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係著圍裙,正在案板上揉麵。
旁邊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裏頭煮著黃澄澄的粥。
另一口平底鍋裏,滋滋啦啦煎著餅子,香氣飄得老遠。
王一言徑直走去,在條凳上坐下。
周亞夫愣了愣,趕緊跟過去。
“別拘束,坐吧,賀先生你也坐。”
賀嵐躬身,隨後將馬拴在攤子的棚架上,在桌旁坐下。
周亞夫也跟著坐下。
“老丈,三碗粥。”
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去,手下的動作頓了頓。
這少年穿著尋常,但那氣質……
他連忙應聲,“好嘞!客官稍等!”
手腳麻利地盛了三碗粥,端過來放在案板上。
又切了一盤鹹菜,夾了幾個剛煎好的餅子,一並送過來。
“客官慢用。”
王一言點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賀嵐與周亞夫看著麵前那碗粥,半天沒動。
粥是黃澄澄的,熬得濃稠,麵上浮著一層米油。
幾根鹹菜絲搭在碗邊,青白相間,看著就脆生。
還有那餅子,兩麵煎得焦黃,冒著熱氣,能聞見糧食的香氣。
周亞夫嚥了口唾沫。
以前在村裏,早飯是什麽?
有時候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有時候幹脆就沒有。
這樣一碗濃稠的粥,配鹹菜,配餅子……
那得花多少錢?
王一言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愣著幹嘛?不合你倆胃口?”
周亞夫迴過神,連忙端起碗,埋頭喝了一大口。
粥燙,燙得他齜牙咧嘴,卻沒捨得吐出來,硬是嚥了下去。
熱乎乎的一路暖到胃裏。
賀嵐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王一言手裏拿著餅,望著街上人來人往。
“以前在臨山,早餐攤子隻有一家。”
周亞夫抬起頭。
“除了那些有家底的,尋常百姓誰捨得吃早飯?一天兩頓都不一定能吃上。”
周亞夫點了點頭。
他想起村裏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起床練拳,然後下地幹活,幹到半晌午才迴家吃飯。
不是不想吃早飯,是吃不起。
攤主老漢忙活完,湊過來,笑嘻嘻地問,“客官,粥還合口味不?咱家這粥是小米和紅薯一塊煮的,稠,扛餓!”
王一言點點頭。
“挺好。”
老漢笑得眼睛眯起來。
周亞夫又喝了一大口。
熱乎乎的粥從喉嚨滾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臨山,真好。
吃完早飯,王一言放下碗,從袖中摸出錢,擱在案板上。
站起身,往縣衙方向走去。
賀嵐起身,解開韁繩,牽著馬跟上。
周亞夫趕緊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小跑著跟上去。
——
縣衙到了。
周亞夫站在門口,仰著頭,半天沒合上嘴。
他記得以前路過臨山縣衙,就是兩扇破舊的黑漆木門,門口蹲著兩個打瞌睡的差役。
門前的石獅子都缺了一隻耳朵,也沒人管。
可現在——
門還是那兩扇門,但新刷了漆,黑亮亮的,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
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黑底金字,寫著“臨山縣衙”四個大字。
門口站著四個縣兵,不是以前那種歪歪斜斜靠在牆上的,而是筆直地站著,腰裏挎著刀,目光炯炯。
他們看見王一言走來,齊齊抱拳行禮。
“公爺!”
王一言點點頭,邁步跨進門檻。
周亞夫跟在後頭,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那幾個縣兵。
進了門,眼前豁然開朗。
院子兩邊多了一排新蓋的廂房。
青磚灰瓦,門窗敞亮,能看見裏頭有人進進出出,抱著文書,腳步匆匆。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還在,但樹下多了一圈石凳,有人坐在那兒,捧著碗喝茶,像是等著辦事的。
賀嵐牽著馬往側院去了。
王一言帶著周亞夫穿過院子,往後堂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停下來行禮。
有穿官袍的,有穿吏服的,有穿短打的。
有的喊“公爺”,有的喊“侯爺”。
王一言一一迴應,腳步不停。
周亞夫跟在後頭,眼睛都不夠使了。
他看見東邊的廂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戶房”。
裏頭傳來劈裏啪啦的算盤聲,幾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正埋頭對著賬冊,桌上堆滿了文書。
西邊那排廂房更長,一間挨著一間。
有的門口掛著“工房”,有的掛著“刑房”,有的掛著“兵房”。
人來人往,抱著一摞摞紙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
周亞夫看得眼花繚亂。
他想起村裏的保正,就管著十幾戶人家,成天喊忙。
這縣衙裏這麽多人,還忙成這樣,那得有多少事啊?
穿過二門,進了後院。
這裏比前院安靜些,但也是人來人往。
一個年輕人抱著厚厚一摞文書從旁邊匆匆走過,差點撞上週亞夫。
他側身讓了讓,頭都沒抬,嘴裏嘟囔著“抱歉抱歉”,就繼續往前跑。
周亞夫看見前麵有間大屋子,門口掛著一塊牌匾,寫著“議事廳”。
門半敞著,能看見裏頭擺著一張長條案幾,周圍坐著的人不知道在吵什麽,一個個臉紅耳赤的。
王一言沒有進議事廳。
他拐進旁邊一條廊道,走到最裏頭那間屋子門口。
門上沒掛牌子,但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看見王一言,連忙躬身。
“公爺。”
王一言點點頭。
“張觀察使在裏頭?”
“是。”
王一言推門進去。
周亞夫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跟。
那人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隻是讓開身子。
周亞夫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跟了進去。
屋裏不大,收拾得幹淨。
一張公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輿圖。
臨山的位置,被一個紅圈圈了起來。
張懷遠坐在公案後,手裏捏著一份文書,眉頭微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王一言,他站起身,抱拳行禮。
“公爺。”
王一言擺擺手,在他對麵坐下。
“坐吧。”
張懷遠坐下,目光落在周亞夫身上。
“這是?”
王一言往椅背上一靠,隨口道:
“周亞夫,以後他跟著我學武。”
張懷遠聞言眯著眼上下打量著周亞夫,
周亞夫被張懷遠目光掃得手足無措。
張懷遠深深看了周亞夫一眼,點點頭,收迴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