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主梟首第二十一天,四月。
天氣晴朗,微風。
河道寬闊,兩岸柳樹新綠,枝條垂在水麵上,隨風輕輕晃動。
柳樹後麵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粟苗已經長到小腿高,綠油油的,一望無際。
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田間飛起,掠過河麵,消失在遠處的水汽裏。
一艘商船順流而下。
普普通通的漕運船隻,船板漆麵有些斑駁,一看就是跑慣了河道的,此刻正不緊不慢地在河麵上滑行。
阿鈺站在船頭。
她今日換了一身衣裳,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腰係同色絲絛,襯得整個人清清爽爽。
頭發依舊用碧玉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吹得輕輕拂動。
她望著兩岸的景色,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王瑾瑜站在她旁邊,抱著團團,就是臉上神情懨懨的。
小丫頭今日也換了春裝,一身粉色的襖裙,襯得小臉白裏透紅。
隻是那雙眼睛,沒什麽精神,時不時往後瞥一眼。
船艙裏,擺著一張矮幾。
矮幾上放著一副棋盤,黑白兩色棋子錯落其間。
王一言坐在一邊,眉頭緊蹙,盯著棋盤。
姬衍坐在對麵,他撚著一枚白子,悠哉悠哉地晃著,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你還能撐多久”的表情。
邊上站著青羽和賀嵐。
青羽垂手而立,目光偶爾瞥過姬衍,眼中神情複雜。
一萬兩千年前,他被這個人親手封進洞天世界。
他無數次想過,如果再見到這個人,他會做什麽。
罵他?殺他?
可當他再次見到姬衍的時候,他什麽都沒做。
因為他發現,自己心裏那股恨意,早被消磨殆盡了。
算了,都過去了。
活著就好。
他看著姬衍在那絮絮叨叨,像個尋常的碎嘴老頭。
“小友,你這步棋下得……”
姬衍搖頭晃腦,“老夫就沒見過這麽臭的棋。”
青羽眼角抽了抽。
王一言沒理他,盯著棋盤,眉頭皺得更緊了。
姬衍撚著那枚白子,繼續晃:“你看啊,你這條大龍,眼位不夠。老夫這一子落下,你這條龍就得死。當然,你要是能看出老夫的後手,提前補一手,還能苟延殘喘。不過……”
他嘿嘿笑了兩聲。
“你肯定看不出來。”
王一言額頭青筋跳了一下,但那雙灰白的眸子裏,沒什麽表情。
姬衍等了幾息,見他沒反應,忍不住問,“你到底下不下?”
王一言沒說話。
姬衍又等了幾息,終於憋不住,把那枚白子往棋盤上一放。
“啪。”
“看,死了吧。”
王一言低頭看著那條被圍死的“大龍”,伸手把那些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
姬衍愣了一下。
“你幹嘛?”
王一言頭也不抬。
“重來。”
姬衍瞪大了眼。
“還重來?你這都輸了多少盤了?二十八盤!一盤都沒贏過!你還重來?”
王一言繼續撿棋子。
姬衍氣得鬍子都翹起來。
“你這棋品!你這棋品簡直……”
他話沒說完,忽然看見王一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歎了口氣,“行行行,重開就重開。老夫倒要看看,你什麽時候能贏一盤。”
他伸手去撿自己那邊的棋子。
船頭,阿鈺站在那裏,王瑾瑜蹭過來,“鈺姐姐,二哥又輸了。”
阿鈺點點頭。
“嗯。”
“他什麽時候能贏一盤啊?”
阿鈺想了想,迴頭看了一眼王一言,搖搖頭,“不知道,阿言不會下棋。”
“啊?二哥不會下棋啊?”王瑾瑜驚訝開口。
阿鈺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以前我們吃了上頓沒下頓,哪有閑情雅緻下棋啊。”
王瑾瑜眨眨眼,沒接話。
河道在這裏拐了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遠處已經能看見一座鎮子,白牆青瓦,炊煙嫋嫋。
鎮子邊上有一座大石橋,橋上有人挑著擔子經過,橋下有婦人在洗衣裳,棒槌起落,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鈺姐姐,咱們還有多久到啊?”
王瑾瑜抱著團團,小臉上寫滿了無聊。
“這船都晃了八天了。”
阿鈺低頭看她,笑了笑。
“早著呢,這次去蜀中參加三宗四派的問道大會,路程才走了一半不到。”
王瑾瑜的小臉垮了下來。
“一半都不到?那還要多久啊?”
阿鈺想了想。
“照咱們這個走法,還得十幾天呢。”
王瑾瑜眨眨眼。
“為什麽要走這麽慢?坐狴犴梭不是兩三天就到了嗎?”
阿鈺轉過身,望著兩岸的景色,“老是飛來飛去的,什麽都看不見。難得出來一趟,慢慢走,看看沿途的鎮子、人、風俗,長長見識。”
王瑾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抱著團團,也學著阿鈺的樣子,望著兩岸。
船繼續往前。
河風吹過,柳枝輕搖。
遠處那座小鎮越來越近,橋上的行人,橋下的婦人,都越來越清晰。
阿鈺突然伸手指了指,“瑾瑜,你看那邊。”
王瑾瑜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橋頭有個賣糖人的小攤,圍著一群孩子,嘰嘰喳喳的。
王瑾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鈺姐姐!”
阿鈺笑了。
“等船靠岸,帶你去看看。”
王瑾瑜使勁點頭,臉上的懨懨一掃而光,“鈺姐姐,糖人算不算風俗啊?”
阿鈺被她的迴答整笑了,伸手點了點她腦袋,“算!”
說完她迴頭了一眼船艙。
船艙裏,新的一盤棋又開始了。
姬衍撚著棋子,依舊絮絮叨叨,“小友啊,你這棋路,老夫真是看不懂。明明前麵有個坑,你非要往裏跳,跳完還樂嗬嗬地重開。你說你圖什麽?”
王一言沒理他,落下一子。
姬衍看了一眼,眼睛一亮。
“哎喲,這步不錯!有點意思!”
他撚著棋子,盯著棋盤,眉頭卻越皺越緊。
賀嵐在旁邊看著,也有些驚訝,少主這一步,居然讓姬前輩思考了。
船緩緩靠岸。
阿鈺牽著王瑾瑜,身後跟著絨雪,走下船。
碼頭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
她看見阿鈺,微微一笑。
“鈺姑娘,一路辛苦。”
阿鈺愣了一下。
這人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