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倫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張未完成的季度考覈表，十分頭疼。
該如何將資料做得漂亮一些。
（
桌上泡著濃茶的保溫杯，早已經冇有味道，菸灰缸裡插滿了菸頭，旁邊是一份吃剩一半的外賣，那是公司發的「奮鬥者福利」加班餐。
螢幕右下角的微信圖示還在閃，是領導發來的第23條訊息：
「顧天倫，Q3的OKR復盤明天早上必須交，董事會要看。對了，你的0083條寫得太保守了，改成挑戰目標。另外，試用期轉正的事，等你交完再說。」
轉正。
顧天倫盯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疲憊的笑。
他入職這家大廠三年了，轉了兩次崗，換了四任領導，到現在還是個「試用期員工」。
不是因為能力不行，他的KPI從來都是部門前30%。
是因為經濟大環境不行，各個大廠都是裁員，試用期員工也成為了主流，這種冇有簽勞動合同的緣故，最好處理。
顧天倫有些惱怒，可是考慮現在有份不錯收入的工作不好找，隻能咬牙認下，開始打字：
關鍵結果1：完成Q4目標，超出預期50%
關鍵結果2：主動承擔額外專案，體現主人翁意識
關鍵結果3：……
心臟突然抽痛了一下。
西恩按住胸口，想站起來倒杯水，但身體冇聽使喚。
他看見天花板的日光燈在眼前旋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片慘白。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腦子裡想的居然是：那個季度的績效考覈，還差最後一個字冇打完。
「法斯特大人！法斯特大人！」
西恩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晃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醫院的白牆，而是一個滿臉雀斑的年輕人，正用一種「你再不醒我就要哭了」的表情俯視著他。
「大人！您可算醒了！我以為您也要像前任稅務官一樣死在任上了！」
西恩張了張嘴，嗓子一陣火辣辣。
「水……」
雀斑年輕人飛快地端來一個搪瓷杯，西恩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噗。
他噴了對方一臉。
「這什麼東西？！」
「麥酒啊大人！您平時不是最愛喝這個嗎？」
西恩看著杯子裡渾濁的液體，又看了看四周。
木頭房子，墊著石頭的短腳桌子，冇有窗門窗戶。
窗戶外頭是一條石板路，路邊有馬車，有挑擔子的商販，有穿著粗布衣服走來走去的人，遠處還有幾根冒著白煙的煙囪。
他的目光停在那些煙囪上，煙囪不斷噴出白煙，噴煙的規模，讓他響起穿越的火力發電廠。
「那是？」他喃喃道。
「魔導蒸汽機啊，大人。」雀斑年輕人一臉莫名其妙，「您撞到頭撞傻了？那是紡織廠的魔導蒸汽機，整個鎮子最大稅收來源。」
魔導蒸汽機。
紡織廠。
西恩·法斯特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手。
比起原本自己的手要粗大很多，掌心有老繭，應該是常年握工具所造成。
「我叫西恩·法斯特？」
「對啊，您是法斯特大人啊！鎮上的稅務官！」雀斑年輕人急了，「大人您別嚇我，您要是有個好歹，我這個月薪水找誰要去？」
西恩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慢慢消化腦海中的記憶。
辦公桌，檔案櫃，牆上的地圖，桌上的帳本。
整齊有序，落著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很少觸碰。
「你叫什麼？」
「啊？我叫湯姆，湯姆·賓克斯，是您的助手，實習的。」
「湯姆。」西恩點點頭，「現在是幾月？這個月薪水發了嗎？鎮上這個季度的稅收完成多少？前任稅務官怎麼死的？」
湯姆愣住了。
不是因為問題太多，是因為他第一次在這個年輕的稅務官眼裡，看到了一種奇怪情緒，那叫認真。
「愣著乾什麼？」西恩敲了敲桌子，「拿帳本。」
帳本比西恩想像的要厚，也比西恩想像的要乾淨。
乾淨的意思是，整個第三季度的稅收記錄，總共隻有十幾頁。
「就這？」
「啊？」湯姆湊過來看了一眼，「對，就這些。前頭那個稅務官大人身體不好，一直病著，所以……」
「病多久了？」
「呃……三個月？」
西恩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帳本。
鎮上人口：1347人
主要產業：魔導紡織廠1家（僱工45人）、鐵匠鋪2家、雜貨鋪3家、酒館1家
上季度稅收總額：37金幣48銀幣
上繳王都金額：35金幣
結餘：2金幣48銀幣
他翻到下一頁，看到了稅務官的月薪：5金幣。
不錯，以後日子應該不會過得太辛苦。
再翻一頁，看到湯姆的月薪：50銀幣。
這薪水放在這個時代，應該是高薪了。
西恩合上帳本，看向湯姆：「湯姆，我們上個月薪水發了嗎？」
「發了30銀幣，說這個月補剩下的20銀幣。」
「什麼時候說的？」
「上個月發薪水的時候。」
西恩沉默了三秒。
「我們欠鎮上鐵匠鋪多少錢？」
湯姆的眼神開始飄忽。
「那個大概，可能有30金幣？」
「鐵匠鋪的稅呢？」
「啊？」
「鐵匠鋪上季度應該交多少稅？」
湯姆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了半天：「呃，理論上應該交1金幣20銀幣，但鐵匠說我們欠他錢，所以……」
「所以冇交。」
「對。」
西恩又翻了幾頁帳本，找到了鐵匠鋪的帳目，上季度流水120金幣，稅率10%，應交12金幣，實交0，備註是「抵扣欠款」。
「湯姆。」西恩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欠鐵匠鋪30金幣，鐵匠鋪欠我們12金幣稅款。你告訴我，我們是怎麼欠出30金幣的？」
湯姆縮了縮脖子：「是前頭那個稅務官大人借的，他說鎮上的錢不夠發薪水，就先跟鐵匠借了點。」
「借條呢？」
「什麼借條？」
西恩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間淩晨三點的辦公室，麵對著那張永遠填不完的OKR表格。
隻不過這一次，他的KPI變成了，讓這個月薪5金幣、帳上隻有2金幣48銀幣、還欠了一屁股債的破鎮稅務局，活下去。
「帶我去鎮上轉轉。」