素,沒有任何紋飾,隻有劍柄處刻著兩個小字,“捨身”。
她的手指搭在劍柄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感受什麽。
清風站在點蒼派隊伍最前麵,他的眼睛變了,不再是那個隻會嬉皮笑臉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裏多了些東西,說不清,但能感受到。
八極宗那對師兄弟站在隊伍最後麵,倆人臉色都不太好。
他倆在一座殘破殿宇裏找到一卷古冊,叫做混元一氣。
出來之後,倆人昨晚研究了一晚上,結果一個字都沒看懂。
三十一人中,有人獲得靈藥,有人獲得傳承玉簡,有人獲得不知名的種子、礦石、殘卷,也有人空著手,什麽都沒拿到,
他們此時都站在隊伍裏,仰著頭,看著那座空著的觀禮台,眼裏的光比來時更亮。
沈孤鴻坐在觀禮台主位上,旁邊那些掌門長老們,沒有人催促。
玄真子撚著胡須,峨眉師太閉著眼,點蒼派掌門負手而立。
一道身影自場後走出。
所有人目光抬起,看著他。
玄衫,黑眸,步履從容。
他沒有往觀禮台上走,而是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場中央。
那尊石劍就立在那裏,三丈高,劍身無鋒,隻刻著兩個字,“問道”。
他站在石劍前,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字。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袍拂動。
身後數千人,沒有人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這數千人。
“諸位,之前我說過,武道一途,就是與天地爭命,與己爭心。生死之間,纔有突破。絕境之中,才見真章。”
他說完轉身,他抬起手,對著劍身輕輕一揮。
那尊三丈高的石劍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原本刻著“問道”二字的那一麵,轉到了背麵,露出的,是一麵空白。
王一言食指淩空,對著那麵空白石壁,輕輕劃過。
一筆。
一劃。
一個“武”字成型,每一筆都有半尺深,邊緣光滑。
他收手,退後一步,又抬起。
指尖在“武”字右下方,繼續劃動。
字更小,但更深。
“景和二十五年春,王一言問道於此,天亦低首。”
最後一筆落下,石壁上的字亮了一瞬,金光閃過,然後黯淡下去。
全場死寂。
數千人盯著那麵石壁,盯著那個“武”字,盯著下麵那行小字。
沈孤鴻起身對著王一言深深一揖。
王一言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後場走去。
身後,數千人依舊站著,沒有人動。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演武場上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小聲念著那行字,“景和二十五年春,王一言問道於此,天亦低首……”
念著念著,忽然不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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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言封王第六天。
臨山。
張懷遠坐在上位,手裏端著茶碗,看著堂下幾人,眉頭擰成一個結。
他麵前站著兩位。
熊大縮著脖子,兩隻前爪抱在胸前,那張巨大的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濃密的毛發都遮不住,鼻子上還貼著一塊膏藥。
三頭虎蹲在旁邊,三顆腦袋全都耷拉著,六隻眼睛周圍都是淤青,中間那顆腦袋的耳朵還缺了一小塊,用布條纏著。
張懷遠看了好幾息,終於忍不住開口:“熊先生、虎先生,二位這是——”
“摔的!”
熊大搶著答,聲音悶得像打雷,“俺在林子裏不小心摔的,摔了好幾下。”
張懷遠的目光移向三頭虎。
三頭虎三顆腦袋同時點頭,點得像雞啄米:“摔的摔的!俺們也是摔的!那林子路不好走!”
張懷遠沉默了一息,目光從它們身上掃過。
熊大臉上的傷,像是被什麽抽的。
三頭虎那六隻眼睛,像是被誰一拳一拳揍出來的。
摔的?摔能摔出對稱的黑眼圈?但他沒有追問,隻是點點頭:“哦,摔的。”
熊大和三頭虎齊齊鬆了口氣。
張懷遠身後的趙猛和秦昭對視一眼,嘴角抽了抽,拚命忍著笑。
熊大偷瞄了趙猛一眼,趙猛立刻板起臉。
三頭虎中間那顆腦袋悄悄看秦昭,秦昭麵無表情,隻是那眼神,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
張懷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神色變得正經。
“說正事。今日叫你們來,有兩件事。”
“第一,問道大會結束了。封王的大典朝廷那邊催得緊,王爺已經啟程,前往神都。”
“第二件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天理教、真空道、長生教,三個新冒出來的教派,把爪子往平盧道伸了。”
熊大和三頭虎對視一眼,趙猛和秦昭的眉頭同時皺了起來。
張懷遠的聲音不緊不慢。
“黃天道什麽下場,白蓮教什麽下場,他們不是不知道。但還是要不知死活的伸手,說明他們被人當槍使了,但無所謂了。”
張懷遠從案上拿起一疊文書,遞給趙猛。
“各郡府的告令我已經發下去了,定三教為邪教,各郡府衛所軍即日起開始清剿。所有傳教者,就地緝拿。聚眾者,格殺勿論。窩藏者,與賊同罪。”
趙猛接過文書,翻了兩頁,點了點頭。
張懷遠又看向熊大和三頭虎。
“熊先生,虎先生,你們也有事做。”
熊大挺起胸膛,三頭虎三顆腦袋同時豎起耳朵。
“三個教派的老巢,一個在河東道,一個在江南道,一個在山南道。離平盧遠,各郡府的兵夠不著。”
他看著兩獸。“還請兩位先生辛苦些,去把他們老巢端了,把主謀帶迴來。死活不論。”
熊大咧嘴笑了,“這個俺在行。”
三頭虎中間那顆腦袋也跟著笑,“俺們也熟。”
“那此事麻煩二位了。”
熊大和三頭虎同時點頭,“放心放心,我倆肯定完成任務。”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熊大走得快,三頭虎三顆腦袋擠在一起出門。
等它們出了門,腳步聲遠了,趙猛終於憋不住了,笑出聲來。
秦昭嘴角也彎了一下,很快又收迴去。
張懷遠看著他倆:“說吧,怎麽迴事?”
趙猛收了笑,“是敖先生。昨兒個把熊先生和虎先生叫進幽荒深處,說是要指點指點它們。具體怎麽指點的,屬下沒看見。隻知道今早它們迴來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了。”
秦昭補充道:“熊大迴來的時候,跟趙猛說‘敖先生真打啊,一點都不帶手軟的’。三頭虎那邊,也跟屬下抱怨,說敖先生把它當沙包練。”
張懷遠沉默了會。
“敖寂?指點?怕是單方麵捱揍,不過有人管著它們也好,王爺放養他們放的太過分了,現在一個個尾巴翹上天。”
張懷遠看向趙猛和秦昭。
“你們也有任務,臨山周邊,再掃一遍,有新冒頭的,抓。有藏著不報的,連坐。”
趙猛抱拳,“是。”
秦昭點頭,“明白。”
張懷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片天。
“明日我要和王家一起,再次返迴神都,所以臨山的事,不能停。墾荒營繼續擴,縣庠,港口,商路,該幹什麽幹什麽。那些不長眼的東西,敢伸手,就砍手。敢探頭,就砍頭。”
他轉過身,看向兩人,“去吧。讓他們知道,臨山現在不是他們這些渣滓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