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大堂。
堂內坐著幾個人。
王一言坐在主位上,灰白的眸子“望”著堂下,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下手左側,坐著王元古。
這位琅琊王氏的老祖一身尋常的青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間老儒。
右邊,是張懷遠。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堂中央那道跪著的身影上。
青羽站在角落裏,垂手而立,一言不發。
敖寂站在另一側,雙手抱胸,靠在柱子上,那雙金色的豎瞳半闔著。
堂中央,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錦袍,袍子皺皺巴巴,沾滿了血跡和汙漬,袍角撕裂了好幾處,露出裏麵灰撲撲的中衣。
他的頭發散亂地披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那半張臉上,眼窩深陷,嘴唇幹裂。
最顯眼的,是他的脖子。
後頸處,插著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龍鱗。
那龍鱗深深嵌入皮肉,鱗片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忽明忽暗。
白蓮教主的頭被迫微微低垂著,不敢亂動,那片鱗片插在他脖頸上,但凡亂動,就是梟首的下場。
張懷遠開口,“公爺,這位就是白蓮教教主?”
王一言點點頭。
一旁的王元古端詳了那人幾眼,緩緩點頭,“幾十年前,老夫與他交過一次手,是他。”
張懷遠點點頭,又看向王一言。
“公爺打算如何處置?”
王一言站起身走到那人麵前,低頭看著他。
白蓮教主緩緩抬頭,對上那雙灰白的眸子。
王一言收迴目光。
“遊街,斬首示眾。”
張懷遠愣了一下。
“公爺,不問問他……”
王一言笑了一聲,“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
張懷遠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麽。
隨後站起身,走到門口。
“來人。”
兩個衙役小跑著進來。
“把他拉下去。明日午時,遊街,斬首示眾。”
兩個衙役抱拳,“是!”
他們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蓮教主的胳膊。
白蓮教主沒有掙紮。
被架起來的時候,低垂著頭,那件破爛的明黃錦袍拖在地上。
他的腳在地上蹭著,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王一言看了青羽一眼。
青羽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跟了上去。
堂內安靜下來。
王元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麽也沒說。
敖寂依舊靠在柱子上。
張懷遠走迴來,重新坐下。
他看著地上那道被拖出來的痕跡,沉默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王一言。
“公爺。”
張懷遠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王一言沒有抬頭。
“嗯?”
張懷遠斟酌了一下措辭。
“下官過幾日要迴神都述職。”
王一言放下茶碗,灰白的眸子轉向他。
張懷遠迎上那道目光,繼續道:
“神都那邊,陛下想見一見公爺。”
堂內安靜了一瞬。
王元古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
敖寂依舊靠在柱子上,那雙半闔的金色豎瞳微微睜開一條縫,看了王一言一眼,又闔上了。
王一言沒有說話。
張懷遠等了幾息,又補了一句:
“隻是私下見一麵,不是正式朝見。陛下說,公爺若是不願,也不強求。”
王一言放下茶碗,“不去。”
張懷遠愣了一下。
王一言看著他。
“沒什麽好見的。”
張懷遠點了點頭。
他想起神都傳來的那道密旨上的措辭,“若北平公不願,切勿強求,以免節外生枝。”
節外生枝。
這四個字,已經說明瞭很多。
“下官明白了。”
王一言站起身,往外走去,“述職就好好述職,替人帶什麽話。”
張懷遠苦笑一聲,“公爺說的是。”
王一言走出大堂,身影消失在門外。
敖寂瞥了一眼張懷遠,跟了上去。
王元古放下茶碗,看了張懷遠一眼。
“張觀察使,老夫也告辭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堂內隻剩下張懷遠一個人。
他歎了口氣,“陛下,往日恩情,今日傳話,算是還了。我無愧於你了。”
隨後他坐迴堂上主位,看著桌上一摞公文,又歎了口氣。
————
後院。
王瑾瑜站在院子中央,正在練拳。
一招一式,一板一眼。
看起來挺認真。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她打的這套拳,鬆鬆垮垮的。
姬衍飄在半空,看著她的招式,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才幾天!”
他的聲音炸開,震得槐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才幾天!!!”
他指著王瑾瑜,手指都在抖。
“老夫教了你這麽久,你纔出去幾天,就給我鬆垮成這樣了?!”
王瑾瑜停下動作,苦著臉,目光偷偷往旁邊瞄。
旁邊,阿鈺坐在一張小凳上,麵前擺著一本賬冊,手裏捏著筆,正在專心致誌地算賬。
算盤劈裏啪啦響著。
她低著頭,盯著賬冊上的數字,眉頭微皺,嘴裏念念有詞。
看起來非常投入,非常認真。
非常兩耳不聞窗外事。
王瑾瑜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又掃了一圈。
阿鈺依舊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算盤的聲音更響了。
姬衍氣得鬍子都翹起來。
“你看她做什麽!她還能替你練?!”
王瑾瑜癟著嘴,小聲嘟囔,“師父,我就是忘了幾個動作……再教一遍嘛……”
“幾個動作?!”
姬衍的聲音又高了八度。
“你那叫幾個動作?你那叫忘了一半!”
“你看看你打的什麽玩意兒!衝拳衝成這樣,你是打人還是打招呼?!踢腿踢成這樣,你是踢人還是踢毽子?!”
王瑾瑜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阿鈺依舊在算賬。
算盤劈裏啪啦。
她盯著賬冊,眉頭緊皺,一副被數字難住了的樣子。
隻是那嘴角,翹了翹。
王瑾瑜看見了。
她瞪了阿鈺一眼,用眼神說鈺姐姐你見死不救!
阿鈺依舊盯著賬冊,沒看她。
姬衍還在罵,“重來!從頭打!打不對不許吃飯!”
王瑾瑜的臉垮了下來。
她老老實實站好,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打拳。
一招,兩招,三招……
打到第四招,又錯了。
姬衍捂著額頭,飄在半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阿鈺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算賬。
遠處,絨雪抱著團團,蹲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她小聲對懷裏的團團說,“姬前輩又要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