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沉默了很久,窩棚外,傳來秦崢和小夥伴們的笑鬧聲。
她聽著那笑聲,想起剛纔在縣衙裏那個叫阿鈺的少女看她的眼神。
幹幹淨淨的。
“賀先生。”
“嗯?”
“替我謝謝侯爺。”
賀嵐看著她。
秦昭深吸一口氣。
“李家的人,我現在不想見。”
賀嵐沒有意外,隻是點點頭。
“好。我迴去複命。”
他轉身要走,秦昭又叫住他。
“賀先生。”
賀嵐迴頭。
秦昭站在那裏,背光看不清表情。
“告訴侯爺,等我想清楚了,我自己會去說。”
賀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行。”
他走出窩棚,消失在陽光裏。
秦昭站在原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窩棚外,秦崢的笑聲還在響。
她聽著那笑聲,忽然覺得這破窩棚裏,也沒那麽冷了。
二堂內,王一言坐在主位上,木棍斜倚在椅旁。
阿鈺不在,去顧良那繼續學算賬了。
下首兩側,各坐著幾個人。
左邊是張懷遠,手裏端著茶碗,神色平靜。
張懷遠下首是楊東裏,再過一日就要啟程赴登州,此刻卻也坐得穩穩當當。
右邊坐著周濟,麵前攤著一本賬冊,他正低著頭,手指在嘴裏沾了沾口水,翻開下一頁,嘴裏念念有詞。
周濟下首是趙猛,本來沒他什麽事,但王一言說“你管著衙役和墾荒營的事,旁聽學學”,他就老老實實坐在這兒,大氣不敢出。
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安跨進門檻,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姑娘。
他走到堂中央,在王一言麵前三米處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
“陳郡謝氏二房管事謝安,奉三小姐之命,拜見臨山侯。”
身後那姑娘也盈盈下拜。
王一言點點頭。
謝安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雙手呈上。
“侯爺,這是謝氏此行帶來的薄禮,聊表心意。三車布匹,六車棉衣,八車拓印的書籍,都是臨山眼下用得上的東西。另有三萬兩銀子的藥材,正在路上,不日即可送達。”
王一言沒有伸手去接,隻是“看”著他。
謝安的手懸在空中,等了一息,見沒人接,也不尷尬,自然地收迴來,把單子放在一旁的幾案上。
“侯爺,”謝安抬起頭,目光坦然,“謝某此行,有兩件事。一是拜賀侯爺封爵,二來是想和臨山做點生意。”
張懷遠適時開口,“謝管事請坐,坐下說。”
謝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
那年輕姑娘站在他身後,垂著眼,沒有出聲。
謝安剛落座,便直接開口。
“侯爺,諸位大人,謝某不繞彎子。謝氏聽說臨山正在搞河穀開荒,又設了縣庠,往後還要組織狩獵隊進山,還打算盤活東邊那個小港口。這些都是要花大錢的事。”
他看向張懷遠。
“張大人,臨山現在最缺的是什麽?是錢,是糧,是銷路。墾荒營近萬口人,往後還會更多。糧食種出來,山貨采出來,海貨運出去,這些東西,總得有人買,有人賣。”
張懷遠端著茶碗,沒有接話。
謝安繼續說,“謝氏有錢,有路子,有天下最大的商網。臨山有產出,有人手,往後還會有人才。咱們合作,各取所需。”
他說完,往後靠了靠,等著對方開口。
張懷遠放下茶碗,終於開口了。
“謝管事快人快語,那本官也不繞彎子。”他看著謝安,“謝氏想合作,怎麽個合作法?”
謝安早有準備。
“三七分成。謝氏出錢、出路子,臨山出人、出產,利潤三七開。謝氏三,臨山七。”
楊東裏在一旁笑了一聲。
“謝管事,三七開聽著挺大方。可具體怎麽算?是毛利的七成,還是淨利的七成?是隻算山貨海產,還是連藥材、木料、皮子都算?是按市價算,還是按謝氏的收購價算?”
謝安看向他,目光微微一閃。
“這位是……”
“本官楊東裏,臨山縣丞,再過一日就要去登州赴任。”
楊東裏拱拱手,“臨走之前,要幫侯爺把這筆賬算清楚,免得日後扯皮。”
謝安笑了。
“楊縣丞爽快。”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攤在幾案上,“這是謝氏擬的契約草案,三七分成,按淨利算。山貨、海產、藥材、木料、皮子,凡臨山出產,皆按此例。收購價按市價走,不壓價,不拖欠。謝氏負責銷路,保證每年不低於多少的收購量,寫進契約裏。”
周濟忽然開口。
“謝管事,老夫粗略算過。臨山若真能按現在的路子走下去,三年後,光河穀開荒那一塊,每年就能出糧五萬石以上。加上山貨、海產、藥材、木料,一年產出,折銀不下二十萬兩。謝氏的三成,就是六萬兩。”
謝安看向他。
“謝管事,六萬兩的買賣,您能做主嗎?”
謝安沒有馬上迴答。
他看著周濟,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
“這個老吏賬算得真快。”
“這位先生是?”
“老夫姓周,單名一個濟字。登州戶房退了三十年的老典吏,現在幫侯爺管著墾荒營的賬。”周濟答得不卑不亢。
謝安點點頭。
“周老先生算得不錯。六萬兩,謝某能做主。”
周濟合上手上賬冊,“那老夫再問一句,謝氏的三成,是從臨山的產出裏抽,還是從謝氏賣出去的利潤裏抽?”
謝安愣了一下。
“自然是從賣出去的利潤裏抽。”
周濟搖搖頭。
“謝管事,您這話不夠實在。”
“老夫算過,若按市價,臨山的山貨運到登州,能賣的數和運到陳郡能賣數相差甚遠,運到神都,能賣更高的數。謝氏有自己的商路,能把貨賣到更遠的地方,賣更高的價。”
“若從賣出去的利潤裏抽,謝氏把貨運到神都,賣一百兩,利潤七十兩,臨山拿七成,就是四十九兩。可若按臨山的出貨價算,那批貨在平盧隻值三十兩,臨山拿七成,就是二十一兩。”
“這一來一去,差了一倍不止。”
謝安沉默了。
張懷遠端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楊東裏看著謝安,嘴角帶著笑。
趙猛坐在最末,眼睛亮得很,這場麵,比校場操練好看多了。
王一言坐在主位,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謝安深吸一口氣,看向周濟。
“周老先生好算盤。謝某在謝家做了二十年買賣,頭一迴被人把賬算得這麽透。”
周濟擺擺手。
“謝管事別誤會,老夫不是挑刺。隻是把賬算清楚,對誰都好。”
謝安點點頭,重新看向那份契約。
“周老先生的意思是,按臨山的出貨價算?”
周濟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沒有說話。
張懷遠開口了。
“謝管事,本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安看向他。
張懷遠放下茶碗,目光平靜。
“謝氏想和臨山合作,下官感激。三七分成,謝氏讓利,下官也領情。但有一條,下官得說在前頭——”
“臨山的東西,往後要賣給誰,怎麽賣,賣多少錢,臨山自己得說了算。謝氏是合作方,不是買斷方。”
謝安眉頭微微一挑,“張大人是想保留議價權?”
“對。”
張懷遠點頭,“謝氏有路子,這臨山認。但若有一天,臨山自己找到了更好的路子,謝氏不能攔著。”
謝安沉默了一息。
“那謝氏投進去的錢,鋪開的路子,豈不是白費了?”
張懷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