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衍飄上前,上下打量著她,眼睛瞪得滾圓。
“已考?不對……”
他眯起眼,仔細感受著那女人身上的氣息,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第二法身?嘖嘖,不可思議,當真不可思議。”
姬衍繞著女人飄了幾圈,嘴裏念念有詞,“第二法身……居然是第二法身……老太婆你可以啊!”
王一言一頭黑線。
姬衍飄迴到他身邊,“洞天級別的強者,可以把真靈一分為二,一份留在本體,一份注入新軀殼。”
“這第二法身,從此就是另一個人,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的想法,能獨立活著。”
“但代價是,修為永遠無法寸進。”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女人,“她永遠知道自己是不完整的,永遠處在分裂時的狀態。”
“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王一言點點頭。
姬衍繼續道,“已考分出第二法身,本體沉睡,靠本能維持洞天運轉,第二身守著這裏……”
他對著已考開口,“老太婆,你這份毅力,老夫自愧不如。”
女人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不過連你這老太婆都沒死呢,我還能死你前麵?”
女人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渾濁的瞳孔裏,閃過危險的光芒。
顯然,她對“老太婆”這三個字,非常反感。
“你這小家夥,嘴還是這麽臭。”
姬衍撇了撇嘴。
她的目光從姬衍身上移開,重新落在王一言身上。
“天命加……”
話沒說完,反而愣住了。
渾濁的瞳孔微微眯起,“明明有天命加身……”
“為何若隱若現?”
她死死盯著王一言,“不對,你的天命,被人奪過。”
姬衍猛地飄到已考麵前。
“你說什麽?天命被奪過?”
他迴頭看了一眼王一言,又轉迴去,聲音無比凝重,“老太婆,你看仔細了!”
已考沒有理會他,隻是盯著王一言,渾濁的眼睛裏光芒閃爍。
“有人把你的天命的線強行扯斷了,可為什麽後來又被接上了?”
王一言歪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山頂上安靜了一息。
然後已考忽然笑了起來。
“小家夥,你身上居然也有被‘它’擺布的痕跡。”
王一言皺眉開口,“它?它是誰?”
已考沒有迴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天命這種東西,是誰定的?”
“是人定的?還是天地定的?”
風吹過山頂,帶著涼意。
已考的聲音繼續響起,“老身見過無數驚才絕豔之輩。有的信命,有的不信命,有的改命,有的認命。”
“可到頭來,那些以為自己改了命的,有幾個真的跳出去了?”
她看著王一言,渾濁的眼睛裏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誰跳出去了,誰就是下一個‘它’。”
王一言開口,聲音很平靜,“那它在哪兒?”
已考抬手指著他,“等你得路走到盡頭,自然就看見了。”
姬衍飄在半空,難得地沒有開口。
已考看著王一言,“老身觀你身上殺意濃厚,來永夜境是尋仇的?”
她搖了搖頭,不等王一言開口,就自顧自道,“如果你是來尋仇的,那你可來晚咯。”
“幽族最後六名神意境武夫,十日前已經被我血祭給真身了。”
“他們的血肉、魂魄,全填進了我真身的軀殼裏,換了這洞天多撐幾日。”
王一言聞言眼角抽動著。
姬衍不可置信地看著已考,“老太婆,你對自己族人也這麽狠?”
已考又笑了,隻不過這次的笑容無比嘲諷。
“狠麽?”
“我幽族巔峰時期,族人過億。幽荒山脈從東到西,全是幽族的疆域。”
“龍族、鳳族、麒麟族,誰敢說能穩壓我幽族一頭?”
姬衍的眉頭皺了起來。
已考的聲音變得悠遠,“當年仙庭氣數將盡,搶奪萬族氣運,導致萬族皆反。那時候幽族站在哪邊?站在人族這邊。”
她看著姬衍,渾濁的眼睛裏閃過複雜的光芒。
“你們姬家還真是人才輩出。先有你姬衍殺穿仙庭,斬六大仙君,後有你那後人姬昊成就不朽。”
姬衍的臉色變了變。
已考冷笑一聲,“當年你為複活龍族敖心,各大族禁地亂闖,死前更是瘋狂屠戮天下,自己是爽了,結果死後致使人族樹敵無數,要不是我幽族庇佑,人族早就滅族了。”
“後來你那後輩姬昊能突破洞天,靠的也是我幽族的資源。幽族的靈藥,幽族的礦脈,全是我幽族的資源。”
王一言目光微微一動。
“他成就洞天之後,幽族與人族更是同生死,共進退。”
“我們以為,那是兩族並肩崛起之路。”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之後,姬昊趁著萬族與仙庭兩敗俱傷之際,帶著他煉製的九鼎,攜人族與幽族殺入仙庭,斬最後一任仙庭之主於昆侖虛。”
“那一戰人族死傷慘重,我幽族更是險些滅族。”
“那是大功告成之日,可結果呢?”
她看著姬衍,渾濁的眼睛裏恨意翻湧。
“他轉過頭,反手奪了我幽族氣運。”
“將我和剩下一百三十多萬族人,封進這永夜境,這一關,就是一萬兩千年。”
“老身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山頂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枯葉的聲音。
姬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我不知道”,想說“那不是我的錯”,可看著已考那雙渾濁的眼睛,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站在那裏,虛影微微晃動。
已考望著古屋深處,“我這輩子,人族、龍族、鳳族、麒麟族……都殺過。”
“可到頭來,殺得最多的,卻是自己族人。”
她伸手指了指山下,“如今永夜境內,整個幽族人數不足十萬。”
“一旦我真身真靈一滅,洞天崩潰,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她看著王一言。
“你若願意,就提前送他們一程。”
“反正早死晚死,都一樣。”
已考轉過身,重新跪迴古屋前。
“該說的,老身都說了,兩位自便吧。”
王一言站在那裏,灰白的眸子望著那個跪著的身影。
他開口,“進來之前,我的確是奔著滅族來的。”
已考沒有迴頭。
“但現在不想了。”
“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
“是因為幽族已經這樣了。”
他掃了一眼山下那些村落,那些在田間勞作的人影。
一個孩子追著狗跑過田埂。
這裏和臨山城沒什麽兩樣。
王一言收迴目光。
“至於你剛才說的姬昊當年做了什麽,為什麽那麽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是你們那個時代的事,跟我沒關係。”
王一言轉過身,往山下走去。
姬衍飄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已考。
已考沒有迴頭。
風吹過,帶起她鬢邊的白發。
姬衍歎了口氣,飄著跟了上去。
身後,那座石頭砌成的祠堂,靜靜地立在山巔。
已考跪在那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